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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价格暴涨 那一夜,江 ...

  •   那一夜,江予站在灯下,守着那本摊开的账,一直站到后半夜。

      伙计报的那句话,还哽在他耳朵里——"咱们手里的货……"。话没说完,可意思,明明白白。这满仓的连翘,如今成了满城人都盯着的一块肥肉。涨,能涨得他这一摊再厚上几成;压,能压得那些发热咳嗽、买不起药的穷人家,多得一条生路。

      两条路,一条是买卖人的本分,一条是做人的良心。

      他立在灯下,没有答案。

      可大潮不会等他想透。

      头一拨消息,是后半夜来的。又一个跑商的伙计,披着寒气,敲开了南街的门。说东街那边的药行,有几家连夜把连翘撤了柜,不再往外放。再问,就只说"货缺"。那伙计压着嗓子,话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慌,说照这么下去,天亮以前,市面上这点子连翘,怕是一件都找不见了。

      江予听完,只点了点头,把人打发去歇了。

      他没说话。

      天还没亮,风已经转了冷,从南边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带着点潮湿的、说不清的味道。江予知道,昨夜那一潮大水,如今,是真的,轰然涌到城门口了。

      ---

      风从南边刮过来的时候,府城里的连翘,已经没了。

      初时,还只是东街那几家老药行撤了柜,说"库里还在盘"。到后来,撤柜的,一日多过一日。先撤的是连翘,再是几味清热败火、消疫解毒的药材,一样一样,从柜上淡下去。有伙计偷摸着往柜后一瞅,货架空了,横七竖八地,只搁着几个空柳条筐,筐底还沾着碎叶子。

      再后来,药行门板上,便挂出了木牌。有的是白底黑字,写着"连翘无货";有的干脆连字都不写,只挂一只空筐,垂在檐下,风一吹,晃悠悠地,晃得人心里发空。

      一挂挂出去,就是明明白白地向满城说:这一味药,市面上,一件不剩了。

      ---

      江予是亲眼看着它没的。

      那些天,他几乎天天去东街、西市走。不走别的,就为看个清楚。他看见药行门前,买药的人从早排到晚,老的、少的,拎着方子的、空着手的,踮着脚朝柜里望。伙计报一个价,排在头里的人先是一怔,随后那点犹豫,就写在脸上——银子在袖里攥了又攥,到底,还是没敢掏出来。

      价涨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一个"贵"字能说尽的了。

      早前,连翘是一斤一个价,问一句,答一句。后来,是一天一个价,头晌问的,午后就不作数。再后来,是一日数变,价挂在伙计嘴上,翻着筋斗往上蹿,蹿到连那些见惯了大风浪的坐商,都倒吸一口气,说一句"涨到这份上,见也没见过"。

      有钱的,加着价地收;没钱的,只能眼睁睁地,看那药,从自己够得着的地方,涨到够不着了。

      江予站在人群外头,听一个老汉,同药行伙计掰扯。那老汉手里一张皱巴巴的方子,已经攥出汗来了,说家里有病人,烧得厉害,就缺这点子连翘入药。伙计摇头,说没货,就是真没货。老汉不信,指着柜后那半截空筐,声都颤了:"筐还在,货咋就没了?"伙计只叹气,不再言语。

      江予没再看下去。他转身,往回走。

      那场景,他见过一回,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

      逃难的人,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他们打南边来,拖家带口,形容枯槁,穿过南门,往城里、往城西踅摸着,寻一口饭吃。身上的衣裳,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一路的风尘,糊在脸上,把人的眉眼,都糊成了一张灰扑扑的皮。

      府城里头的,有胆子大的,凑上去问。问南边如今到底怎么样。这些人便红了眼,或摇头,或抹泪,把南边几个县的疫气苗头,说得一句比一句紧。说那疫气,发热的、咳嗽的,人挨着人地传,传得比风还快;说一个庄子,说没就没;说药行的药,早被抢空了,有钱也买不着,有的,是眼睁睁看着家里人断了气,才拼着一口气,往北逃。

      这些话,一句句,落在府城人的耳朵里,像一瓢凉水,浇在心头。

      连带着,街上的神色,都变了。

      药行门前,挤着的人更多了。不单是买药的,还有瞧热闹的、打听消息的。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心焦,像是那一阵风、那一场疫,不是远在天边的、听来的事,而是凑着脖子,就要吹到自家门楣上的、躲不开的祸。

