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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宋晓的奔走 产地那一仗 ...

  •   产地那一仗,看起来,是挨过去了。

      可江予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个「没输」。保底价这三个字,说来轻巧,落下来,却是一笔要拿真金白银去填的账。行情往低里走,他野禾照旧得按契上的价,把那批货原样收进来;收进来,市上卖不出那个数,中间的亏空,就得他一个人,从自家那头,一点一点地垫。这担子,重,却又不能卸。

      这一日,宋晓从外头回来,天已经擦黑。

      他在柜台前站定,把外头那件微潮的褂子褪下,随手搭在椅背上,也不坐,只拿眼望着江予。那眼神里,有斟酌,有算计,也有一丝江予说不清的东西,正慢慢地、一点点地凝实。

      江予正低头对一页账,觉出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笔没停,只问:「回来了。」

      「回来了。」宋晓应着,走近了两步,把一只手,按在京算珠的边上,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两拨,「江予,我有话,跟你商量。」

      江予抬起头。

      灯已经点起来了。宋晓立在灯影里,眉眼里那点子素日的懒散褪了,换作一副郑重的神色。江予心里,便隐隐有了数。

      「你说。」他道。

      宋晓没立时开口,先给自己倒了盏凉茶,端在手里,却没喝。半晌,他抬眼,直直看住江予:

      「我想回临江一趟。」

      江予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家里的事,怎么了?」他问。

      「不是家里的事。」宋晓摇头,把茶盏轻轻搁下,「是我自己,想去走这一趟。替咱们,走这一趟。」

      他说到「咱们」两个字时,声音重了重。

      江予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这次产地的事,让我想明白一桩。」宋晓道,话头起得沉,「万和堂挖人,挖的是约,不是情。这头,你守住了。可你想过没有——价压不动,人挖不走,那沈掌柜下一手,还能往哪儿使劲?」

      江予没接话,脸色却沉了沉。

      「不在产地里头。」宋晓一字一句道,语气却并不敢说满,「我猜,是在产地之外——在你我如今,还看不太清、也够不太着的地方。你守着根,这是在明处。可万和堂,从来都是在暗处下手的。暗处的局,得有人去摸。」

      他顿了顿,那眼神,愈发地凝:

      「宋家在临江,做的是南北货运。临江那地面上,我有我的人面。我去走这一趟,能替咱们,把万和堂的下一步,摸出个影儿来。」

      江予听完,半晌没作声。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沈掌柜那样一个人,百年老号的根底,官面有人,全国有渠道,他又怎会肯就此撒手。这产地的仗,充其量,只是头一合罢了。那头更深的棋,还藏在暗处,藏着他们往后,一日比一日难防的祸端。

      可知道归知道,真要松这个口,江予心里,那点子熟悉的、想把人往外推的念头,又往上冒了冒。

      临江离府城,隔着道道山路。宋晓这一走,不是一趟两趟能回的。而府城这头的风,一天紧似一天。他怕的,从来就不是这摊子没人扛,是宋晓不在跟前,他护不到,也看不见。

      这念头一浮起来,江予自己都觉着可笑——到了这关口,他竟还分得出这样的神。

      「你去,我不拦。」江予开了口,声音压着,「只是这一路,风大,你……」

      他顿了顿,后头那句「往后,总有在一处的时候」,到底没说出来。末了,只拣了最轻的一句:

      「路上当心。」

      宋晓听罢,先是一怔,随即,便极浅地笑了。

      他原本都预备着,江予又要拿「这头有我」「家里的事要紧」来搪他。没成想,这一回,那人竟没再往外推,只淡淡地,应了他一个「去」。

      这细微的松口,落在宋晓耳里,比什么话都重。

      「放心。」宋晓道,「我这条命,这些年走南闯北,硬得很。倒是你——」

      他上前一步,站到江予身侧,学着他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别一个又一个地,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有事,写信。我人在临江,心可还挂在这头的账上。」

      江予喉头动了动,没接这茬,只道:「早去早回。」

      宋晓望着他,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开,灯光映着,暖乎乎的。他没再说什么,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

