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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瘟疫初现 风是从南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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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从南边刮过来的。
起先,不过是东街药材行里几个跑堂,在柜后嘀咕。说南边有商船改了道,走货的师傅半道折返,捎回几句"路上不让走了,封了"。问到细处,那师傅只摇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白,说南边几个县,疫气重了。发热的,咳嗽的,人挨着人地传,快得吓人。听着的人,大多没往心里去,只当又是哪个贩子吃坏了肚子,以讹传讹,茶余饭后添点谈资罢了。
府城南街的铺子里,江予起初,也没把这阵风放在心上。
时疫这事,年年有。南边潮热,到了这季节,发个时令小恙,原是常有的事。他做着药材生意,对这"时疫"二字,本就存着一分警觉。那阵子宋晓提过一嘴,他记下了,说"先搁在心里"。这些日子忙产地的事,忙新铺的事,那点风声,便也真被搁下了,只当一阵过耳的风。
直到那封文书,进了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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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是官面上来的,层层递着。到了府城,最先到的,自然是府衙、是医署。可这世上,最藏不住事的,就是衙门和市口。文书还没出府衙的门,半个府城,便已隐约觉出了不对。
官面文书上的话说得含糊,只道南边有疫,着各县"谨慎往来、查验行旅"。可越是含糊,越叫人心里发毛。府城里常在市面上走动的人,最晓得这官话的分量——上头若真只是寻常的时令小恙,断不会专程行文下来,还要"查验行旅"。这分明是拿官话,捂着一桩不便明说的事。
先是东街那几家老药行,柜上便忙了起来。有那消息灵通的,早一步得了风声,径直到柜前,张口就问:"可有连翘?防时气的那几味,一样拿些。"问的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焦,像是怕晚了,什么都轮不上。
再是市口的风声,一日比一日紧。说南边有几个县,已经发了时疫,上头压着,起先没往外说,如今压不住了,才传开来。疫气重的地方,封了路,只进不出。有逃出来的,拖家带口,往北边涌。一路走,一路听他们说南边的惨状——发热的烧得人事不知,咳嗽的咳得整夜不能睡,一个庄子,说没就没。
逃难的人,也渐渐,有了几个,进了府城。
他们大多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见了人,也不多话,只在城南、城西那几处,寻一口饭吃。有胆子大的,凑上去问几句,这些人便红了眼,说南边的疫,传得比风还快,那两天还好好说话的邻人,转天便倒下了。他们说,药行的药,早就被一抢而空,有钱也买不着。有的,是眼睁睁看着家里人断了气,才拼着一口气,往北逃。
这些话,一句句,落在府城人的耳朵里,像一瓢冷水,浇在心头。
药铺里,那几味清热败火、消疫解毒的药材,开始有人抢。连翘,头一个被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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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回来得早,进门时,脸色不大好。
"听见了?"江予抬眼看她,手里还搁着一页从产地递来的信。
宋晓点头,把外头带回来的消息,一条条地说给江予听。南边封路的消息、逃难的人往北涌的情形、市口上抢药的风声,以及最要紧的一桩——药行里,连翘的价,已经起来了。
"水涨船高。"宋晓道,声音压着,"我今儿去东街走了一圈,头晌问,是一个价,午后去,又涨了一截。有几家,干脆把连翘撤了柜,藏着不卖,说'等两日再看'。药行里,抢药的、问价的,挤成了一团。"
江予听着,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案前,把那几页信重新展开,又扫了一遍。
