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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两头都要顾好 开张之后的 ...

  •   开张之后的那段日子,日子过得像拉满的弓弦。

      每天天不亮江予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到那个时辰自己就睁开了眼睛。他在客栈的床上躺一小会儿,听着隔壁还没有动静,然后起身洗漱,下楼,穿过晨雾还没散尽的街道,掏出钥匙打开铺子的门。

      点火。烧水。淘米。洗药材。把炖盅一只一只地摆上灶台。

      等他做完这些,天光才真正亮起来。宋晓会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手里通常端着两碗从隔壁买来的豆浆——或者两个包子,有时候是一块刚出炉的烤饼,用油纸垫着,热气把纸浸得半透明。

      他把吃的东西放在柜台上,也不说话,转身去卸门板。

      两个人就这样各管各的,把铺子从沉睡中叫醒。

      有一天早上,宋晓端着豆浆进来的时候,看见江予正蹲在灶台前面,用手背试灶台的温度。厨房里已经很暖和了,炖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细密的气泡,药材的香气混着米香,从厨房门口飘到前面。

      宋晓把豆浆放在柜台上,没有出声,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江予试完温度,站起来,转身去拿案板上的食材——然后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宋晓。

      "……站在那干什么。"

      "在看。"

      "看什么?"

      "看你。"宋晓说,"像一个已经在南街开了十年铺子的人。"

      江予没有接话。他低头把切好的黄芪片放进炖盅里,盖上盖子,调小了火。

      "豆浆要凉了。"

      宋晓笑了一下,走过去,端起了那碗豆浆。

      客人一天比一天多,而且来得比预想的快。

      开张后没多久,铺子里就开始出现一些生面孔——不是附近的街坊,是从别的街甚至别的坊打听着找过来的。他们进门之后,通常会先抬头看看墙上那块竹板菜单,然后再看看柜台后面的人,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和确认的意味。

      有一回,两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桌旁,点了两盅药酒和一碟酱菜。喝了几口之后,其中一个放低了声音对另一个说:

      "你看到没有——'江宋'。江家的江,宋家的宋。"

      另一个也压低了声音:"你是说……临江那个江家?"

      "除了那个江家还有哪个。听说这铺子是江家二少爷开的,和宋家的独子合伙。两边大人默许的。"

      "怪不得——药材用得这么实在。要是背后没有两个家族撑着,哪敢在宜昌府城开店。"

      他们以为自己的声音够小,但江予在厨房里,隔着那半截墙台,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出去解释。

      他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汤勺,看着炖盅里的汤在翻滚冒泡。那些话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只是把火调小了一些,让汤炖得更久一点。

      宋晓后来也从别的客人那里听到了类似的说法。

      那天下午客人少了一些,他靠在柜台边上,对江予说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我们?"

      江予正在擦一只炖盅,没有抬头。

      "怎么说。"

      "说江宋药膳馆是江家和宋家合伙开的。说我们背后有两个家族撑着,药材不愁来源,东西肯定差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人说——这铺子是江家和宋家联姻的前兆。"

      江予的手停了一下。

      "……联姻?"

      "嗯。两家公子合伙做生意,做到最后不就是联姻吗——那些人说的。"

      江予低下头,继续擦那只炖盅。他把炖盅里里外外擦了两遍,然后倒扣在案板上。

      "让他们说去。"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但那天之后,铺子里的客人确实更多了。

      有的人是冲着"江家"来的,有的人是冲着"宋家"来的,有的人是冲着那两个姓氏加在一起的分量来的——不管他们图的是什么,进来之后,总要吃点什么。吃了之后,总会有一部分人成为回头客。

      宋晓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低声念一遍那五个字。

      "江宋药膳馆。"

      他念完之后,嘴角会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的表情。

      除了那些慕名而来的普通客人,铺子里还来过一些不太一样的客人。

      开张后大约过了小半个月,一个穿深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进了铺子。他进来之前,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远远看着那块匾——不是闲看,是打量,目光从匾额上的字一个一个扫过去,然后才穿过街道走进来。

      他点的东西很简单——一盅当归炖鸡,一壶热黄酒。

      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什么。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付钱。

      宋晓收钱的时候,注意到那人掏钱的动作——他从袖子里取出铜钱,不是一把抓,而是一枚一枚地数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数完之后,指腹在柜台边沿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在压什么东西。

      他看了江予一眼。

      "你就是掌柜的?"

