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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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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苏婉穿上了那件月白旗袍。镜子里的人腰细肩薄,折枝梅的暗纹在走动时若隐若现。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边别的那枚珍珠发卡,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黄包车穿过霞飞路的时候,苏婉看见街角围了一群人,隐约能听见有人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白话大声说着什么,旁边还摆了几个木头箱子,像是谁家的行李。她没太在意,车夫拐了个弯,那些声音就远了。
到了陆公馆门口,朱漆大门敞着,昨儿那个小丫头已经候在门厅里。苏婉跟着她穿过抄手游廊,迎面就看见陆夫人坐在花厅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把团扇在扑蝴蝶,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翻看。
陆夫人看见她来了,眼睛一亮,招手道:"苏小姐快来坐。诶,这件旗袍果然你穿着好看,我那腰身太宽了。"
苏晚笑着走过去行了个礼,眼角余光扫过旁边那个灰衫男人。那人抬起头来,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面皮白净,斯斯文文的模样,冲她微微颔首:"苏小姐好,在下沈知秋,在陆家做账房先生。"
苏婉点了点头,正要坐下来,忽然听见外面院门处传来一阵嘈杂。她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年轻姑娘,正被门房拦在门口,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急得眼眶通红。
那姑娘一抬头,苏晚心里"咯噔"一声。
她认得那张脸。原书女主角,林楚楚。
苏婉猛地转头看向陆夫人,而陆夫人正慢悠悠地摇着团扇,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眼神在苏晚和门外的蓝衫姑娘之间轻轻一荡。
"小婉啊,"陆夫人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亲昵得不像话,"门口那位,是你认识的人?"苏晚的脑子飞速转了三个弯。第一个弯,她确认了门口那姑娘就是原书的女主角林楚楚,眉眼之间那股清冽倔强的劲儿和书里描写分毫不差。第二个弯,她看向陆夫人,陆夫人摇团扇的姿态和嘴角那点笑,分明是个将棋盘底牌翻给人看、正等着对方反应的姿态。第三个弯,她问自己:如果此刻把真相说穿,把那位"林楚楚"其实是陆恒母亲这件事摊开,会怎样?
她选择了摇头,语气平淡:"不认识。或许是来找府上哪位下人的。"
陆夫人团扇顿了半拍,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更深。她朝门房那儿抬了抬下巴:"那小丫头在门口站了有一会了,手里攥着个信封,像是投帖的样子。老陈,去问问,找谁的。"
门房应了声,跑过去问了几句,折回来躬身道:"回夫人,那位姑娘说她是复旦的学生,有一封要交给少爷的信,前些天少爷漏在她那儿了,她特意送来。"
陆夫人"哦"了一声,团扇慢悠悠地摇着:"恒儿不在家,你把信收了就是。"
门房又跑回去,跟那蓝衫姑娘说了几句。苏晚隔着庭院看见林楚楚把信封递过去,又朝花厅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和苏晚在半空碰了碰,随即移开,转身走了。那背影清瘦单薄,蓝布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辫子梳得一丝不苟。
原书里这个时候,林楚楚应该已经和陆恒在校园里有了几面之缘,书里写他们第一次正式说话就是在某次文学社的活动上,陆恒看她写的一首新诗,觉得她"不媚俗、有骨气"。苏晚收回目光,心里暗暗记下这个时间节点。
"小晚啊,"陆夫人放下团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上回在云裳阁说那话——你说你要杀了'我未来的妻子'——我想问问你,你那时候以为我是谁?"