这是夷陵的伙计,前些日子捎来的信。信上说,产地那头,消息也传到了。有外地的贩子,已经摸到夷陵山下,打听连翘,问还收不收、卖不卖。先前跟着万和堂走的那几户,这会儿,倒有些坐不住了,反过来托人带话,问野禾这头,连翘还收不收。
江予把信放下,心里那根弦,一点点地,绷了起来。
不是买得多、卖得高这点子买卖上的事。
是"时疫"这两个字,真的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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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的价,一天三变。
头几回,东街那几家老药行,还能报出个明码。到后头,问价的连门槛都踏薄了,掌柜们索性不给价,只说"货缺,价另议"。议来议去,议得人心惶惶。图便宜的小户,已经买不起了;有底子的坐商,反是加着价地收,生怕断在自己手里。
宋晓说与江予听的,就是这些。她白日里在府城各处走动。东头新铺的掌柜也递了话来,说这些日子,上门问药的人多了好几成,都是来问那几味防时气的药材的,有的还拎着方子,说家里有病人,急等着用。那掌柜拿不准价,又不敢乱卖,索性把连翘、黄芩这几味先撤了柜,只推说"库里还在盘"。
江予听罢,只道一句:"撤得对。这当口,价没个定数,卖出去是亏是赚,都在别人嘴里。先压着,看看再说。"
他嘴上说得稳,心里,却并不平静。
府城里这些浮起来的人心,他不是头一回见。旱年那阵,粮价飞涨,他也见过抢粮的人,也见过一夜之间,一家老小愁得白了头的。可那到底只是粮。粮断了,人还能勒紧裤腰带,捱一捱。药不同。药断了,是要人命的。
连翘这味药,他再熟悉不过。夷陵山上的连翘,是他一处一处看过来、一手教着种出来的。果粒圆实不圆实,皮色青绿带灰不带灰,他都门儿清。他太知道这味药,历来是清热败火、消疫解毒药里的主药。如今疫气一起,这味主药,便成了救命的东西。
药成了救命的货,价,便成了杀人的刀。
这一层,江予看得透。
可看得透,不等于拿得定。
而最让人侧目的,是万和堂。
别人是藏着、掖着、等两日再看,万和堂的人,反其道而行之。他们手脚极快,消息刚起,人已经撒到了市上。不问价,只搬货。东街、西市、城门口那些个散户手里零星囤着的连翘,他们能收的,一概收。动作之快,姿态之高,像是早就备好了银钱、连好了路子,只等这一阵风起。
市面上的人,私下里议论纷纷。
"万和堂这是……早就得了信?"有人嘟囔。
"何止得信。"另一个压低了声,"你瞧他们那架势,是奔着把市面上这点子连翘,都圈到自己手里去。南药北运,南边断了供,北边这头,可不就指着这几处产地?他们这是抢在头里,先把现成的货,拢干净了。"
说的人,越说越觉得自己摸到了门道,声音却也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江予站在人群外头,听了几耳朵,没接腔。
他心里清楚得很。
万和堂这扫货的架子,摆得越急,越说明一件事——他们等这个机会,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前压价、挖人、囤货,一环套着一环,如今才看出那后头,藏着怎样的后手。南边的疫,北边的货,中间这一进一出,价翻上几番,那些先期砸下去、赔进去的银钱,是要连本带利地,全捞回来。
江予没有再往下想,只把这念头,按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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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江予回了城南仓。
老全迎出来,点着灯,脸上带着点怯,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喜。
"二少爷,好消息。"老全搓着手,压着嗓子道,"这些日子,外头打听货的人,一天几拨。连翘、当归、黄芪,都有人问。尤其是连翘,那价,涨得……涨得小的都不敢往外说。"
江予立在仓中,就着那盏灯,慢慢扫过去。
一垛垛的货,整整齐齐地堆着。夷陵的连翘,果粒圆实,皮色青绿带灰,是正正经经的野禾净货;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也都按着老规矩,炮制利落,码放齐整。这些,是他这些年,一根线一根线,从产地牵回来的。
当初牵这些线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日。
"有几户。"江予开口,问的是产地那头,"动心思想把货,卖高价给外头的,是不是有?"