      府城里,连翘断了,人心,也跟着,一天比一天,浮了起来。

      他手里是有货的。

      这笔账,没人比他更清楚。

      城南仓里,一垛一垛,夷陵的连翘,码得整整齐齐。那是他这些年,一处一处看过来,一户一户教出来,才收进手里的正正经经的野禾净货。除了仓里的,夷陵山下,还有一片一片的产地,青的果,绿的枝,都还在地里。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也都按着老规矩,炮制利落,压在那灰扑扑的仓里。

      市面上缺什么,他就有什么。

      产地那头,也看见了行情。

      消息传到夷陵山下,是一天比一天快。有伙计递了信来,说产地那儿,人心又有些浮了。眼瞅着连翘一天一个价,有那沉不住气的农户,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盘算着自己地里那点货,若是一下子卖出去,能换回多少白花花的现银。

      江予读到这儿,心里明白。

      按着野禾的契,保底价是白纸黑字写下的,"涨跟涨,跌不跌"。市价涨了,农户凭契交来的货,价也要跟着涨。这一涨,他收贷的成本,便一日沉过一日。可饶是如此,凭他手里这批货,转手往外一放,依旧,是一笔厚得不能再厚的利。

      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的就是眼前的利。价一天三变,那点子"人往高处走"的念头,便一天天,往一些人的心口上拱。

      石头也从产地,捎了几回话来。他说夷陵山下这些日子,白日里瞧着,倒还和往常一样。该下地的下地,该看青的看青,那一片一片沿着坡子铺开的连翘,青的果,一天天鼓胀起来,谁看了都欢喜。可一到擦黑,几户人家的灯,就灭得比往日晚。窗纸后头,隐隐约约,有压低了嗓子的私语,断断续续,说到后半夜,才慢慢歇下。

      石头说,他没去听墙角,也没去问。只照旧,天天在各家地头走,看货、验苗、说种法。碰上哪家问起外头的价,他便把江予交代的话,原样摆出来:野禾的契,是白纸黑字;保底价,保的是个稳字。外头的价,今天高,明天低,那是没根的浮萍;野禾给的信,那是长在土里的根。

      这几句话,石头说,有性子急的听不进去,扭头就走;也有那稳当的,点着头,说"石头哥说得在理"。

      伙计的信里,也透了几分。说有几户,白日里还照常下地,夜里却没了睡意,几个人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你一言我一语,说这货要是够得着外头那价,还守着野禾的契,是不是太亏了。说的人,压着声,怕被听见;听的人,不动声色,可那眼神里,分明,也在掂量。

      伙计的信里,也透了几分。说有几户,白日里还照常下地,夜里却没了睡意,几个人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你一言我一语,说这货要是够得着外头那价,还守着野禾的契,是不是太亏了。说的人,压着声,怕被听见;听的人,不动声色,可那眼神里,分明,也在掂量。

      这动心,不是一纸契能轻易按住的。价市上,连翘一日数变,白花花的现银,是扎扎实实摆在眼前的东西。种了这些年地,谁家没有几口人要养活?谁不想趁着这一回,把半辈子的辛苦,都折个明白?

      江予没有往深里逼。

      契,是双头的。农户借野禾的契,求一个长久的稳;野禾借这契,也稳住了产地这一头的人心。他相信,那些跟着野禾走到今天的人,多半,心里还揣着那杆秤——野禾给的不是一天三变的价,是长久的信。这信,比眼下这点子眼前的利,重。

      可他也明白,这信,是要他去守的。他一松手,那杆秤,就会先在他自己手里倾下去。

      所以这些话,他只让石头那头的人,把话递实了、递稳了。野禾的门,始终开着;可守野禾的规矩,也一样不能少。至于那些动心的、观望的,他不去戳破,也不去逼,只把契约的白纸黑字,稳稳地,再摆到台面上一次。

      万和堂那头,又递了话来。

      这回,不是伙计传闲话。是个穿长衫的,寻到南街,客客气气,说想见江掌柜。江予在堂屋里见的他。那人也不拐弯,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听说野禾手里,连翘还压着。万和堂愿意,把江掌柜手里这批货,一并收了。

      "价钱上,都好说。"那人笑得和气,"江掌柜是行家,这市价,一天一个样。咱们万和堂,图的不是多一句少一句,是图个两便:货出在您手里,钱落在您口袋里,干净利落。"