      动身,是在一个天色透亮的清晨。

      江予照旧,头一日便去脚行替宋晓定了辆妥帖的车,又托了那常往临江走的张脚夫,一路照应着。回铺子里,又顺道去药铺,包了两样路上驱寒解乏的药材,用油纸一封封装好。

      他做这些时,手脚利落,面上却淡,仿佛这只是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晓在旁看着,也不说破。他只当江予还是那个「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细」的人,由着他忙前忙后,自己则在一旁,把行装一一打点齐整。

      临上车,宋晓把搭在臂弯的一件夹袍折好塞进包袱,回头看向江予。

      「我不在,南街的药膳馆,周师傅照应着;东头新铺子,有个掌柜替我盯着。这两头,你都别费神。」他道,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一句,「城南仓的账,你一个人核,别熬太晚。」

      江予一一应着。

      车马候在门口。宋晓走到车前,却又折回身,快步走了回来。

      他在江予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像是有许多话要嘱咐。末了,却只伸出一只手,把江予因早起忙乱、衣襟上没抚平的一角,轻轻掸了掸。

      「我走了。」宋晓说,「等我回来。」

      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正投在江予脚边。

      江予「嗯」了一声。

      「路上当心。」他又说了一遍,仍是这一句。可这一回,他到底没像从前那样,转身便走。

      他立在铺子门口,望着那辆车,一程一程地,驶出南街,驶向城门的方向。直到那车影混进了满街的人声里,再也分不出来,他才慢慢转身,回了屋。

      屋里,宋晓临走前,给他留了一盏灯,又给他温着一锅粥。粥还热着,腾腾地,浮着一层米油。

      江予在灶前站了站,没吃,只伸手,把那盏灯,又拨亮了些。

      ---

      宋晓这一走,府城这头,便又剩了江予一个人。

      他白日里照旧理事。南街药膳馆的账、东头新铺子的进项、城南仓的货,还有那批签了保底价的产地长契,一桩压着一桩。他一样样地过,脚步不停,面上始终是那副温吞的、不疾不徐的样子。

      只有夜里,那铺子,才显出一点空来。

      宋晓在时,这会儿总有个窸窸窣窣的动静,或是算账,或是翻书,间或传一句懒懒的「江予,你睡了没有」。如今,那一头,是一室的静。

      江予不去想这些。他把心事,全埋进了账簿里。

      倒是宋晓的信,来得勤。

      人在临江,心还挂着府城这头,信便一封接一封地进府城来。有时是托相熟的脚夫快脚捎来,有时是搭着过路的货行一并递到药膳馆后门。字还是那手秀气的字,写账写惯了,一行行,条理分明。

      头一回,是报平安,说路上顺利,那包驱寒的药,还真派上了用场。信尾还补一句,说你备得倒贴心。

      江予读着,眼前便浮起那人在车里,就着烛火,一笔一笔写信的样子。

      再往后,信便长了。

      宋晓写他在临江的打点。他回了宋府,宋家在临江是有根基的人家,他一个独子,族里的账、铺子的交割,早先已收得差不多,剩最后一笔托了个靠得住的族叔盯着;各房的往来酬酢,他少不得出面应酬。可他这回回去,心却不在这些家事上。他把宋家南北货运的人面,一条条地,又理了起来——哪些字号跟他家走得近,哪些脚行常往府城送货,哪些码头上的把式耳目灵便,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我觉得,」他在一封信里写道,「万和堂这样的大号,明面上跟我宋家是路数不同的。可暗地里,药材、货运,总归要碰到一处。它的人,在这临江,不会没有手脚。」

      江予读到「不会没有手脚」几个字,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他知道,宋晓这趟,是实打实地,在替他摸那只看不见的手了。

      而后面几封信,更是一天一厚,尽是些从酒桌、茶楼、码头听来的风。

      有说,临江南边的水路,这一阵子,往府城方向走的药材船,比往年多了几成;有说,某几个码头的货栈,夜里常有不亮灯笼的车马进出,卸的什么货,遮得严严实实;又有说,万和堂的总号,离府城隔着几座城,可它在临江这头,也不是没有门面,只是做得低调,寻常人不往那处去。

