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姬家大小姐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萧龙是被疼醒的。

      丹田里像塞了一团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磨着内壁往外扎。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窝在书房的椅子里,青花小瓷瓶倒在地上,瓶口残余的半片玄冰草已经化成了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深褐色的渍。

      台灯亮了一整夜,灯泡烫得手背碰上去都发疼。

      他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肩膀。

      骨节咔咔响了一串,可身体的反应比昨晚好了很多。

      丹田里那股灼痛还在,但边缘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像伤口外面覆了一层药膜。

      玄冰草的药力开始生效了。

      萧龙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天刚蒙蒙亮,小区里还没什么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暗金色的印记比昨晚又清晰了一些,纹路像某种植物的根系沿着掌纹的走向往下扎。

      "第二道……"他喃喃了一句,攥了攥拳。

      楼下传来慕凌雪出门的声音。

      高跟鞋哒哒哒地下了台阶,然后是王婉清追出去问"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慕凌雪答了句"看情况"就关上了大门。

      萧龙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从窗口往下一看,那辆白色的宝马正在倒车,驾驶座上慕凌雪的侧脸绷得很紧,八成是公司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他收回视线,拿起笔在本子上又勾了几笔。

      今天该去四知堂了。

      老孙头说有赤练蛇胆要调货,算算时间昨晚应该就到了。

      三十年的何首乌还压在柜上,他得去取,顺便把头一笔药材的钱结了。

      手头没钱。

      他想了一下,从书桌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只旧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慕凌雪每个月往里面打生活费,三年来从没断过。

      他昨天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带,因为卡上只剩不到两万——买三味药都不够。

      可眼下这情况,他得把四知堂那条线稳住。

      四知堂不止是药材铺子,老孙头那种人既然认出了"烙印",说明那条街上藏着的东西比表面上的深得多。

      他需要那条线。

      萧龙把银行卡揣进兜里,又拿上了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页药方。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伸进来,把路面晒得明晃晃的。

      四知堂街今天比昨天热闹。

      整条街都像被谁搅了一下,各色人等比往日多了两三倍。

      萧龙从街口走进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药材的苦香、古木的潮气、线香的白檀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从东边巷子深处散过来的。

      他脚步没停,目光从街面上扫过去。

      昨天那个修鞋摊还在,但修鞋的换了个年轻小伙,锥子放对了位置。

      铜钱摊子收摊了,原地坐了个卖糖葫芦的,糖葫芦颜色红得不正常,裹的糖浆太厚了。

      萧龙收回视线,抬脚往四知堂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四知堂的乌木门今天只开了一扇,门上贴了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午时开张。"萧龙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柜台后面坐着个伙计,灰大褂老头不在。

      他抬手推门,门从里面锁了。

      伙计隔着门板喊了一声:"掌柜的出门了!午时再——"

      "我姓萧。"萧龙说。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锁开了,伙计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表情松了一点:"萧先生啊。掌柜的出去进货了,说您要是来了让您等——"

      "不等。我去找他。"

      伙计愣了一下:"您知道掌柜的去哪儿了?"

      萧龙没回答。

      他转过身朝着血腥气飘来的方向走过去。

      那股味道很淡,埋在满街的油烟和香火底下,换了别人根本闻不出来。

      但一千三百年的积攒让他的鼻子比猎犬还灵,他能分辨出那是人血,大概三五毫升的量,渗在土里或者布料上,刚干了没多久。

      血腥味是从东边巷子深处飘出来的。

      萧龙沿着巷子走进去,越走越窄,两边的墙根上长满了青苔。

      走到尽头是一堵被封死的砖墙,但左手边有一道铁栅栏门,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亮光。

      他推门进去。

      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后院,墙角堆着几只破木箱,地上扔着捆废旧电缆。

      院中间站着三个人——两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背对着他,正围着什么人说话。

      萧龙走近了两步才看清楚。

      被围住的是个穿月白旗袍的年轻女人,身材削瘦,左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的小臂上蹭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渗血。

      她一个人靠着院墙站着,虽然被动但背挺得很直,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木簪,尖端对着面前那两个人。

      "姬小姐,"其中一个黑衣服开口了,语气说不上恭敬也不算冒犯,"马少爷就是想请您吃顿饭,没有别的意思。您这样让我们很难交代——"

      "马一鸣自己不配来见我,所以派你们来堵我?"姬如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再说一遍,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他要想联姻,让他爹亲自来姬家下帖子。自己带几个人堵巷子?丢不丢人?"

      黑衣服的脸色变了一下。"姬小姐,您这话就伤人了。马少爷也是一片好意——"

      "他的一片好意就是把我堵在这个后院里?"姬如云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底却冷的,"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啊?"