      江予听着,没接话。

      他只给对方续了盏茶,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又把话头,轻轻巧巧地,岔开了去。那长衫人坐了片刻,见江予半句不松口,也不恼,起身告辞,只说"江掌柜再思量思量,咱们后头再谈"。

      人一走,江予把那半盏茶,慢慢饮尽了。

      万和堂这姿态,他看得分明。

      市面上的最后一篓,已经进了人家的仓。如今,是把手,伸到了他野禾的仓门口。姿态放得低,话递得软,可那后头的意思,硬得很——这城里的连翘,但凡还在明处,就没有他们不想拢进手里的。

      至于拢去做什么,又拢在哪儿,江予不去猜。

      他只当,这一页,先翻过去。

      那天傍晚,宋晓从东街回来。

      她进门时,脸色不大好,一双手,在袖子里攥着。

      江予正立在案前,翻那两本账。听见响动,抬头看她,只一眼,便觉出她和平日不同。

      "外头,买不起药的人,越发多了。"宋晓站定,没像往常那样先坐下喝水,只望着江予,声音有点哑,"我今儿在东街那家药铺前,站了好一会儿。排队的人,从门里一直排出门外。有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烧得脸通红,贴在娘怀里,一声接一声地咳。那妇人掏遍了全身,几枚铜钱,几块碎银,凑到一起,还差得远。她就在那儿站着,不肯走,也不哭,就那么站着,像是不信,这么点药,她竟凑不出钱来。"

      宋晓说到这里,停住了。

      江予放下手里的账,看着她。

      "江予。"宋晓喊了他一声,竟是连名带姓,一字一句,"这当口,价定得太狠了。赚的,是人命钱。"

      江予的心,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他望着宋晓。灯还没点,屋里有些暗,宋晓站在门口那半明半暗里,脸上的神色,不再是他平常见惯的那般机警或柔和,而是绷着,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宋晓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万和堂在扫货,我知道。"她说,"他们扫干净市面,把价抬到天上,为的是后头好赚。这买卖上的路数,你比我清楚。可你不能,跟着他们,走得那么狠。"

      她说到"狠"字,顿了顿,声音却没有低下去。

      "你在产地押了多少本,背了多少约,我也知道。"她又说,"这些,我都替你算过。可账是账,人是人。眼前一天比一天多的,是买不起药、等着救命的人。你手里这批货,怎么放,放什么价,一念之间,隔着的,是别人的命。"

      屋里静了下来。

      江予没有立即接话。

      他立在案前,一动不动。这些话,宋晓这些天,不是没说过。夜里对账,她旁敲侧击,提"货是命,也是人情";白日里,她替他奔走,把东街、西市的风声,一桩桩,一句句,都送回来。可那些话,到底,都是隔着点什么说的,说一半,留一半。

      今天,她把那一半,也说了出来。

      不是旁敲,不是暗示,是面对面,一字一句,把话说到了他跟前。

      江予看着她,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轻轻点了下头。

      "我晓得。"他说,声音很轻,"我都晓得。"

      宋晓看着他,眼里,那点子绷着的东西,还没散。

      江予没有再说更多。

      他转身,走到案边,把灯点了起来。灯芯浸了油,火苗"噗"地一下亮起,把屋里照得暖了些。他又去提了壶,倒了半碗热水,推到宋晓跟前。

      "先坐下喝口水。"他说,"走了一天,嗓子都哑了。"

      这是他能说出口的,也是他惯常的、藏在动作里的那种回应。

      宋晓看着那碗水,又抬头看他,半晌,才慢慢坐下。她端起碗,小口地啐了一口,没再说话。

      那碗水,还是温的。

      江予没有告诉她,他已在心里,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地,掂了不知多少遍。也没有告诉她,她今日这番直白的话,不是戳疼了他,而是戳中了他心里那一处,他自己都不敢去细看的软肋。

      他只是由着她,把话说到这份上。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都对。

      这之后,江予把自己关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灯,坐了很久。

      面前,还是那两本账。

      左边一本,是行情的账。连翘一日数变,他仓里、产地里的货,随便一放,就是翻着番的利。这些年挣下的家底,产业的摊子,哪一样,不是从这"买进卖出"四个字里,一点点滚出来的?做买卖的图利,天经地义。价起来了,货在手里,这是天大的好事,是老天爷往他手里塞的、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运道。

      这一本账,怎么算,都是赚。

      右边一本,是良心的账。疫气正凶,南边已经死了人。连翘是防时疫药里的主药,缺了它,那些发热、咳嗽的,拿什么去压?价抬到天上,穷人买不起。穷人家本就没多少银钱傍身,一场时疫,能逼得一个家,说散就散。这当口,他手里这货,是救命的药,还是杀人的价?