      宋晓把这些,一条条,都写了下来,又夹着他自己的揣度。

      江予一封封地看,看得极认真。看罢,他便把信折好,一封一封,压在案头。

      案头最顺手的那一处,原是放着账本、算珠的地方。如今,却被这一沓信,占了去。

      江予像是寻着了什么似的,把那沓信,收得比什么都齐整。信封朝一个方向,纸角抚平,一封摞着一封,压在算珠底下,压得端端正正。

      他知道宋晓在做什么。

      宋晓在临江,四处奔走,替他「野禾」的货、产地网络,还有他江予这个人,在那些有头有脸的商号跟前,说好话、铺路子、探消息。这些,宋晓不会在信里明说,可江予读得出来。

      他没有说谢。

      一个字,都没说。

      可那沓信,他依旧收得端端正正,一封不乱。夜里对账对到一半,笔一停,他总要抬眼,往那沓信上看一眼,才又接着写下去。

      那沓信,稳稳当当地压在案头,像是这空了一半的屋子里,还剩着的那半分人气。

      ---

      宋晓在临江,是把这趟奔走,当成了正经营生来做的。

      他白日里,先往宋家本家那几处铺子走一圈,把家事稳着;等家里的事有了个章程,他便脱出身来,一头扎进了临江商界去。

      酒宴,是要去的。那些跟他家沾亲带故、又或是有生意往来的商号,隔三差五地设席,宋晓便去坐。他生得高大,谈吐爽利,又仗着宋家少爷的身份,在席上,是没人敢轻慢的。

      席间,东南西北的生意话,你来我往。宋晓端着杯,脸上是那副惯常的、与人周旋的笑,耳朵却竖着,把每一句夹在客套里的要紧话,都往心里收。

      有人提起府城,说起那个近来风头正劲的「野禾」。

      宋晓便放下杯盖,慢悠悠地接一句:「野禾的货,成色是实打实的。那后生,我也是识得的,人实在,做生意,从不糊弄主顾。」

      他这话,说得轻,却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席上。

      那些个原本只等着看笑话、或是想当面瞧一瞧这「野禾」到底几分成色的人,听了宋晓这号跟宋家有渊源的人,亲口给那后生作保,神色便各自不同了。

      宋晓看在眼里。

      他这一句,明着是闲谈,暗里,却是把「野禾」这块招牌,在临江这些有头有脸的人跟前,又往上托了托。

      这,是他能替江予做的,头一桩事。

      茶楼、码头,他也常去。

      临江的茶楼,是消息最活泛的地方。贩夫走卒、行商坐贾,都往这茶楼里坐。宋晓拣那常坐的位子,泡上一壶,也不急着走。他听,他问,他把那些只言片语,一片片地拼起来。

      码头上,更是他熟的地方。宋家做南北货运,这码头上的把式、脚夫、货栈的管事,多与他家相熟。宋晓要打听谁的货、哪条船的走向,只消往码头上一站,递上一支旱烟,说几句行话,便有人把话,一五一十地都倒给他。

      他便是在这些地方,把万和堂在临江的动静,一点点地,摸出了影。

      ---

      这一日,茶楼里,宋晓听来了一桩古怪。

      说话的是个常跑南边水路的老船把式,姓贺,跟宋家相熟。几杯茶下肚,他凑近宋晓,压着嗓子,道:

      「宋少爷,前些日子,我在南头渡口,见着一宗怪事。」

      宋晓不动声色,只把茶慢慢抿了一口:「什么怪事?」

      「几船的药材,」贺把式道,「往北边走。可那货,装得不寻常——白日里不装,专等天黑了装。船上的人,也一个个都面生,不像是我们临江本地雇的脚夫。卸的时候,更是遮得严实,连个名目都不往外说。」

      宋晓的手,在茶盏上停了停。

      「往北,是往府城方向走的水路?」他问。

      「正是。」贺把式点头,「这一阵子,这路货,我见着不止一回。南方的药,往常这时候,该是往南头集散地返的,偏这一阵,一股脑地往北头运。宋少爷,你说怪不怪。」

      宋晓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南方的药,往北边走,规模还不小,又做得这般遮遮掩掩——这事,透着蹊跷。

      他想起江予在信里提过的,府城连翘价被人压、产地被人撬的那些事。若万和堂要在「产地之外」再下一手,这成船的、往北边走的南药,会不会就是那头盘里的棋子?