老全一愣,随即点头,声音更低了:"是有。产地那儿,消息也灵通,眼瞅着连翘一天一个价,有那沉不住气的,就想往外头卖个高价。还有那先前跟着走了的几户,这会儿又托人往回递话,说想回来。"
江予"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从仓里出来,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天。天阴沉着,云压得低,没有星,也没有月。风从南边刮过来,带着点潮湿的、说不清的味道。
他觉得,这天,要变了。
不是变天。
是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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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江予没有睡。
他坐在南街药膳馆的堂屋里,点着一盏灯,把账本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左边那本,是行情的账。连翘水涨船高,一日数变。按市价,他仓里、产地里的这批货,就是坐地不动,也能翻出个天大的利来。做买卖的,图的不就是这个?价起来了,货在手里,这是天大的好事。旁人缺货,他有货;旁人干瞪眼,他手里攥着的是实实在在的连翘。
这一本账,怎么算,都是赚。
右边那本,是良心的账。疫气正凶,南边已经死了人。连翘是防时疫药里的主药,缺了它,那些发热、咳嗽的,拿什么去压?价抬到天上,穷人买不起。穷人本就没多少银钱傍身,一场时疫,能逼得一个家,说散就散。这当口,他手里这货,是救命的药,还是杀人的价?
这一本账,怎么算,都沉。
两本账,在江予心里,撕扯着。
他不是没做过生意,不是没赚过行情的利。那年遭旱,药材也涨过,他卖过,也赚过。可那不同。旱是绝境,药材涨,是货缺,不是疫。疫不同。疫面前,人人平等,可穷人,先死。
他想起自己从宋家回来的那一路,想起那些年在宋家做的粗活、吃的冷饭,想起自己这条命,是怎么一点点,从最底下,挣上来的。他太知道一分银钱,对一个穷人家,意味着什么了。
江予把灯捻亮了些,又按了按眉心。
他没有下一个决断。
他只是翻来覆去地,把这两本账,又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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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是后半夜,披着衣裳出来的。
她没睡,听见堂屋里有响动,便起了身。见江予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堆账本,眼里的倦,已经盖不住了,便走过去,把一件厚衣裳,轻轻搭在了江予肩上。
江予一愣,抬头看她。
"这么晚了,还不睡。"宋晓说,语气里,半是嗔,半是心疼,"我煮了粥的,在灶上温着。你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回来算你的账。"
江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他顺从地接过宋晓递来的碗,温热的粥下了肚,那股子凉,散了些。
"账算不出个头绪?"宋晓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过一页账,看了看,"还是说,这价,涨得你心里乱?"
江予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货,我是有的。"他低声道,"连翘的价,涨成这样,我这手里的货,就是原样放着,也是翻着番地利。可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动。"
宋晓看着他,没急着接话。
"你不图这一时的价。"宋晓说,声音很轻,像是一句早就看透了他的话。
江予抬眼看她。
灯下,宋晓的神色,不再像白日里替他说府城消息时那般机警利落,反倒柔和下来,带着点江予熟悉的、只有两个人对着灯时才有的东西。头发披散着,身上那件旧袄,套得潦草,显是仓促间起来的。
"这当口,货是命。"宋晓开口,一字一句,"也是人情。"
江予的心,动了一下。
宋晓这话,没有说透。
"涨价是买卖人的本分。"宋晓望着他,道,"这个理,我懂,你也懂。可疫病当头,这价怎么定,牵连的是什么?是人命,是名声。你手里这些连翘,是跟着价走,还是跟着良心走,你想清楚了,再动也不迟。货在你手里,稳着,就没错。"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江予等着她往下说,却见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怎么了?"江予问。
"没什么。"宋晓笑了笑,别开眼,"就这些。你心里有数,我不多嘴了。"
江予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知道,宋晓想说的,远不止这些。
可宋晓没说。
他也就不去戳破。
沉默里,宋晓又往那火盆里,添了两块炭。炭火红起来,映着她半张脸,暖烘烘的。
