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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苏婉第二天就把沈知秋那张纸片给了苏父。苏父捏着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皱着眉头问这人靠不靠谱。苏晚把在陆家做客的事简单说了,刻意省略了云裳阁那场乌龙,只说陆夫人对她印象不错,这位沈先生是陆家的账房,手头有些绣工资源。

      苏父"嗯"了一声,手指敲着桌角。他是个谨慎的商人,生意做了二十几年没大起也没大落,靠着沪上绸缎行里一张老脸撑着门面。但最近确实难,铺子里积压的春款料子堆了小半个库房,伙计们闲得在柜台上打苍蝇。

      "去看看也行,"苏父终于松口,"但小婉啊,做生意不是穿漂亮衣裳吃茶聊天。你刚回来没多久,外头的事你不懂。"

      苏婉没反驳,只点头说先去看看再说。

      沈知秋纸条上的地址在城隍庙后头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枝叶遮了半边天。苏婉下了黄包车往里走的时候,脚下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两边墙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她找了半天才在一扇掉漆的黑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极不起眼的小匾,写着"锦心阁"三个字,落款被风雨蚀得看不清楚了。

      门虚掩着,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天井,阳光从头顶四方漏下来,照见墙角几个大水缸和晾在竹竿上的各色丝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廊下绣绷前,手里银针翻飞,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犀利得像把裁布刀。

      "沈先生提过了,"老太太说话利索,手没停,"苏小姐是吧?进来坐。"

      苏婉在竹凳上坐下,看着老太太手底下的绣面。是一幅百蝶穿花图,蝴蝶翅膀上的金线在光下闪出细碎的光泽,每一只的翅脉纹路都不一样。苏晚在现代是做文创策划的,对传统手工艺有一丁点了解,但亲眼看见这种绣工还是吸了口气。

      "老先生,您这一幅绣多久?"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底下还有十二个人帮忙走底线的,我一个人只管上头这几只蝶。"

      苏婉算了算成本,心里有了数。这种级别的绣品不可能走量,但它能撑起一个牌子的身价。她跟老太太聊了小半个时辰,问了价格、工时、能接多少单,老太太一一答了,末了瞥了她一眼:"沈先生说你要做个新铺面?苏小姐有本钱没有?"

      苏婉实话实说:"家父做绸缎生意的,底子有一些,但不多。我想从少做起,先接三五单私人定制试试水,有了回头客再扩。"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临别的时候她从绣绷底下摸出一小块边角料塞给苏婉,巴掌大的素白绸面上绣着一枝瘦梅,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来,只觉花瓣像是从布面上长出来的。苏晚接过来愣了一瞬,老太太摆摆手:"拿着,送人也好,比着做也好,回头让沈先生把帐结了。"

      苏婉哭笑不得,攥着那块绣片出了巷子。

      她原本以为沈知秋会亲自到场引荐,结果从头到尾没见他人影。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把路铺好就退到后面,不抢风头也不留人情债。苏婉站在巷口想了想,把绣片妥帖收进手袋里,叫了辆车回铺子。

      苏记绸缎庄在法租界边上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脸不大,三开间的铺面,橱窗里摆着几匹素色的杭纺和云锦。苏婉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只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伙计,听见动静惊醒,忙站起来喊小姐。

      苏婉问他最近有没有客人来问过定制的事。老伙计想了想,说前天倒是有位太太来问过能不能在旗袍领子上绣个特别的花样,但一听要等半个月就嫌太慢了,走了。

      "那咱们有没有留她的地址?"苏晚问。

      老伙计摇头。苏婉叹了口气,让伙计把她桌上那些旧账本和客单记录都搬出来,她一页一页翻。翻了半天,在去年秋天的一本旧单子里看见一个名字——周太太,留了静安寺路一百二十三号的地址,备注栏里写着"来料加工,绣兰花三朵,工期二十日,已取"。

      苏婉记下这个地址。这种肯为一件衣裳等二十天的客人,就是最应该拉住的回头客。

      下午她正埋头整理客单,铺子门口忽然暗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苏婉抬头,陆恒站在柜台外面,身上换了件藏青色的长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他看见苏婉坐在柜台后头翻账本,显然也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两人对视了两秒。陆恒先开口,语气有些生硬:"路过。我妈说上回请你吃茶你没留下吃饭,让我给你送点樱桃肉来,她今早新做的。"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苏婉叫住他:"陆少爷。"

      陆恒回头。

      苏婉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铺子里光线暗,柜台上一盏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苏婉琢磨了一下措辞,决定坦白问:"上回在云裳阁,我说要杀你'未来的妻子'——你那时候吼出来'那是我妈',是因为急,还是因为你也知道我在说另一个人?"