      萧龙站在门边没动,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姬如云。

      姬家的小姐。

      他听说过这个姓——魔都老牌豪门里排得上号的,近些年虽然被马家压了一头,但家底还在。

      姬家这位小姐他没见过面,可昨天茶楼上那道月白色的影子,他认得。

      他往门框上一靠,咳嗽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姬如云看见他的第一眼没认出来——一个穿旧T恤的年轻人靠在后院的铁栅栏门上,手里攥着张纸,表情松散,像走错了路的路人。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出来了。

      昨天下楼过马路,公交站台上的那个背影。

      她让人查了一整晚都没查出什么名堂的萧龙——慕家的废物赘婿。

      两个黑衣人也看见他了。领头的那个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

      "路过的。"萧龙把手里的药方折起来塞回兜里,站直了身子,"不过你们堵着门,我出不去。劳驾让让。"

      领头的那个没动,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萧龙?"

      萧龙挑了一下眉。

      看来"天阉"那件事传得够快,马家的狗腿子都已经把他的脸记住了。

      "马少爷让我们找你好几天了。"领头的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要来拽他的衣领,"来得正好——"

      他的手刚抬起来,萧龙的脚往旁边挪了半步。

      就这么半步,领头的那个捞了个空,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抢了一步。
      萧龙的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后脑上往下一压。

      领头的脸朝下栽进了旁边的杂物堆里,哐当一声。

      剩下那个黑衣服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姬如云,又看了一眼萧龙,喉咙里吞了口唾沫,没敢动。

      萧龙绕过趴在地上那个,走到院墙边捡起姬如云掉在地上的半截木簪,递过去。"你的。"

      姬如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凉的。

      这人身上没一点温度,大太阳底下站了半天,皮肤摸上去居然跟石头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她问。

      "姬家的小姐。"萧龙说,"昨天茶楼上那个。"

      姬如云的瞳孔缩了一下。"你看见了?"

      "隔着反光玻璃。"萧龙把手插回兜里,"看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另一个黑衣服终于反应过来了,弯腰把领头的从杂物堆里拖起来,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院另一头的出口跑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姬如云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擦伤。

      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起来一小块,看着挺疼。

      她没皱眉,只是拿那块撕破的袖口按了按。

      萧龙看着她。"马一鸣想娶你?"

      "联姻。"姬如云冷笑了一声,"马家三代单传,到了他这一辈眼看要断后,满世界找女人。我爹模棱两可,我大哥跟他走得近,把我卖了换利益的事情他们干得出来。"

      萧龙点了点头,没接话。

      姬如云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今天来四知堂买药的?"

      "取货。"

      "老孙头不在。"

      "我知道。"

      "他出去给我爹送药材了。"姬如云把断簪别回头发里,虽然只剩半截但卡得还挺稳,"你等他的话得下午。"

      萧龙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和昨晚在饭桌上看慕凌雪时的表情有点像,又不太像。

      "你刚才拿我当挡箭牌了。"他说。

      姬如云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刚才确实想这么干,看见萧龙推门进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转了三圈——拉他出来挡一挡,把黑衣服那两个人的注意力转到他身上去,自己好脱身。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张嘴,萧龙自己先把人料理了。

      "……我没有。"她说。

      "你攥着那根断簪的时候食指在往我这边勾。你打算把我叫过来,说我是你什么人,让那两个人回头来找我的麻烦,你自己好从后面溜。"萧龙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练过八百遍了?"

      姬如云的脸白了一瞬。

      她没想到这个人能把她的意图拆得这么干净——连手指头往哪个方向勾都注意到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以前是废物。"萧龙说,"以后可能会有点用。"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断簪子修一下还能用。第三道裂纹再往深了扎两毫米就全断了,别往头上别了。"

      姬如云下意识地把簪子拔下来看了一眼。

      半截木簪的末端果然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头再看的时候,萧龙已经走出了后院。

      月白色的旗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喂——"

      萧龙没回头。

      "你叫什么?"

      "你知道了还问。"

      "萧龙。"姬如云追到巷子口,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昨天你从四知堂拿的那批货,我看了调货单。玄冰草、赤练蛇胆、三十年何首乌——这是淬体筑基的方子。你在修复丹田?"