她没看账本了,只低着头,拿火钳,把那几块炭拨得整整齐齐。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轻声说:"灶上我多煮了一锅粥。明儿你起来,自己热热吃,别又空着肚子出门。"
江予应了一声。
"你这些天,来回跑,鞋底都磨薄了。"宋晓又说,语气更软了些,"我寻空,给你纳双新的。城里的路,尽是青石板,费鞋。"
江予张了张嘴,那句"不用",到了嘴边,到底成了另一句。
"你的手。"他低声说,"纳鞋底,费手。"
宋晓抬头,撞上他的眼,先是一怔,随即,极浅地,笑了一下。
"费也费不了多少。"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江予没再劝。
他望着灯下这个人,心里那点子乱,不知怎么,竟悄悄平息了些。
这些日子,宋晓待他,是愈发地直白了。披衣裳、温粥、留灯、张罗着纳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往细处、往实处的疼。江予心里都明白,也一件件,都收下了,放进那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软的地方。
可他回应出来的,终究,只有动作,只有物件。
"披风我披好了。"他开口,把肩上那件厚衣裳,往里拢了拢,算是回应宋晓方才那一搭,"你回屋睡罢。天冷,别跟着我这么熬。"
宋晓看他一眼,没动。
"我不熬。"她说,"我陪你坐到火熄了,就回。"
江予便不再言语,只把脸,往那灯下,又凑了凑。
两个人,就着一盆炭,一盏灯,静静地,坐了许久。
谁也没有再提那场时疫,也没有再提那两本账。这一会儿,外头的风、外头的疫、外头的价,都像是被那扇门,隔在了外头。屋里,只有炭火哔剥的轻响,和两个挨得极近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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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的日子,府城里一天一个样。
万和堂扫货的风声,越来越急。东街、西市、城门口,凡是有连翘流出来,他们快一步的,便手起货落。有些散户,见价好,把自己压箱底的存货也掏了出来,连夜送去,生怕晚了卖不上这个价。也有人,反其道而行,把货藏着、捂着,等着再涨。
市面上,连翘越发地紧俏了。几家老药行,已经挂出了"连翘无货"的牌子。来问药的人,眼巴巴地来,又垂头丧气地走。
江予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出手。
他把产地那头,先稳住了。
派去的人,是石头手下的一个老伙计,办事稳妥。江予托他,挨家挨户地走,把话先说清楚。野禾的契,是白纸黑字写的,价是保底的,这不是一句嘴上说说的空话。这当口,谁要往外头卖,卖的是高价,逞的是一时;毁的,却是往后长久的营生,是把这几年,一点点种下的情分,都折进那几个现钱里去了。
至于那几户先前走了、又想回来的,野禾的门还开着。可回来,就得守野禾的规矩:种什么、怎么种、按什么规格交、品相不合就不收——这些老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这话一递下去,夷陵的连翘户,大半,安了心。当阳那几户当归人家,更是不用多说,只说"江掌柜给的是长久的信,比一天三变的价强"。长阳那几户新立的黄芪人家,本就根基浅、心最浮,这一回,竟也稳住了,没再闹着要把货往外头送。
石头从产地递话回来说,拢共五十来户人家,种药的地,约莫二百来亩,种的药材,数到了十四种。这数是前些时候盘下的,如今人心稳了,这数,便还是这数,没少。
江予听了,只回了一句:"守好。这当口,人心比货更要紧。"
他心里清楚,时疫这东西,凶起来,没个准数。今日是南边,明朝到了哪里,谁也说不清。产地的根,是他这些年,一根线一根线,熬着辛苦牵出来的。这当口不护好,等疫气真的压过来了,再想回头补救,就晚了。
江予又去了趟城南仓,把仓里的货,重新核点了一遍。货都在,底子都在。他交代老全,这阵子,仓里的连翘,一篓也不许动、不许往外放。谁来买,谁出多少价,都先压着,不答话。
老全虽不明白,却也应得爽快。
"二少爷,小的都听您的。"老全道,"这货,您说不动,小的就看得死死的,一个蟑螂都爬不进去。"
江予点点头。
他立在仓门口,望着那一片灰扑扑的、压得结结实实的货,心里,那两本账,又翻了翻。
行情再涨,他也不急着动。
这货怎么处置,是跟着大潮,赚个盆满钵满;还是压着价,济一济这乱世里的人命。这两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经打了很久的架。
他一时,还没有真的想透。
但他知道,这一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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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府城南街的铺子里,灯又亮到很晚。
宋晓没走。