      陆恒的表情变了一瞬。他垂下眼睛看着柜台上的账本,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我知道你说的是复旦那个写诗的林楚楚。我妈回来的事,我本来想等她自己愿意露面了再公开。那天你那么一闹,全掀了。"

      "所以陆夫人用假名回来试探你这件事,你一开始就知道?"

      "我能不认识自己亲妈?"陆恒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的无奈,"她非要玩这套,我就陪她演。谁知道半路杀出个你。"

      他说完这句,目光落在苏婉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那天在云裳阁那个举着剪刀的疯子模样,但此刻的苏婉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裙,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鼻尖上甚至还沾了一点点墨迹,和那天判若两人。

      "你变了,"陆恒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疑惑。

      苏婉没接这话,只是从柜台上拿起那只牛皮纸袋,隔着纸面摸到里面瓷碗的弧度,温温热热的。她笑了笑:"替我谢谢陆夫人。另外,陆少爷,如果复旦那边你那位林小姐遇到什么麻烦——比如被人盯上、被人找茬之类的——你可以告诉她,来找我。我们家铺子后头有个小院,清静。"

      陆恒皱起眉看着她,显然没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在原书里,就在这几天,林楚楚会因为拒绝了某个富家子弟的追求而被对方找人找麻烦,而陆恒恰好出面替她解了围,这是两人关系升温的关键事件。

      苏晚提这句,等于把这层窗户纸轻轻捅破了一角。她不需要多做解释,只需要让陆恒记住"苏婉知道一些事"这个印象就行。

      陆恒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出去了。铺子里的铃铛响了一声,门合上,光线重新暗下来。苏婉抱着那袋樱桃肉回到柜台后面,打开纸袋,瓷碗里的肉块裹着红亮的酱汁,还冒着一缕白气。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酸适口,肥而不腻。陆夫人这手艺,比书里写的那些虚头巴脑的"厨艺高超"实在多了。

      当天夜里,苏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今天见那位绣花老太太时老太太问她的那句话:"有本钱没有?"苏家账面她翻过了,现银不多,真要开新铺面,周转是个大问题。

      她忽然坐起来,摸黑点了灯,翻出白天整理客单时自己随手写的一张草稿纸。上头列着几个思路,其中一个被她画了个圈:找陆夫人合伙。陆夫人显然是见过世面的人,手里应该有余钱,而且她对自己印象不错,又喜欢做这些衣裳吃食之类的事。但直接开口要钱太突兀,她需要一个由头。

      苏婉看着那个圈发了半天呆,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吹了灯躺回去,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印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后门的木栓被人动了一下。

      苏婉猛地睁眼,浑身绷紧。她侧耳听了片刻,楼下安安静静的,只有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声。但她确定自己没听错。苏家的后院连着绸缎庄的仓库,仓库里堆着大半库存的料子,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

      她赤着脚悄悄下了床,从梳妆台抽屉里摸出那把银剪子握在手里,一步一步挪到楼梯口往下看。楼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后门的方向隐约透进来一丝极微弱的亮光,像是有人在外头举着一盏遮了罩的灯笼。

      苏婉攥紧了剪子,心跳如鼓。她屏住呼吸,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挪。脚下楼梯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光亮忽然灭了。紧接着是脚步声,细碎而急促,往后巷的方向退去。

      苏婉下了最后一阶楼梯,摸到后门边,门栓确实被人动过了,但没拉开,卡在第二道槽上。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门栓的木头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用薄铁片之类的东西探进来别过。

      她把门栓重新抵死,退后两步,后背靠在冰冷的墙上,手心全是冷汗。

      原书里那场大火是秋天。现在是春天。有人在提前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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