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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后半夜 ...

  •   后半夜苏婉没再睡着。她搬了把椅子抵住后门,又把二楼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坐在窗边看着月色下的小院。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她裹着条毯子一直坐到天边泛白,院墙外头再没动静。
      天亮后她去厨房煮了碗粥喝,等苏父下了楼,她把昨晚的事说了。苏父正端着碗喝豆浆,听完放下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看清楚了?几个人?"
      "天太黑没看清,但动静是一个人。门栓上有铁片刮过的痕迹。"
      苏父沉默了一阵。他经营绸缎庄这么多年,同行竞争的打压经历过不少,但直接摸到后院来的还从未有过。"这事你别声张,"他说,"我去找巡捕房的刘探长问问。你把铺子里的账本锁好,这几天别一个人待在店里。"
      苏婉点头应了。她知道告诉苏父是对的,苏父虽然保守,但做起事来稳妥,找巡捕房的人打点一下至少能震慑那些宵小之辈。然而她心里清楚,后门这件事和秋天的火灾极有可能是同一拨人干的,目的就是毁掉苏家绸缎庄的存货。书里那场火"起因不明,疑为电线短路"——任何年代,一句"短路"都能掩盖太多东西。
      她上午没出门,在家把那几本旧客单又翻了一遍,把去年以来所有大额订单的买家信息单独列了一张表。苏家的客源多是中产以上的家庭主妇和少量公馆太太,订单金额不大但稳定。但去年秋末有一笔订单格外特殊——有人一次性订了三十匹素缎,付的是现洋,没留名字,只留了一个接头地点让苏父派人送货。
      苏婉把那张送货单抽出来。接头地点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间货栈,收货人签了一个"王"字。
      她把这页纸折好放进手袋里。下午苏父出门找刘探长去了,她趁空叫了黄包车直奔陆公馆。
      陆夫人正在花厅里插花,一捧雪白的栀子被养在青瓷瓶里,满屋子清香。她看见苏婉来了眉开眼笑,拉她坐下说樱桃肉吃了没有,味道如何。苏婉笑着说连汁都蘸了馒头吃尽了。陆夫人满意地拍她手背:"吃了我的肉就是我的人了,说吧,今儿来有什么事?"
      苏婉也没绕弯子,把定制铺面的想法说了。她说她想在苏记绸缎庄隔壁盘一间小门面,专做高端旗袍和绣品的定制,料子用苏家的,绣工走锦心阁那位老师傅的路子,接单量不大但单价高,打出口碑之后自然有人上门。
      陆夫人听完放下手里的花剪,拿了帕子擦手指:"想法是好,但你缺本钱,是不是?"
      "是。"
      "缺多少?"
      苏婉心里算过一笔账,想了想道:"门面租金半年加上简单装修,再加首单的绣工定金和料子成本,大概三四百块现洋。"
      陆夫人"啧"了一声:"小姑娘胃口不小。三四百块,顶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在苏晚脸上转了一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借你?"
      苏婉早有准备:"夫人您才从香港回来,身边缺一个能陪您说说话、做做事的人。陆少爷整天忙外头的事,沈先生是个账房先生只管算账,您一个人守着这么个大院子,闷不闷?"
      陆夫人挑了挑眉。
      "铺子开了之后,每季的新款我先给您做,什么花样您说了算。而且我应您一件事——往后府上有什么需要跑腿打听的,您开口,我替您办。"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陆夫人是个聪明人,绝不需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替她跑腿。但苏婉这句话递出去,是在表明她愿意做陆夫人"自己人"的立场,愿意被陆夫人用、被陆夫人结交。对一个从香港回来、在上海根基尚浅的女人来说,多一个知根知底的年轻女孩子在身边,未必没用。
      陆夫人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你比你爹会说话。行,钱我出,铺面我让沈知秋去帮你找。但有一条——我要占三成干股。"
      "好。"
      "连价都不还?"
      "不还。"苏婉笑了一下,"夫人出的价比我预想的低。我原本准备让四成的。"
      陆夫人拿花剪虚虚点了她一下,笑骂了句"小狐狸"。苏婉知道这笔钱稳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犹豫了一下,把昨晚有人动后门的事也提了,只说觉得最近有人盯上苏家铺子,自己有点不安。
      陆夫人的笑意淡了一些。她放下花剪,认真看了苏婉一眼:"你怀疑是谁?"
