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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暗流涌动 入夏之后, ...

  •   入夏之后,南街上的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蔫。

      不是缺水——宜昌府城靠着江,城里并不缺浇树的水。是热。那种闷在云层底下散不出去的热,像有人在城上头盖了一床湿棉被。街上的狗趴在屋檐下吐舌头,连苍蝇都飞得比平时慢。

      但药膳馆里的生意没有慢。

      开张到如今,铺子已经过了最开始的试探期。街坊邻居吃惯了,隔些日子不来就觉得少了点什么;慕名而来的远客吃了之后回去说好,又带了新的远客来。六张桌子,午时和晚间两个饭口,几乎天天能坐满。偶尔还要等位——有人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再来。

      江予在厨房里,炖盅从早到晚没断过火。灶台上四只炖盅轮着出,出一盅补一盅,火候不能断。他一个人看着火、配着料、洗着炖盅,从开门到打烊,几乎没有坐下来的时候。

      宋晓在前面也不轻松。点菜、上菜、收钱、擦桌子、招呼等位的客人——有时候一个客人刚走,另一个客人已经坐下了,他得一只手收碗一只手摆筷子,嘴上还要应着隔壁桌喊的"小二,再来一壶药酒"。

      两个人忙得连说话的时间都少了。

      但那种忙不是累——至少不是让人烦的那种累。是充实的、有劲头的忙。每卖出一盅炖品,账册上的数字就往上涨一点;每来一个回头客,心里就踏实一分。

      有一天中午,最忙的那一个时辰过去之后,客人们陆续散了。宋晓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直起腰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江予正蹲在灶台前面,用火钳拨炭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歇会儿。"宋晓说。

      江予没有回头,摇了摇头:"火不能断。下一批炖盅马上要上了。"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后院,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浸湿了,拧到半干,走回厨房,把布巾搭在江予的后颈上。

      江予的动作停了一下。

      凉意从后颈渗下去,沿着脊骨往下走。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用手背把布巾往肩膀上推了推,让它搭得更稳一些。

      "……谢了。"

      宋晓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厨房里很热,灶台上的蒸汽把整个房间都氤氲得模模糊糊。江予蹲在灶膛前面,脊背微弯,手里握着火钳,肩膀上的布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外面没人了?"江予问。

      "刚好空了一轮。"

      "那你也坐一会儿。"

      宋晓没有坐。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背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显出两道浅浅的骨形。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江予拨炭的手没有停:"吃了。"

      "吃了什么?"

      "……早上那碗粥。"

      "那是早上。中午呢?"

      江予没有回答。

      宋晓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烧饼——是他早上买的,本打算留着自己当午饭的。他把烧饼放进灶台旁边的空碗里,搁在江予手边。

      "先把这个吃了。炖盅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江予看了一眼那个烧饼,放下火钳,拿起来咬了一口。芝麻粒簌簌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宋晓看着他咬了两口,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去收拾前面的桌子了。

      铺子的生意好起来之后,来的客人也越来越杂。

      大多数是熟客——隔壁干果铺子的阿婆隔三差五就来坐一坐,点一盅最便宜的粥,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有时候喝完还要一份带走,说是给家里老头子。街口的包子铺老板也来,他来得比谁都早——铺子刚开门他就到了,要一碗热粥就着一碟酱菜,吃完就走,从来不耽误工夫。

      但也有一些不太一样的人。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料子不错但款式不张扬。他进门之后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先看菜单,而是先在铺子里走了一圈——从门口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又从最里面走到柜台前面,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他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点了一盅天麻炖乳鸽,一壶药酒。

      宋晓端上炖品的时候,那人没有马上动筷子。他低下头,凑近炖盅,先闻了闻,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对着光看了看汤色,才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

      不是那种享受美食的慢——是品鉴的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像是在分辨里面的成分。药酒也是,先闻,再看酒色,然后浅浅地抿一口,让酒液在舌面上铺开。

      吃完之后,他把炖盅推到一边,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掌柜的在吗?"