      "嗯。"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宋晓看着那个背影——长衫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但腰背始终是直的,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直,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直。

      等人走远了,宋晓低头数了数柜台上的铜钱。比实际该付的多了不少。

      他把那串钱单独放在柜台的角落里。

      江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柜台角落那几枚孤零零的铜钱。

      "……又是多给的。"

      "嗯。"宋晓把那几枚钱拨到角落,和上一次的放在一起。"这个人——你看他走路的样子没有?"

      江予没有说话。

      "像是衙门里的。"宋晓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予没有接话。他把那几枚钱收好,和上次那个官差给的钱放在一起。

      又过了些日子,来了一个骑马的人。那人把马拴在街口,走进铺子的时候,宋晓正在擦桌子。

      穿的是灰布短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像是个常在外头跑的人。但他进门之后先扫了一圈——不是看空位,是看人。目光从每个客人的脸上过了一遍,然后才挑了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

      "随便上点什么都行,能吃饱的。"

      宋晓给他端了一盅黄芪炖排骨、一碗饭。那人埋头吃完,放下碗,抹了一把嘴,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动作不大,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顺手把椅子推回原位,不偏不倚,刚好对齐桌沿。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江宋——"他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像是知道了什么的笑——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宋晓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走到街口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他上马的动作很利落——不是那种笨拙的爬,是一脚蹬镫,另一条腿一甩,整个人就上去了,像是做过无数次。

      马蹄声沿着南街渐渐远了。

      宋晓把那锭碎银子拿回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他走回柜台后面,把那锭银子放进角落那堆单独放着的钱里。

      "这个人——像是行伍出身。"他像是对厨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江予在厨房里,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搅动炖盅里的汤。

      但柜台角落那堆单独放着的钱,又多了几枚。

      生意渐稳之后,江予提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算当天的账。铜钱摞了好几摞,碎银子也有几块。江予低头数着,数完之后,没有把钱收进匣子里,而是忽然说了一句:

      "我想回一趟野禾庄。"

      宋晓正在把一根草茎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听到这话,手停住了。

      "庄子里那批连翘该追肥了,黄芪也到了定苗的时节——石头能看住地,但看不住火候。什么时候追肥、追多少、苗间距留多宽——这些我得自己去看。"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铺子这边……你一个人能应付。"

      宋晓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那截断成几段的草茎放在桌上,拍了拍手。

      "能。"

      一个字。

      江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铜钱穿进绳子里,扎紧,放进钱匣子。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之后,江予没有立刻睡。他把明天要交代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灶台上的火候、炖品的配料比例、药酒怎么温、哪些客人有固定的口味。

      他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宋晓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喝了。"

      江予看了一眼那碗水,没有动。

      "你明天赶路,今晚早点睡。"宋晓说,"铺子里的事你不用操心——粥我熬得没你好,但也不至于把锅烧穿。"

      江予伸出手,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后院那捆干柴,我劈好了放在棚子里。用完了去街口找那个老汉买,他摊子上的柴比别人的干。"

      宋晓靠在门框上,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知道了。"

      他接过空碗,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到了庄子里,别光顾着看地,自己也要吃饭。"

      "……嗯。"

      宋晓这才走了。脚步声进了隔壁,门关上了。

      江予站在门口,听着那边的动静静下来,然后把门合上。

      江予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换了一身方便赶路的短打衣衫,背着一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小壶水。宋晓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把昨天泡好的药酒从大坛分装到小瓶里,听到他下楼的声音,没有抬头。

      "骡子我喂过了。"江予站在门口说,"后院那捆干柴我也劈好了,够用一阵。"

      "嗯。"

      "厨房里的炖盅——你一个人洗不过来的话,可以攒着等我回来洗。"

      "不用。"

      江予站在门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也有安静的时候——午后客人走了、晚间收拾完了——但那种安静是两个人之间的安静。现在是一个人。

      宋晓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瓶,瓶口对着坛口,酒液已经不再流了,但他没有动。

      过了几息,他把小瓶放正,拧上盖子,放在架子上。

      然后他继续装下一瓶。

      江予不在的第一天,还算顺利。

      第二天也还行。

      到了第三天,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灶膛里的火苗忽然小了。宋晓蹲下去拨了半天柴火,发现是昨天买的柴有两根不够干,烧起来烟大火小。他蹲在灶膛前面,用火钳把那两根湿柴夹出来,换了几根干柴塞进去。

      他蹲在那里,看着火苗重新旺起来,心里想的是——如果是江予在,他买柴的时候就不会让湿柴混进来。但江予不在。所以他得自己学会看柴火。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再多想。

      江予不在的日子里,宋晓把铺子的营业时间稍微缩短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懒——是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以前江予在厨房里炖汤看火,他在前面招呼客人,两个人配合得刚刚好。现在他一个人,要顾灶台又要顾柜台,有时候客人一多,厨房里的火就顾不上了。

      他干脆把菜单精简了几样——只留了最拿手的四道炖品和两种粥,药酒照常卖。这样一来,备料简单了,出餐也快,他一个人勉强能应付。

      但客人还是会问。

      "你们掌柜的呢?"