      宋晓把这些,记在了心里。

      他没在茶楼多待,草草结了茶钱,便起身,往码头上去。他要找几个更相熟的人,把这水路的事,再问得透些。

      ---

      宋晓在临江这般奔走,人瘦了些,眉眼间也显出了倦色。

      他白日里周旋,夜里回了宋府,也不肯歇,点了灯,把这一日的所见所闻,一条条,写在纸上,写成一封长信,托人快脚捎去府城。

      信写得密,字小,却清清楚楚。

      江予拆开这信时,正是一个落雨的夜。

      他读完,把那几船的南药、那挑在夜里装货的码头、那遮得严严实实的名目,一条条,记进了心里。

      南药,北运。这六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心上。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那帘子似的雨。雨丝斜斜地飘,把青石板路打得发亮。他仿佛能透过这雨,看见临江那头的码头上,黑夜里,那一船船不点灯火、悄然北去的货。

      江予把信折好,照旧,压在那沓信里。

      信压着信,一封一封,齐整得很。

      他知道,宋晓这头,已经摸着什么了。那只看不见的手,正一点一点地,显露出它藏在暗处的形。

      ---

      其间,宋晓捎过一回口信。

      不是信,是托一个过路府城的货行脚夫,往药膳馆后门撂下的一句话。

      那脚夫天擦黑时到,敲了敲后门,见周师傅出来,只说道:「宋少爷让带句话——临江这会子,事情还没了,他怕是要多待些日子。他问,府城这头,二少爷可都安好?」

      周师傅转述这话时,江予正立在柜台后头,核那批产地长契的账。

      他手上没停,只问:「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周师傅道。

      江予「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可他那握着算珠的手,却极轻地,顿了一下。

      宋晓说,他怕是要多待些日子。

      这话里,没有半句诉苦。可江予听得出来。临江那头的事,不轻松。那人在几处商号、几处码头之间周旋费神,替他把万和堂的底细,一寸一寸地往外扒,这哪里是件松快的事。

      江予心里,那点「想把人喊回来」的念头,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可他一抬头,望见案头那沓收得齐整的信,那念头,便又被他自己,稳稳地按了下去。

      宋晓在做他该做的事。他江予,也得在这头,好好地守着。

      这么想着,江予便再没说什么。他只把夜间那盏留给自己的灯,又往案角挪了挪,好让那一点光,正落在那一沓信上。

      ---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

      府城的风声,依旧时松时紧。江予照旧理事,把南街、东头、城南仓的摊子,一一稳着。那批保底价签下的长契,他夜里一遍遍地核,把要垫进去的银钱,一笔一笔地算得清楚。

      他心里有底,这担子,他扛得住。

      只是这底,沉。

      而这些日子,他夜里的那盏灯,总是留着。

      不为别的,就为着宋晓捎过的那句话——「这趟,怕是一时半会回不去」。宋晓在临江,说是事情还没了,可江予隐约觉着,那人说不准哪一天,便会晓行夜宿地,赶回府城来。

      他留着一盏灯,是照着那回程的路。

      这念头,江予自己都不愿细想。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盏灯,留着,让铺子里亮堂些罢了。

      可他知道,不是的。

      ---

      宋晓那边,事情终于有了个眉目。

      那一日,他在临江一处宴上,替江予周旋得很有些费神。席上的人,都是临江有头有脸的商号东家。宋晓要替「野禾」说话,又不便把话说得太满,失了身份,这一来一回,杯盏推换之间,他竟是比哪一日都喝得多。

      酒是烈酒。宋晓原是有酒量的,可这一夜,为着把事情谈拢,他左一杯、右一杯,竟渐渐地,上了头。

      从席上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宋晓扶着车辕,站在酒楼的阶下,夜风一吹,那股子酒气,便顺着喉咙,往上翻。