她替江予把火盆里的炭,又拨了拨,把堂屋里那点子凉气,赶得干净些。又去后厨,端了一碗热粥来,搁在江予手边。见江予还埋着头算账,她也不催,只在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拿过一本账,帮着核。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一盏灯,各忙各的。
偶尔,江予抬头,会撞上宋晓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干活时随意的一瞥。她看得久了,看得沉了,眼里的意思,江予看得分明,却终究没能说破。
江予便会极快地,垂下眼去,去拨一拨那灯的芯。
"芯快干了。"他说,没头没尾的一句。
"我添点油。"宋晓说,起身去取。
她提着油壶回来,凑到灯前,小心地添。灯芯浸了油,火苗"噗"地一下,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照得更清楚了些。
"你这些天,又瘦了。"宋晓添完油,退开半步,借着那更亮的光,上上下下地看他,"产地的事闹心,府城的事更闹心。我不在跟前,你又是一顿有、一顿没地凑合。"
江予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他把一碗粥推到她跟前。
"你也喝。"他说,"从回来就忙,你自己也没怎么吃。"
宋晓一愣,看着那碗推到自己面前的粥,又抬头看江予。半晌,她才伸手,把那碗粥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粥是温的。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那盏添了油的灯,照得格外分明。
抱过、说破过的"喜欢",两个人都绝口不提。可那盏灯下,并排坐着的人影,却分明,比往日,又近了几分。
而"情"这个字,江予到底,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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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涨势,来得比江予预料的,还要猛。
那日傍晚,一个跑商的伙计,一路小跑着进了南街,气都喘不匀,一进门就嚷:"涨了,涨了,连翘的价,翻了天了!"
他的声音,把半条街都惊动了。
江予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边,听那伙计,断断续续地说。说东街、西市,说那些个坐商、散贩,一双双熬红了的眼,说连翘的价,是怎么一日数变、水涨船高,直涨到一个叫人瞠目的地步。说万和堂的人,还在扫,还在收,大有把市面上最后一篓连翘也圈走的架势。
"江掌柜,咱们手里的货……"那伙计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望着江予,欲言又止。
江予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堂屋里,在案前立定。
面前,是那本摊开的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挣下的家底,是他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赤手空拳打下的这一摊。
这一摊,来得不易。
从宋家回来那年,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野禾庄那几亩薄地,是他一处一处看过来、一锄一锄翻出来的;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这三处产地,是他一回一回跑过去、一户一户谈下来的;还有那些年,旱灾里,饿着肚子,也要咬着牙,把农户的货,一样样收进来,不肯亏了人。
这些个,都不是账本上一行行的数,能算得清的。
可眼前这一本账,要他此刻,给出一个说法。
连翘,是他手里攥得最紧的一味货。涨,能涨得他这一摊,再厚上几成;压,能压得那些个发热咳嗽、买不起药的穷人家,多得一条生路。
两条路,一条是买卖人的本分,一条是做人的良心。
他立在灯下,半晌,没有动。
身后,是宋晓。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那么看着,像一盏灯,稳稳地,照亮着他后背那一小片地方。
江予没有回头。
他立在灯下,看着面前那本账。
账本上的数,他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一刻,那些个数字,在他眼里,却像活了过来,一个挤着一个,每一个,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这货,你打算,怎么动?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站着,任那扇轰然合拢的大潮,带着一股谁也无法预料的力量,朝这座城,朝他,汹涌地,压过来。
而"情"那个字,依旧,哽在喉头,不曾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