      这一本账,怎么算,都沉。

      他又想起那些农户。夷陵山下的农户,当初是怎么跟着他,一锄一锄,把荒坡翻成药田的。保底价的契,白纸黑字,那是他给出去的信义。这信义,不是挂在嘴上的。行情涨了,他若只顾着自己低买高卖,把农户的货压着,那这信义,就成了一纸空文。可若按契跟涨,他这头的本,便一日厚过一日,摊子越铺越开,压在他肩上的,也就越来越重。

      还有宋晓说的那些话,那一句"隔着的,是别人的命",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响。

      账本上的数,他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一刻,那些数字,一个个,却像活了过来,互相撕扯着,谁也不让谁。

      跟万和堂抬价,转手就是厚利。可疫病当头,那是人命钱。

      平价放货,账上要贴,产业的摊子要撑,农户的约要守,一处处,都要银钱。

      江予把灯捻了又捻,眉心,按了又按。

      天快亮了。

      江予终于,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他没有翻账本了。他把那盏将熄的灯,重新拨亮,就着那点光,慢慢想通了——不跟到顶,可也不能白放。

      价,是要涨的。市面已成这样,他不涨,他这货一放,万人来抢,抢的还是他一家。到时候,货空了,账搭进去了,市面上的价,却还是被万和堂那一头,死死攥在手里。这不是济世,这是让人家把他一个人,架在火上烤。

      可也不能跟着万和堂,往死里抬。抬到那份上,赚的是黑心钱,他过不了自己这关,也过不了宋晓那一关。

      两本账,在他心里,撕扯到了最紧的一处。

      他念起这些年在宋家熬过的日子,念起自己这条命,是怎么从最底下,一分一厘,挣上来的。他太知道一分银钱,对一个穷人家,意味着什么。也正因如此,他才越发地清楚,手里这货,真要当黑心钱赚,是往自己心口上,捅刀子。

      可他又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一整个野禾,是五十来户跟着他种药的农户,是约莫二百来亩地、十四种药材,是这些年,一点一点铺出来的、不能塌的摊子。他若只凭一腔热血,把价压死、把货白放出去,逞的是一时之义,砸的,却是往后长久的营生,是这许多人、靠着野禾吃饭的活路。

      义,要守;本,也不能丢。

      这两头,谁都不肯让谁半分。

      江予便在这一拉一扯之间,反反复复,掂了又掂,直到天光,一点点,从窗纸外透了进来。

      折中。

      有限度地涨。涨,是要对得起行情、对得起这产业这一摊、对得起跟着他的那些农户;不涨到头,是要给这乱世里,那点子买药救命的人家,留一口气。

      账上,留这口气。

      这就是他的主意。

      他要涨,涨得有理,涨得有度,涨得让万和堂摸不着他的底,也让市面,不至于被抬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至于更往后的事——医馆,药路,怎么把这一口气,真正落到实处——他现在不去想。当务之急,是先把这数,定下来。

      可念头这东西,藏是藏不住的。提笔的当口,他眼前,忽地晃过东街上那抱着病孩的妇人,晃过那攥着方子、声都颤了的老汉。一个极轻的念头,便顺着笔尖,溜了出来——若有一日,手里能再宽裕些,给这地方,办个正经的医馆,让那买不起药的人,也有个抓药、瞧病的去处。

      念头一闪,便收了。

      江予没有顺着它往下想。如今这光景,饭都要一口一口吃,这念头,也就只能先搁在这儿,等往后,日子真宽裕了,再说。

      江予提笔,在账本边沿,写下了一个数。

      那数,他改了又改,最终,落定在一个不高不低、折在中间的位置上。

      写完,他搁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江予把自己这个主意,说给宋晓听。

      天已蒙蒙亮,宋晓烧了热水,端进来,搁在他手边。江予没喝,只把话,一字一句,慢慢说了出来。从行情、从契约、从那些买不起药的人,一直说到最后那个折中的数。

      "我的意思,"他说,"这价,要涨,可不跟着万和堂,往死里抬。涨到几分,我算过。够撑摊子,够守约,也……给买药的人,留口气。"