      "那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今天没来?"

      "你们铺子不是两个人吗——还有一个哪去了?"

      宋晓每次都回答同样的话:

      "回庄子了。过些日子就回来。"

      那些人听了,点点头,不再追问。但宋晓发现,每当有人问起江予的时候,他回答完之后,心里会有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烦,也不是惦记,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的空白感。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少了一个人手,活不好干。

      第四天的傍晚,宋晓正准备上门板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

      "还没关门吧?"

      宋晓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身,看见江予从街口的暮色里走过来。还是那身短打衣衫,还是那只小包袱,但走得比离开的时候快一些,步子也稳——走了这么远的路,却没有显出疲态。

      他走到门口,先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门槛外面,抬头看了看那块匾,然后说了一句:

      "回了。"

      宋晓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那块没装上去的门板。

      "……嗯。"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把门板靠在墙边,转身走回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里端出一只碗——一碗还温着的山药枸杞粥,放在柜台上。

      "吃。"

      江予站在门口,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在柜台前面坐下,端起那碗粥。粥还是温的。小米熬得稠,枸杞泡开了,浮在粥面上。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不甜不咸,是宋晓做的粥的味道——药材放得比他自己做的时候多了一点,火候也稍欠了一点,但能吃出来是用心熬的。

      他喝了几口,停了下来。

      "铺子里——还好?"

      "还行。"宋晓说,"就是有客人问起你。"

      江予握着勺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问什么?"

      "问那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去哪了。"

      江予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夜色从敞开的门口漫进来,和油灯的光在门槛上交汇。

      江予把那碗粥喝完,放下碗,说了一句:

      "庄子里一切都好。"

      宋晓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炖盅,听到这话,擦的动作没有停,但慢了一些。

      "石头把地看得紧。连翘的长势比去年好,黄芪也定完苗了,种下去的那几户人家都来问要不要再扩一些。"

      "……那就好。"

      江予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只是有一件事——"

      宋晓抬起头。

      "今年雨水少。庄子里那口井的水位,比我走的时候低了不少。石头说,再这样旱下去个把月,怕是浇地要费劲了。"

      宋晓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炖盅擦干净,倒扣在案板上,然后擦干手。

      "野禾庄的地势低,旁边有一条溪。要是溪水不断,还能撑一阵。"

      "石头也是这么说的。"江予点了点头,"但他说,要是再旱下去,那条溪也靠不住。"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先看着。到时候再说。"江予说。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只空碗收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案板上。

      夜深了,两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街上已经安静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然后又归于沉寂。

      江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赶了不短的路,又在地里蹲了一整天,他是真的累了。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一些,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已经快要睡着了。

      宋晓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江予看起来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在地里晒的。衣领上还沾着一小片干枯的草叶,大概是蹲在地里看苗的时候蹭上的。他的手指上有泥——洗净了但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那是挖土看根的时候留下的。

      宋晓没有叫醒他。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江予旁边,伸手把那片草叶从他的衣领上拈下来。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把油灯调暗了一些。

      自己也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铺子里很安静。

      两个人,一左一右,在油灯将要燃尽的光里,各自睡了。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有回客栈。

      就在铺子里——江予靠着椅背,宋晓趴在柜台上——各自睡了。天快亮的时候,宋晓先醒了。油灯已经燃尽了,铺子里暗沉沉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天光。

      江予还在睡。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一边,呼吸平稳。

      宋晓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下一块。清晨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露水和街道的气味。他侧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端着两碗豆浆。

      他把豆浆放在柜台上,没有叫醒江予。

      过了小半个时辰,江予自己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摆着一碗豆浆——还冒着热气——再看看柜台后面,宋晓已经在灶台前忙着了。

      他没有说话。他端起那碗豆浆,喝了一口。

      温的。

      从那天起,两个人形成了一种不必说出口的分工。

      江予每隔些日子就回一趟野禾庄——不是固定的间隔,是看地里的活忙不忙。有时候去三四天就回,有时候要待上小十天。他走之前会把厨房里的药材备好、炖品的配料分装好、药酒的方子写好留给宋晓。宋晓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每天晚上关门之前,会多留一碗粥的量,温在灶台上。