      "我在查。有个线索指向十六铺码头那边的货栈,但还没往下挖。"
      "十六铺码头鱼龙混杂,你别自己去。"陆夫人沉吟片刻,"这样,我让沈知秋帮你查。他外头路子多,比你一个姑娘家跑码头安全。"
      苏婉怔了一瞬。她原本打算自己去码头探探那个"王"字货栈的底,但陆夫人这么一说,确实更稳妥。她点了点头,道了谢。
      临出门的时候陆夫人叫住她,从花厅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小锦盒递过来:"拿着。这儿有三十块现洋,算是先给你周转的。铺面的事要快,别拖过了梅雨季。"
      苏晚接过锦盒,沉甸甸的,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心里五味杂陈。她把锦盒收好,郑重道了谢。
      出了陆公馆,天色阴下来,像是要落雨。苏婉站在门口等黄包车,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个人影。是沈知秋,今天穿了件青灰色的洋装外套,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换成了一副金丝边的,手里没拿书,夹着一只公文皮包,像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
      他也看见了她,远远点了下头,走过来问:"苏小姐来过了?夫人怎么说?"
      苏婉把陆夫人要占三成干股的事说了,沈知秋听完推了推眼镜:"铺面我这两天就去找。你上回说的那个定制点子,我盘算过,启动资金大概三百块左右,夫人给了多少?"
      "先给了三十块周转,后续的她说让您走账。"
      沈知秋点了点头,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苏晚:"我昨天晚上去了一趟十六铺码头,你父亲那张送货单上的货栈我去打听过了。收货人姓王的那间铺子,去年秋天就关了,现在是个卖干货的铺面,问了一圈没人认识什么王老板。"
      苏晚一愣。她今天才从客单里翻出那张送货单,沈知秋就已经去查过了。这人到底是未卜先知,还是陆夫人提前吩咐了什么?
      沈知秋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笑了笑:"夫人前些天就让我留意苏记绸缎庄的往来客单,说你家生意有点不对劲。我那日喝茶的时候看了你父亲的旧账本几眼,记了个大概。"
      苏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位账房先生在这盘棋里的角色,远比她以为的要复杂。他能进花厅和陆夫人平起平坐喝茶,能自行去十六铺码头查东西,能从陆夫人随口一句话就摸进苏家的账本看个底掉。他根本不是"在陆家做账房先生"这么简单。
      "沈先生,"苏婉缓缓开口,"您到底是做什么的?"
      沈知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温和而沉静:"做账房先生。只不过,我的账本不只记进出银钱。"他顿了顿,"苏小姐上回看见我那卷书了吧?《论投资保险之必要》。我多多少少,也做些风险管理的事。"
      他说完这个,抬头看了看天色,雨点已经稀稀疏疏落下来。他解下自己那件青灰色外套,不由分说披在苏晚肩上:"车到了,苏小姐请回。码头那边我继续查,有消息送信给你。"
      黄包车停在路边,苏婉上了车,沈知秋站在雨里冲她摆了摆手。车夫拉起车跑起来,苏婉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知秋转身往陆公馆的方向走回去,步子不紧不慢,雨落在他衬衫的肩头,洇出深色的水痕。
      苏婉把肩上那件外套拢紧了些,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和纸墨混在一起的气味。她靠着车座闭了闭眼,脑子里所有线索搅成一团,但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晰:原书里的故事是个单薄的恋爱框架,可这层框架底下埋着的东西,远比感情纠葛重得多。有人想动苏家的铺子,有人在背后布局,而沈知秋说的"风险管理",恐怕不只是管管银钱买卖。
      雨越下越大,黄包车拐进法租界的梧桐道,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苏婉睁开眼,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街景,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推上棋盘的卒子,身后站着的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比她更多的牌。
      但没关系。她是穿书来的卒子,她至少知道这盘棋大致往哪个方向下。
      车在苏记绸缎庄门口停下,苏婉付了钱往铺子里走。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姑娘,正低着头翻看铺子里一匹月白色的料子。她听见门响抬头,苏晚的脚步顿在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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