      宋晓抬起头:"我就是。"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短暂的意外——大概没想到"掌柜的"这么年轻。

      "你们这炖品里的天麻——是哪里的货?"

      宋晓愣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野禾的。"

      "野禾?"那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地名,"野禾庄?"

      "对。"

      那人点了点头,又问:"黄芪呢?当归呢?"

      "都是野禾的。"

      "自己种的?"

      "自己种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名帖,放在柜台上。

      "我是隔壁街同德堂的掌柜,姓周。你们这铺子的药材底子不错——我用了几十年药材,一尝就知道是不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

      "但宜昌府城的药材行有药材行的规矩。你们从外地拿货,在府城开铺子——这件事,早晚会有人来问。"

      宋晓看着那张名帖,没有伸手去接。

      "周掌柜这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周掌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茶杯里的茶叶翻了翻身。

      "算是提醒吧。你们年轻人做生意有冲劲是好事,但宜昌府城的药材行不是那么好进的。老字号都有老字号的根基,新来的想站稳——光靠东西好还不够。"

      他站起来,把名帖往前推了半寸。

      "以后要是有药材上的事,可以来找我聊聊。同德堂开了三十年,有些门道——不是外人能摸到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宋晓看着那个背影走出门,拐过街角,消失在南街上。他把那张名帖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正面一个简单的堂号和地址。

      江予从厨房里探出身子。

      "谁?"

      宋晓把名帖递给他。

      "同德堂的掌柜。说我们的药材底子不错。"他顿了一下,"还说——早晚会有人来问。"

      江予接过名帖,看了一遍,放在柜台上。

      "他来尝了什么?"

      "天麻炖乳鸽。闻了汤,看了汤色,品了味道。"宋晓说,"不像是来找茬的。倒像是——来探路的。"

      "探路?"

      "嗯。探探我们是什么来路,有几斤几两。"

      江予没有说话。他把名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先放着。"

      宋晓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还会来?"

      "不知道。"江予说,"但他说得对——药材行有药材行的规矩。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在府城没有根基。有人注意到我们,是早晚的事。"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之后,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算账。铜钱摞了好几摞,碎银子也有几块。宋晓把数字写在账册上,笔尖在"当日收入"那一栏停了一下。

      "今天比前些日子多了将近两成。"

      江予正在擦灶台,听到这话,擦灶台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个姓周的来,倒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药材。"江予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拧干,挂在灶台边上。"我们现在用的药材,都是野禾庄自己种的。品质是可以的——但量不够。"

      宋晓放下笔。

      "你是说——"

      "现在还能应付。但要是生意再好一些,光是野禾庄那几亩地,撑不住。"

      宋晓没有说话。他知道江予说得对。野禾庄的药材产量有限——连翘、黄芪、当归、天麻,每种最多也就几亩地的产量。现在药膳馆的用量还在可控范围内,但如果生意继续涨,产量就跟不上了。

      "你的意思是——要从外面进货?"

      "不是现在。"江予说,"但得提前想。同德堂那个掌柜虽然说话不客气,但他有一句话是对的——宜昌府城的药材行,不是外来的好进的。所有药材都有来路,有规矩,有地盘。"

      宋晓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隔了些日子,江予回了一趟野禾庄。

      不是专门回去的——是石头托人捎了一句话来。话很短,只有八个字:"井水降了,溪水少了。"托话的人是府城一个常跑乡下的货郎,顺路带到的。江予收到消息那天晚上没怎么睡好,转天一早收拾了几件衣裳,跟宋晓说了一声就走了。

      他到庄子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庄外的田地上,把那些半枯的作物染成了一种焦黄的颜色。他走过田埂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干得裂了口子,裂缝里连一只蚂蚁都看不见。

      石头站在庄子门口等他。比以前瘦了,嘴唇上起了干皮。

      "江哥。"

      "井在哪?"