      他抬眼,望了望天。天上星子稀稀落落,几片云,被风吹得四散。

      他心里,没来由地,很想回府城。

      想那南街的小铺子,想那盏灯,想灯下那个温温吞吞、什么都不说破的人。

      这念头一起来,宋晓的酒,便压不住了。

      他当真是,很想,很想和那个人在一起。

      ---

      宋晓要回来,是托人捎了话的。

      那话,比前几回都短,只说「临江的事,有了几分眉目,我这就动身往回赶」。

      江予接了这话,面上不露,只道声「晓得了」。

      可自那日起,他夜里的灯,便留得格外地长。有时对账对到兴起,抬头一望,见那灯花一跳一跳的,他便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本该早就在这铺子里的人。

      ---

      宋晓回来的那一夜,江予到底没在屋里坐得住。

      天擦黑,他照旧去把门头的熟灯点着,又拨得更亮了些。灶上,他温着一锅粥,水也烧着。做这些时,他手脚照旧利落,面上也淡,可那悬着的一颗心,却是一直没放下过。

      他索性,搬了把竹椅,坐到院门口,就着那一点点灯光,等。

      夜风凉,带着点临入秋的寒气。江予怕风大,把椅上那件搭着的旧袄,往身上紧了紧,也不回屋去取厚的。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巷口那一头。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是一辆车的辘辘声,由远及近,在巷口慢了下来。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趿着步子,从那车上下来,摇摇晃晃地,往这头走。

      是宋晓。

      江予站起身。

      那人走到近前,身上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酒气,脚步有些虚,眼里却还亮着。他见了江予,先是一怔,随即,那脸上的倦色,便一寸寸地,化作了笑。

      「你在等我?」宋晓的声音,沙沙的,带着酒后特有的懒。

      江予没答他的话,只上前两步,扶住了那有些发飘的身子。

      「喝酒了。」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一句平铺直叙。

      「嗯。」宋晓由他扶着,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谈成了几桩,高兴,便多喝了几杯。」

      江予没再言语,只扶着人,一步步地,往屋里去。

      灯下,宋晓带着满身的酒气,进了门。江予让他坐下,转身去,先倒了盏温温的水,递到他手边。

      「先喝口水。」江予说。

      宋晓接了水,仰头灌下半盏。水是温的,恰到好处,润着那被酒灼过的喉咙。

      他放下盏,抬头,望着眼前这忙前忙后的人。

      江予正背过身去,从灶上,把那一锅温着的粥,又搅了搅,盛出一碗来,端到他跟前。

      灯影里,江予的侧脸,沉静而专注。那双手,盛粥、递盏,稳稳当当,没有半分慌乱。

      宋晓望着望着,眼眶,便没来由地,热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临江,一场场酒、一顿顿席、一处处的奔走周旋。累是真累,可他从没觉着委屈。因为他知道,他在替谁奔走,在替谁,把这东一茬西一茬的事,一桩桩地,挡在身子外头。

      如今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盏灯下,回到了这个人跟前。

      那股子压了许久的东西,便再也按不住了。

      ---

      「江予。」

      宋晓喊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一点点地挤出来。

      江予正低着头,用布巾,擦那盏沿上凝着的水汽,闻言,手上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讲。

      宋晓却没再坐着。

      他撑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江予走了两步。那步子,碎而急,像是有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催着这一步一步,往那人跟前去。

      江予直起身,正要问他是不是要喝水,宋晓却已经抢到跟前,一把,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毫不迟疑的拥抱。

      宋晓的胳膊,收得极紧,像是要把怀里这人,整个儿地,揉进自己身子里去。他身上那股子酒气,混着奔走多日的风尘气,热烘烘地,全扑在了江予颈间。

      江予的身子,僵了一瞬。

      「宋晓……」他唤了一声,声音到底泄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

      「你别动。」宋晓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醉意,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顾,「你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江予便不动了。

      他的两只手,僵在半空,也不知该往哪儿放。半晌,才极轻地,落了下来,却没去回抱,只虚虚地,垂在宋晓身侧。

      屋里很静。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交叠着的心跳。

      宋晓抱着他,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江予耳里:

      「江予,我……我很喜欢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犹豫了很久的话,终于借着这酒劲,鼓足了勇气,说出口:

      「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这一句,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直白。