      萧龙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她。

      姬如云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日光照着,半边脸在阴影里。

      手臂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细细的血珠,但她站得很直,一双眼睛亮得像磨过的刀。

      "你还看了什么?"他问。

      "我还看了马天放的动静。"她说,"他昨天从外地回来了。下午的飞机,带了两个人。"

      萧龙没有说话。

      "马一鸣昨晚回家跟他爹哭了一整夜。他爹没说什么,但他二叔回来了。"姬如云往前走了半步,月白色的旗袍下摆蹭过青砖地面,"萧龙,马天放这个人我见过两次。一次在茶会上,他坐在我对面喝了三盏茶,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第二次在拍卖会上,有人跟他抢一件东西,他站起来看了对方一眼,那人自己把手里的牌子放下了。"

      她停了一下。

      "他回来这件事,现在只有姬家知道。消息我压住了。"

      萧龙看着她。

      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姬如云说,"我在帮我自己。姬家不能倒向马家,我爹糊涂我哥蠢,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要是能接住马天放,魔都的局面就会动。局面动了,我才有机会。"

      萧龙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页药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赤练蛇胆还在老孙头手上。"

      "我能拿到。"姬如云说,"今天是周三,老孙头跟我爹下棋要下到下午三点。三点之前他回不来,但四知堂后院第三间库房的门锁是坏的。蛇胆放在东墙第二层的紫檀盒子里。"

      萧龙把药方折好放回兜里。

      "你欠我一个。"

      姬如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行。我欠你一个。"

      萧龙转身朝着四知堂后门的方向走了。

      姬如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半掩的铁栅栏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擦伤,伸手把半截木簪拔下来对着日光看了看。

      那道裂纹确实快断了。

      他离了五步远,隔着灰扑扑的光线,怎么看见的?

      她把这根簪子重新插回头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月白色的旗袍在巷子里一闪,像一片云被风吹散了。

      四知堂后院第三间库房的门锁确实是坏的。

      萧龙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材味。

      东墙第二层果然有一只紫檀盒子,打开来里头垫着绒布,绒布中间躺着一枚暗红色的蛇胆,比鸡蛋略小,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赤练蛇胆。

      年份够,品相也够。

      他把盒子合上揣进怀里,又在库房里转了一圈。

      玄冰草还剩半把,何首乌压在柜上还没开封——这些东西老孙头昨晚就调回来了,伙计锁门之前放的。

      萧龙取了该取的东西,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四知堂的招牌。

      乌木门板还是只开了一扇,红纸上"午时开张"四个字在日光下晒得卷了边。

      姬如云的消息准不准,他还不确定。

      但她手里攥着姬家这条线,马天放回来这件事如果是真的,留给他的时间又少了一天。

      两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暗金色的印记比出门前又深了一分,纹路沿着掌纹扩散开的范围比昨晚大了将近一倍。

      混沌炼体术的根基正在玄冰草的药力下一寸一寸地打下去,可肉身的底子还是太薄,像一堵只砌了一层的墙,看着立得住,一推就倒。

      他攥了攥拳,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

      王婉清不知道去哪儿串门了,刘大勇也不在。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慕凌雪的字迹:"公司有事,晚回。饭在锅里。"

      萧龙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

      字写得很急,最后一个字最后一笔勾出去老远,墨迹洇了半条线。

      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鸡蛋面,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半凝固的,正是他这三年来早上习惯吃的那种熟度。

      他端着面碗回到饭厅坐下,低头吃了一口。

      面的温度刚刚好。

      吃完了面他把碗洗了,上楼进了书房。

      赤练蛇胆和何首乌摆在桌上,玄冰草还剩小半把。

      他按照混沌炼体术初篇的方子把三味药配好比例,用热水泡开,倒进浴缸里。

      水汽蒸起来的时候整个浴室都蒙了一层白霜。

      萧龙脱了衣服坐进去,那股透骨的凉意从皮肤毛孔往里钻,钻到丹田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来,后背靠上瓷砖壁,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疼。

      疼到骨头缝里去了。

      像有人拿着一把冰锥子往他脊骨里一点一点地楔。

      可他咬着牙没动。

      混沌炼体术的药浴是最关键的,熬过去肉身就能往上升一个台阶,熬不过去丹田的损伤就再也补不回来。

      浴缸里的水从透明慢慢变成了淡褐色,又变成深褐色。

      萧龙闭着眼靠在浴缸里,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绵长,皮肤表面浮出一层暗金色的薄光。

      慕凌雪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药味,顺着楼梯飘下来。

      她放下包换鞋上楼,走到浴室门口停住了。

      门没关严,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水汽,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一道缝。

      萧龙坐在浴缸里闭着眼,水面漂着一层褐色的药渣,胸口以上的皮肤露在外面。

      那上面她三年来见过无数次的、寡淡而苍白的皮肤底下,此刻流动着一层极薄的金色光泽,像落日沉进湖面之前最后那一抹。

      他忽然睁开了眼。

      暗金色的瞳孔在昏黄的浴室灯光里亮得像两粒火炭,隔着一屋子白茫茫的水汽看过来,稳而深。

      慕凌雪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没说话。

      "回来了?"萧龙的声音有点哑。

      "……嗯。"

      "面我吃了。"

      慕凌雪的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

      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往后一步,替他把门带上了。

      "早点休息。"她说。

      浴室里水汽翻涌,萧龙重新闭上眼,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在水汽里浮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掌心里暗金色的印记又深了一分。

      第二道封印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一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