      石头领着他走到庄子后面那口井旁边。江予趴在井沿上往下看——水面比以前低了很多,井壁上的石头干得没有一丝潮气。他捡了一颗小石子丢下去,过了很久,才听到一声微弱的"咚"。

      "什么时候开始降的?"

      "也就这些日子。先是溪里的水少了,后来井水也跟着降。庄子里的人现在吃水都要省着用——浇地的话,得排着来。"

      江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溪水还剩多少?"

      "不到一半。上游的几个庄子也在抢水,筑了坝——流到我们这里的少了不少。"

      江予没有说话。他站在井边,看着远处那些半枯的田地。连翘的叶子已经开始卷边了,但黄芪还撑着——它的根扎得深,暂时还够得到地底的水。

      "再这样下去,"石头低声说,"下一季的苗怕是育不出来了。"

      江予点了点头。他在庄子里住了一夜,转天去溪边看了看水流的情况。溪水确实浅了,以前能没过小腿的水面,现在只到膝盖以下。溪底的鹅卵石露出来大半,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在庄子里待了两天,帮石头把浇地的顺序重新排了排——哪些地先浇,哪些地晚浇,哪些地可以暂时不浇。又把庄子里存水的水缸和木桶清点了一遍,能用的补了补,不能用的记下来,回头从府城带新的回来。

      走的那天早晨,天还是阴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闷热的、憋着不下的那种阴。云层压得很低,但空气里一丝水汽都没有。

      他走出庄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头站在庄子门口,身后是那片已经开始卷边的连翘地。

      "我过些日子再回来。"

      石头点了点头。

      江予回到府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他从门缝里看到宋晓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算着什么。旁边的桌子上还有一盅没动过的炖品——大概是留给他的。

      他推门进去,宋晓抬起头。

      "回了?"

      "回了。"

      宋晓没有多问。他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粥来——温的,山药枸杞粥,端到江予面前。

      "吃完再说。"

      江予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小米熬得稠,枸杞泡开了浮在粥面上。他喝了几口,放下来。

      "庄子里的井水降了不少。溪水也浅了。石头说再旱下去,下一季的苗怕是保不住。"

      宋晓靠在柜台边上,听着,没有打断。

      "我让石头重新排了浇地的顺序——先保连翘和黄芪。天麻的根浅,旱久了撑不住,得优先浇。"

      "有用吗?"

      "只能撑一阵。"江予说,"如果一直不下雨,光靠省着浇——撑不了多久。"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那就想办法弄水。"

      "怎么弄?"

      "庄子后面不是有一片低洼地吗?地势低,土质黏,不容易渗水。可以在那里挖一个蓄水池——趁溪水还没断,先把水存起来。"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去看过庄子后面的地?"

      "上次去的时候。"宋晓说得很轻,"你在地里蹲着看苗,我站在后面看了看那块地。"

      江予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宋晓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把那叠着炖盅的案板收拾整齐,又把明天要用的药材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天麻已经不多了,黄芪也只剩一小半。他拿起最后那捆当归,放在手里掂了掂——快见底了。

      "天麻快没了。"他说。

      江予放下碗,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拿起小半袋天麻,用手指拨了拨,又放回去。

      "野禾庄那边还能收一批。但旱成这样——收成怕是不如往年。"

      "那就省着用。"宋晓说,"菜单上的炖品减一种——天麻的先不做了,等下一批收了再恢复。"

      江予看了他一眼。减少炖品意味着少赚钱,但宋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想过了。

      "……行。"

      过了些日子,又来了两个不太一样的客人。

      那天下午铺子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宋晓正在擦柜台,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在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盅排骨炖黄芪。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口又进来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从匾额扫到柜台,然后才迈步进来。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他们坐的是相邻的两张桌子。

      穿长衫的那个点了一盅当归炖鸡、一壶药酒。吃着吃着,他放下勺子,忽然开口:

      "你们这铺子——开了有多久了?"