      直白得,江予的呼吸,都几不可察地,屏了一下。

      ---

      宋晓的话,像是一把钝钝的刀,不轻不重地,剜进了江予心口最深最软的那一块。

      他听得真真切切。

      那人醉里说,很喜欢他,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字字清楚,没有半分含糊。

      江予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面上,仍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他告诉自己,这是醉话,是宋晓喝多了,一时顺着酒劲,说出来的糊涂话。作不得数,也当不得真。

      他没有接话。

      一个字,都没接。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手,在宋晓的背上,极轻地,拍了两下,像是安抚一个喝醉了酒、胡言乱语的人。

      「你喝多了。」他说,声音稳得不像话,「该歇着了。」

      宋晓抱着他,不肯撒手。那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嗡声嗡气地,又说了句什么,像是句梦呓,又像是句压在心底太久的话。江予没听清,也不敢听清。

      他只一遍遍地,把人往床那头带。

      「来,我先扶你躺下。」他说。

      宋晓这会儿,酒劲上来了,人已经有些发软,任他半扶半架着,挪到了里屋床上。

      江予把人安顿好,替他褪了鞋,拉过被角,仔细地盖好。又去倒了盏温水,搁在床头那处一伸手就能够着的柜上。想了想,又把灶上那锅粥,煨在炭炉上温着,留待他夜里醒了,能有一口热的。

      做完了这些,他直起身,立在床前,望着床上那已阖了眼、呼吸渐匀的人。

      宋晓睡着了。

      灯下,那人的眉头,还微微地蹙着,像是连睡梦里,都还惦记着外头那些没了的破事。

      江予伸出手,想替他抚一抚那蹙着的眉,指尖触到的前一瞬,却又停住了。

      他到底,没敢。

      他只把床头的灯,又拨暗了些,留着一豆温温的光,照着那睡梦里的人。

      ---

      江予退出了里屋。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

      他坐回了堂屋那盏灯下。

      案上,摊着那本账,和那一沓宋晓写来的信。算珠静静地码着,账本翻开着,这一夜的账,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独坐在灯下,望着那团跳动的火。

      心口那点东西,这一夜,再也压不回去了。

      那些他在白日里、在人前,死死按着、不肯去碰的念头,这会儿,竟像是被宋晓那一抱、那一句醉话,全勾了出来,一股脑地,涌上了心头。

      他试着,头一回,去想往后。

      想那两个人的往后。

      他想,往后,这南街的小铺子,还是他们的。东头那块「野禾」的匾,也还是他们的。三处地头,一处处地看,一处处地收。到了夜里,两盏灯,并在一处,对着一本账,一个念,一个听。

      他想,往后那些难处,风里雨里,都能有个人,并肩站着,一道扛。

      他想,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不惊,不险,却稳稳当当的,有烟火气,有那盏灯,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等他回家。

      这念头,只是一个念头。

      一闪而过,轻得像那灯花里爆出的一粒火星,还没落地,便已经没了影子。

      没有具体的承诺,也没有任何说得出口的、许得出的将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念头,却让江予觉着,心口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被什么温温的东西,轻轻地,填上了一角。

      他抬手,把案头那一沓信,又往手边挪了挪,挪得更近了。

      那「情」字,到底,还是没能从他唇间落下来。

      他一贯如此。有些话,他宁肯烂在心里,也说不出口。

      可这一夜,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次日,天晴了。

      宋晓醒时,日头已经照到了窗纸上。他睁开眼,头还有点昏沉,喉咙里干得厉害。好在床头那盏温水还在,他撑着坐起来,一口饮尽,才觉着活过来些。

      昨夜的事,他记得大半。

      抱,和那一句「很喜欢」,都记得。

      也正因为记得,他才觉着,脸上发烫。

      他趿着鞋,慢吞吞地挪出里屋。堂屋里,江予已经起了,正背对着他,在柜台后头理账。听见动静,那人回过头来,面上照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淡淡一句:

      「醒了。灶上有粥,热的,自己去盛。」

      宋晓应了一声,喉咙里,却莫名地发紧。

      他往灶边走,经过江予身侧时,偷眼去瞧那人的神色。可江予的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羞,没有恼,也没有半句要提起昨夜的意思。