      他说完,去看宋晓。

      宋晓就站在他对面,端着一碗没搁下的热水,听他说完。

      江予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点头,或者应一声,或者说一句"你心里有数,就成"。哪怕是一句"这数定得在理",他都会安心些。

      可宋晓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都没说明白的地方,悄悄,裂了一道缝。

      缝,很细。江予说不上它裂在哪儿,也说不上它到底会裂成什么。他只是觉着,从前他做什么,宋晓都在他身后,稳稳地接住;这一回,他这主意,她说"给买药的人留口气"时,眼里曾有过的光,落下来,却没落到他这折中的数上。

      他这数,涨了。

      也许在宋晓看来,涨,就还是涨了。

      江予不敢去细想。他只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法,再退回到两边都周全的位置上去了。

      半晌,宋晓才张口,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碗水,轻轻搁在案上,说一句"先喝口水罢",便转身,往后厨去了。

      江予望着她的背影。

      话,他明明说完了。可他觉得,有那么一句,还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这一日,市面上的药荒,还在延续。

      东街、西市,挂"无货"牌子的药行,又多了几家。连翘彻底断了,有那凑不齐方子的,只能干着急。府城里,人心一日比一日浮,就着南边断断续续传回的口信,越听越恓惶。逃难的人,又多了几个,在城南、城西寻口饭吃,把南边几个县的疫气苗头,说得更实、更近了。

      江予没再往外打听。

      该看的,他看过了。该想的,他想透了。那个折中的数,已经定在他心里。

      傍晚,他照例去了城南仓。

      仓里,光线照旧昏暗。老全点起灯,引着他,一垛一垛地看。夷陵的连翘,青灰的皮色,圆实的果粒,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光。这些都是他的货,是他的血,是他的汗,是他这些年,从无到有,一点点攒下的分量。

      江予立在仓中央,看着这些货,久久地,没有说话。

      那涨的数,他已经定了。连翘,就涨到那个数。不多,也不少。这仓里的货,从明儿起,就要按着这个价,一部分,一部分地往外放。

      放一部分。留一部分。

      他看着那成片的货,心里,把那个数,又默念了一遍。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是宋晓。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不近,也不远,隔着几步,静静地看着。

      风从仓门缝里钻进来,那盏灯,晃了晃,光暗了几分。宋晓走过去,没有出声,只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又侧身,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风。

      灯,重新亮了起来。

      "夜里风凉。"她轻声说,把手里的那件厚衣裳,往前递了递,"出来也不披件衣裳。"

      江予没有回头,只反手,把那衣裳接了过去。触手温热——是宋晓自打出门起,就一直揣在怀里,焐着的。

      他慢慢把衣裳披上,拢了拢。

      "你顾着我,倒忘了你自己。"他说,声音很轻,也没回头,"你后半夜起来的,衣裳也单。"

      宋晓在他身后,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一声,短,却没了白日里说"人命钱"时的那股子绷,反倒软下来,像小时候,在他想不明白事儿的时候,从旁应他的那一声。

      江予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她。

      从前,她这样站在他身后,像一盏灯,稳稳地,照亮着他后背那一小片地方。可这一回,那目光,落在他背上,却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不是冷了,也不是远了。

      是多了点什么——一点江予说不清、也拿不准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

      江予立在灯下,望着那满仓的货。

      "情"这个字,到底,还是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

      而身后,宋晓的目光,久久地,停在他背上。

      像是要问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必问。

      风,依旧从南边刮过来。

      吹过府城,吹过那一条条空了的药行,吹过城南这座灰墙黑瓦的仓。

      里头,是满仓的、等着天亮去放出去的药。

      和一个,把数定了下来、却怎么也定不下心的江予。

      灯火在风里,晃了晃。

      仓外的天,还沉着。南边,透出一线极淡的、灰里带白的光。

      天,就要亮了。

      可这城里的人心,这一味断了供的药,还有这一场不知还要往上蹿到几时的价,却没有一样,能随着这天亮,就这么轻易地,安定下来。

      江予抬手,把那盏灯,稳稳地,放回了原处。

      灯,亮着。

      货,在。

      数,定了。

      心,却还悬着。

      而这一切,明儿,天一亮,就要见分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92章 价格暴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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