      声音不大,但宋晓在柜台后面听得很清楚。

      "没多久。"他说。

      穿长衫的那个人点点头,用勺子搅了搅炖盅里的汤,又问:

      "东家是谁?"

      宋晓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如果不是他自己注意到,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就是门口匾额上那两个字。"他说,"江宋。"

      那人听了,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但宋晓注意到——那人放下勺子的时候,目光往厨房门口扫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宋晓正好站在能看见他脸的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人吃完之后,付了钱,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穿灰布短衫的人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往南街的同一头走去。他们之间隔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没有并排,没有交谈,但走的方向和速度完全一致。

      宋晓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暮色里。

      他没有追上去。他低下头,把刚才擦到一半的柜台继续擦完,然后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木匣——不是装钱的那只,是专门放那些"多出来的钱"的。他把刚才那人多付的铜钱数了数,放进去,关上盖子。

      匣子已经快装满了。

      那天晚上,铺子关门之后,两个人在柜台前面坐了一会儿。

      "今天来的那个穿长衫的——问了东家是谁。"

      江予正在整理药材的手停了下来。

      "……你怎么说的?"

      "'江宋'两个字。匾额上写着。"

      江予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当归放回柜子里,关好柜门。

      "以前来的人从来不问这些。"宋晓说,"他们来,吃完,付钱,走人。最多看一眼匾。但这个人问了——而且他问完之后,看了厨房。"

      "看了厨房?"

      "嗯。一瞬的事——但我看到了。"

      江予在柜台前面坐下来。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眉毛下面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说不上来。"宋晓说,"但和上次那个穿深青长衫的,大概是一路人——走路的时候腰背是直的,付钱的手法也一样,一个一个地数,整整齐齐地放。"

      "……他们在打听。"

      "嗯。"

      江予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油灯吹了。

      黑暗中,他开口说了一句:"不要单独应承他们。"

      "我知道。"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你要回去?"宋晓在黑暗里问。

      "庄子里的事还没完。井水还在降,石头一个人扛不住。我得再回去一趟——把蓄水池的事定下来。"

      宋晓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家伙什够不够?庄子里挖池子——铁锹、镐头、撬棍,缺不缺?"

      "缺。上次回去看了一眼,庄子里能用的铁锹只有三把,有一把还是豁了口的。"

      "我明天去铁匠铺看看。"

      江予在黑暗里转过头,朝向宋晓的方向。

      "……你哪来的钱?"

      "铺子里有。"宋晓说得很平静,"我动了铺子的账——但只是一小部分。池子挖好了,药材保住了,铺子才能继续赚回来。"

      江予没有说话。

      黑暗中,他只听到宋晓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两个人才叫合伙。一个人扛着——不叫合伙。"

      江予没有回答。但他坐了很久,没有起身。

      转天一早,宋晓果然去了一趟铁匠铺。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把新铁锹和一把镐头。铁锹的刃口开得很利,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他把家伙什靠在后院的墙根下,用一块干布把上面的铁锈擦了擦,又给镐头的木柄抹了一层桐油。

      "明天走?"他问。

      "明天。"江予正蹲在灶台前面拨火,没有回头。

      "那今晚早点歇。"

      "嗯。"

      傍晚的时候,宋晓在铺子里最后收拾了一遍。他把那些单独放着的钱从小木匣里拿出来又数了一遍,然后放回去。他把同德堂那张名帖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抽屉里。他把明天要用的药材备好、炖品的配料分装好——就像江予每次走之前都会做的那样。

      全部做完之后,他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江宋药膳馆"——五个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挂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了客栈。江予在灯下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两把新铁锹、一把镐头、一小袋干粮、一壶水。东西不多,但收拾了很久。宋晓在隔壁没有过来敲门,但江予听到那边也一直有翻身的动静。

      快三更的时候,江予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别想了。"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对他自己说的,还是对江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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