      还是那副温温吞吞、波澜不惊的样子。

      宋晓心里,那点子满得要溢出来的东西,便又给这分镇定,按了回去。

      他有点感激这份镇定,又有点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怅然。

      「昨夜,我是不是……」他舀着粥,状似无意地,起了个话头。

      「昨夜你喝多了。」江予打断他,语气平常,「回来就睡了。这点酒量,往后席上,少逞能。」

      宋晓听了,先是一愣,随即,便苦笑着,把嘴闭上了。

      他听懂了。

      江予这是,替他把那桩事,轻轻地,揭过去了。既然江予当那是醉话,那他宋晓,便也只当是场醉梦。醒了,谁也不提。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宋晓把粥喝了,暖暖的一口,下了肚。

      他没再追问。

      只心里,那点东西,非但没散,反因这一夜的「不说破」,而愈发地,沉了。

      ---

      宋晓回来后,把临江打听到的事,一条条地,细细说与江予听。

      万和堂的手,果然,已经伸向了产地之外。

      南方的药,正借着夜色,一船船地,往北边送。送的是些什么、要囤在哪里、等的是哪一阵时机,宋晓一时还没能全摸透。可有一桩,已经能瞧出几分眉目——那头的布局,不在这三处产地,也不在这府城的明面上。

      它在他们看不见、也想不到的另一个地方,悄悄地,长着。

      江予听着,脸色一点点地,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局,远没到收场的时候。产地之争,不过是道开胃的小菜。真正的大波,还在后头,正一点点地,向他们围拢过来。

      两人就着灯,把这半程摸来的线索,又从头,捋了一遍。

      末了,宋晓像想起什么似的,道:

      「对了,我在临江,还听来一桩闲话。不算什么正经消息,可我觉着,透着点不对劲。」

      江予抬眼:「什么?」

      「南边。有几处地方,」宋晓压低了声,「说是今年的时疫,要比往年来得凶。茶楼酒肆里,有人嚼舌头,说南边有几个县,已经发了些时疫的苗子,只是上头压着,没往外说。我听着,没敢全信,可又觉着……这当口,怕不是寻常的时令小恙。」

      江予的脸色,沉了下来。

      南边,时疫。

      这几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心里那潭水。

      他一时,还说不上来,这「时疫」二字,跟眼下这盘局,究竟有几分干系。可一个做药材生意的人,对这风声,天然地,便要多留一分神。

      「先搁在心里。」江予道,声音不高,「没坐实的事,不必先声张。是真是假,总归会有个定论。」

      宋晓点头,也没再深说。

      这个话题,便轻轻地,揭了过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打了个旋,又沉了下去。

      谁也没有料到,这会是怎样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的,第一个细微的、几乎没人当真的引子。

      ---

      这一夜,宋晓回来,到底把铺子里,又点得亮堂了起来。

      两人又像从前那样,灯下对账,一递一搭,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个透。

      只是这一回,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宋晓说话时,那眼神,会不自觉地,在江予身上,多停上一瞬。江予偶尔一抬头,撞上那道目光,便会极快地,垂下去,去拨一拨那灯的芯。

      那抱过、说破过的「喜欢」,两个人都绝口不提,仿佛昨夜果真只是一场梦。

      可那盏灯下,两个并肩挨着的人影,却分明,比往日,又近了几分。

      而在离着好几座城的那座不临街、不挂灯的院子里,万和堂的静堂,依旧沉得压人。

      沈掌柜没有亲自出头。

      他端坐暗堂之中,半阖着眼。面前那张地势图上,三处产地的位置,还都明明白白地标着。他按在图上、一路划过的指尖,此刻,正停在产地的根之外,那一个江予一时还护不到、也想不到的地方。

      他没回头,也没开口。

      只那指尖,在图上,极轻地,又点了点。

      像是这盘棋上,又有一枚子,落了下去。

      暗堂里,灯火明灭。

      而在府城南街那间铺子里,明处的那盏灯,依旧亮着。灯下,是两个人,谁也不曾把那个字说出口,却都已把往后的路,暗自,看做了一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90章 宋晓的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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