      江予每次回来,都会先抬头看一眼那块匾。

      然后推门进来,说一句:"回了。"

      宋晓通常就在柜台后面,或者厨房里。他从来不抬头,但端粥的动作越来越快。

      日子久了,连街上的熟客都看出了门道。

      隔壁干果铺子的阿婆有一次笑着对宋晓说:"你们掌柜的一出门,你就一个人忙得团团转;他一回来,你那张脸就松了。"

      宋晓听了,笑着应道:"那是他回来了我就能少干点活。"

      阿婆笑而不语。

      日子就这样过着,像一只慢慢转动的石磨——不算快,但一直在转。

      铺子的生意也在慢慢地往上走。

      回头客越来越多了。有人隔些日子就来喝一盅药酒,说是喝了之后晚上睡得踏实。有人专门来买打包的炖品,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吃。还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找过来——说是听朋友介绍,说南街上新开了一家江宋药膳馆,东西实在,背后又有两大家族的底子,值得来尝尝。

      关于"江宋"两个字的猜测,在客人之间传出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江家和宋家是世交,两家公子合伙做生意是迟早的事。有人说这铺子是江家老爷子出钱给儿子练手的,宋家公子过来搭把手。还有人说——这其实是两家在试探合作,药膳馆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大的动作。

      没有一个版本是对的。

      但也没有一个版本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江予偶尔在厨房里听到外面的议论,从不出去解释。宋晓偶尔被客人旁敲侧击地问起,也只是笑着说一句"您吃好了就行"——不否认,不承认,恰到好处。

      倒是那些举止不太一样的客人,来的次数比预想的要多一些。

      不是天天来——有时候隔两三日,有时候隔五六日——但总会有人来。有时候是上次那个穿深青长衫的,有时候是那个灰衣骑马的,有时候是生面孔,穿着便服,但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些说不上来的相似之处。进来点一盅炖品、一壶黄酒,吃完付钱就走。

      他们从不和江予多说话。

      但每次来,都会看一眼那块匾。

      宋晓有一次在晚上收了铺子之后,把那堆单独放在柜台角落的钱数了一遍。他数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些人——你知道是什么来路吗?"

      江予正在厨房里洗炖盅,水声哗哗的,但他听到了。

      "……不知道。"

      "我感觉——不像是自己找来的。"

      江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你看出什么了?"

      "走路。"宋晓说,"他们走路的样子——腰是直的,步子不快不慢。不是普通老百姓走路的样子。"

      江予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炖盅放在案板上,拿起下一只。

      "还有——"宋晓顿了一下,"每次付钱,都给得多。"

      江予的手又停了一下。

      "……别多想。"

      宋晓没有再追问。他把那堆钱重新放回角落,用一块布盖好。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些人,来得太巧了。不管是穿长衫的还是穿短打的,他们进来之前都会先在街对面站一会儿,看那块匾。走的时候也会回头看一眼。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不像是好奇。

      每一碗炖品,每一壶黄酒,都像是有备而来的。

      而那些钱单独放着,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特别——是因为江予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他,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到时候能数得清。

      日子继续过着。

      江予在厨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宋晓在前面的招呼也越来越老练。两个人像是两只配合已久的齿轮,一个转了,另一个也跟着转,不紧不慢,严丝合缝。

      有一天晚上,宋晓在柜台对面看着江予算完账,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我们能把本赚回来吗?"

      他问的是"能不能",但他没有用"能不能",用的是"能"。像是已经相信了这件事,只是想从江予嘴里听到一个确认。

      江予的笔尖没有停,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

      "能。"

      一个字。

      宋晓等着他继续说,但江予没有再说别的。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吹了灯。

      黑暗中,宋晓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

      "行。"

      然后他听到江予在黑暗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如果不是铺子里那么安静,几乎听不见。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也没有再说话。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银线。街上已经彻底安静了,连狗吠声都歇了。

      过了很久,江予站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

      宋晓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外面停了一下,又折回来。

      "明天还要早起。"

      "……嗯。"

      门板重新合上。脚步声远了,上了楼,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宋晓还坐在黑暗里。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也走到门口,拉开门板,探出半个身子,抬头看了一眼。

      那块匾在月光下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柔润的光。

      "江宋药膳馆"——五个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刚刚落地的承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身子,把门板装好。

      那天晚上他睡在铺子里——没有回客栈。柜台后面铺了一件旧衣裳当枕头,就那么蜷着睡了。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咳嗽,很轻,隔着一层楼板,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江予的声音。

      但他翻了一个身,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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