苏晚早有准备。她垂着眼,声音放轻了:"是我莽撞了。我前些日子偶然听说陆少爷从香港接回一位年轻女眷,又听说他与复旦一位姓林的女学生走得近,我就……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以为那位女眷就是林小姐。"
她这个解释故意留了一个破绽:把"林楚楚"这个名字安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前提是她以为陆恒的"女眷"就是"林楚楚"。而事实上,陆夫人正好用了这个名字做化名。陆夫人摇团扇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看着苏晚,眼神里那层笑意底下忽然浮出一丝认真。
"有意思,"陆夫人说,"你方才说门口那姑娘你不认识。可我那傻儿子前些天确实提过一个复旦的女学生,说写得一手好诗,也叫林楚楚。你倒是歪打正着。"
苏婉心里一松。陆夫人把话递到这儿,等于主动承认了自己用了假名。接下来陆夫人应该会解释原因,她不必再追问。
果然,陆夫人搁下团扇,往后靠在藤椅的靠背上,语气松散了些:"我回来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我当初离开上海的时候恒儿才三岁,外头都当我死了。这回回来,我想着先看看那傻儿子身边都围着什么人,就托了云裳阁的赵裁缝帮我递话,说我是个从香港来的远房表亲,姓林,叫楚楚。谁知道那傻子当天就把我带回家了,逢人便说'这是我妈'。你说气不气人。"
沈知秋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合上手里的书卷:"夫人那日穿的是件鹅黄洋装,头发披着,看着确实不像有这么大儿子的人。"
陆夫人白他一眼:"你个账房先生倒会说话。"
苏婉跟着笑了笑,心里却在飞快地拼凑信息。陆夫人用假身份试探儿子,陆恒却直接把亲妈领回了家,这说明陆恒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远房表亲"要么是毫无防备,要么是早就知道这是母亲只是配合演戏。按照陆夫人方才说"逢人便说这是我妈"的语气来判断,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也就是说,陆恒在云裳阁冲进来的时候,他以为苏晚拿剪子威胁的"林楚楚"是他远房表亲,可苏晚喊出了"未来的妻子"这句话,他才急了吼出"那是我妈"——他是在情急之下自己掀的底牌。亲妈回来这事儿,他原本大概还想瞒一阵。
苏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漫开。这位陆夫人,真人不露相。
"夫人,"沈知秋忽然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上回您吩咐查的那批货,有眉目了。沪上几家绸缎庄今年春款订单比往年少了近三成,听说是有日本商行在搞什么'平价和绸',把价钱压得极低,不少小商户扛不住,转了风向。"
苏晚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和绸,日本布料。原书里苏家绸缎庄的大火发生在秋天,而大火之前苏父也提过生意越来越难做,当时陆恒还假惺惺地帮过一阵子忙,其实是借机摸底,最后在火后收购了苏家的铺面。那条线索串联起来,日本布料的冲击应该是苏家生意恶化的先行因素。
陆夫人皱了皱眉:"和绸那东西质量粗劣,只能做低档货色,但也架不住便宜,总有人贪这个。"她转向苏婉,"你父亲不是做绸缎生意的?最近可还好?"
苏婉把茶杯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家里的春款确实卖得不如往年。父亲整日愁眉苦脸的,我瞧着也着急。但光愁也没用,我想着是不是可以换个路子——不做成衣绸缎的买卖,转做一种……更精细的定制。就像云裳阁那种,一匹料子只裁三五件,贵精不贵多。"
陆夫人挑了挑眉。沈知秋也侧过头来看她,那副圆框眼镜后的目光带着点审度的意味。
"定制?"陆夫人重复了一遍,"你说说看。"
苏婉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响动。陆恒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刚从外头回来的风尘气:"妈,我回来了。门口老陈说复旦有人送信来——"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进花厅。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领带松了一半,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苏婉坐在花厅里,脚步顿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微妙,那种前几日在云裳阁见过的复杂神情又浮上来了。
"苏小姐也在,"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声,把手里捏着的信封随手放在桌上。
苏晚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姿态得体得不像是几天前还拿剪子比划过他亲妈的人:"陆少爷。正好说到府上的生意,夫人有兴趣听,我就多说了几句。不打扰了,天色不早,我先告辞。"
陆夫人没拦她,只是笑眯眯地招呼小丫头送客。苏晚穿过廊子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陆夫人低声跟陆恒说了句:"这姑娘比我想的有意思。"
陆恒没搭腔。
苏婉走出陆公馆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吐了一口气。霞飞路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拢了拢身上的旗袍,正要叫黄包车,身后忽然有脚步声跟了出来。
"苏小姐。"
她回头。沈知秋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他那卷书,脸上是那种温和得恰到好处的笑:"夫人让我送送您。另外,方才您说的那个定制的主意,如果苏老爷有兴趣,我认识几位做绣活的老师傅,手艺不比云裳阁差,价钱也公道。"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递过来,上头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清隽。
"沈某在陆家做事,但也接些外头的私活。"他说,"苏小姐若有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苏婉接过纸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抬头正要道谢,却发现沈知秋已经转身回去了,灰布长衫的下摆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她把纸片小心收好,坐上黄包车。车子驶过霞飞路拐角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方才花厅里的茶桌上,沈知秋那卷书翻开的那一页,露出的标题好像是——《论投资保险之必要》。
一个账房先生,看保险学。
苏晚靠在车座上,嘴角慢慢翘起来。这民国,好像比原书写的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