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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围桌共谋,截粮归民浔阳计 与其让他们 ...

  •   起床时,晨光已经铺了大半张床榻。鹿鸣儿动了动肩,肩伤处传来一阵钝痛,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了念已经穿戴齐整,正俯身去够榻边的药包,听见那声音立刻折回来,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别乱动。”

      鹿鸣儿被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弯了嘴角,却没有说破,只乖乖由着她替自己将外衫披上、系带、把左袖小心地挽到肩头。

      了念低着头,动作轻而慢,像在侍弄一株刚移栽的兰草。鹿鸣儿看着她耳根还未褪尽的薄红,心里那点暖意便像春水涨潮似的漫上来,也不催她,只安静地任她摆弄。

      舱门被叩了两声。

      玄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沈知许,两人一前一后,仍隔着几步的距离。玄霜的目光先落在鹿鸣儿脸上,见她虽气色苍白,眉眼间却藏着一层压不住的喜色,略略放心,便也不多问,只在她对面桌旁坐下。

      沈知许在靠窗的位置站定,竹伞搁在手边,目光从了念脸上扫到鹿鸣儿脸上,又移开了,环顾着看了一周,就是不敢往桌边那个方向看,生怕对上那一双细长的眉眼。随后转身看向窗外。

      鹿鸣儿见到二人,高兴得就要从榻上挣起来,却被了念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只得倚着榻背,将这几月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说玉阙山的雪峰如何金顶耀目,说师祖婆婆的医术如何连断骨都能续上,说着说着便带了笑意,仿佛那些颠簸的路程在她嘴里都成了趣事。她又说起沈知许如何神机妙算,料到了念会在此,带着她们几人一路摸到浔阳。

      了念坐在榻边,听得极认真。讲到忘忧谷围困,了念自石室中出来前后都发生了何事,陆夫人的激愤跳崖,被救上来初时双腿几乎没有知觉,忘忧谷机关启动,毒瘴回灌,再讲到到几人辗转寻到玉阙山、终得师祖施救。一番话听得了念心中七上八下,得知陆夫人的双腿尚可医治,内心才稍作平复。

      鹿鸣儿说了这许多,忽然顿住了。她侧过头,看着了念,目光敛去了方才的跳跃,变得沉而静:“忘忧谷那日的事,并不因你而起。”她一字一字地说,“有谢家与沈家从前的恩怨,也有我那会儿偷了谢家旧卷的缘故。过去种种因,结了那日的果。你不要过分苛责自己。”她伸手,轻轻覆在了念搭在膝上的手背,“也不要再躲着我们了。”

      “是不是哦?阿狸姐姐?”鹿鸣儿向着沈知许使了个眼色。

      沈知许正看着窗外出神,这样的画面突然让她回到了再来锦城时初见的流岚山庄的那晚,她站在流岚山庄的窗口,灼灼视线在她背后像是要把她烧穿。

      如今亦然。

      她仍能感到身后有一束眼光时刻地看着她,可这次她不敢开口,怕是一开口就要泄了心事。

      鹿鸣儿那声“阿狸姐姐”落进耳朵里,沈知许像是被一根细线轻轻扯了一下,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她转过头,对了鹿鸣儿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嘴角弯了弯,话却是对着了念说的:“是了,现下寻到了你,免得你做什么孤胆英豪。震远镖局与浔阳知府监守自盗的那些赈灾的粮款,不是你单打独斗去劫几趟镖就能应付得来的。”

      了念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

      算盘和江莞儿一前一后进了舱。算盘脚步利落,走路带风,江莞儿步子轻,两人进来时目光都对了念脸上扫过,大约都瞧见了她面上残余的青纹,却谁也没有多问,只各自落了座。

      了念一开始还暗自绷着,觉着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薄刃贴着皮肤,可算盘坐下便低头拨算盘,江莞儿也只是将药箱搁在脚边,寻常得像是没看见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了念这才慢慢松了肩,心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感念。

      几人围桌坐下,各自将近日里浔阳的水患、赈灾粮款、青崖客的传闻一通百通。零零碎碎的话头,像几股散线,被一只只手拢到一处。

      沈知许将竹伞搁在膝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那张摊开的地图上。她开口时舱内静了一瞬。

      “浔阳本就是个易闹水患的地方。”她说着,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河道上,“几乎每隔几年便要淹一回。从前知府上任,大多修堤、疏渠、备粮,做得好的也不过平平无奇地熬过任期。可这十几年来,每一任知府都干得‘漂亮’——水患来了,粮款下来了,工也修了,任期一到,升迁走人。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我记得在我爹——”,话到此处她突然哽住,她心知父亲所为罪孽深重,无意中提到怕几人神色有异,再抬头看到众人眼中并无芥蒂,复又说道“在他书房里见过几本旧账册,是震远镖局与各地州府的往来,其中也有与浔阳历届知府往来的底账。他们利用水患做局,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经震远镖局押运到浔阳后,然后就是‘山匪劫掠’,抑或‘流民聚众哄抢’,可实际上,粮款都没有出过浔阳。”

      了念眉头微拧:“那这些年的赈灾粮款去了哪里?”

      “监守自盗,然后经过震远镖局运出到别省,再经震远镖局的渠道转卖,换成了现银,”她抬眼看着众人,“而这现银,也不会直接入震远镖局的账。震远镖局在浔阳城里有两间赌坊,一间在城东,一间在城南。明面上是寻常赌坊,暗地里是洗钱的地方。官银被熔了,重新铸成银锭,再通过赌坊的流水混进镖局的日常账目里,最后变成镖局的‘正当利润’。”

      沈知许的话音落下去,舱内安静了一会儿。

      鹿鸣儿坐在榻边,把那串佛珠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把方才那些话重新理一遍——粮款、山匪、赌坊、官银熔铸、假账,一环扣一环,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链子。她抬起头,问了一句:“丢了那么多粮款,朝廷没有人来查吗?”

      沈知许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查过。”她说,“三年前玺陵户部派过一个主事来浔阳核查账目。那人到了之后,知府设宴款待,震远镖局作陪。住了七日,临走时带了两车‘土产’。”她顿了顿,“回去之后,他上了一道奏折,说浔阳水患频仍,灾情属实,粮款账目虽有细微出入,但并无大碍。”她看着鹿鸣儿,“后来那主事升了官,调任他地。”

      鹿鸣儿眨了眨眼:“那显然是被喂饱了。”

      “不只是喂饱。”沈知许说,“震远镖局多年经营,在玺陵也有关系。沈望渊每年往玺陵送的年节礼,走的都是暗账。他布的不是一县一府的棋,是连着一张网的——地方知府、州府道台、玺陵户部,甚至兵部,都有他打点过的人。那些人未必都知道粮款的去向,但知道震远镖局‘懂事’,该孝敬的从不短少。所以即便有人察觉到账目有异,也会当作‘水患损耗’一笔带过。”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伞面,“就像一口井——水被一桶一桶地打走了,可井口盖着青石板,上面还铺了一层草,路过的人只当是荒地。除非有人蹲下来把草掀开,否则谁也看不见底下已经枯成了什么样。”

      舱里静了一息,鹿鸣儿低头看了看那串佛珠,把它握在掌心里,声音轻却清晰:“如今这口井里的水,都是从浔阳百姓身上抽出来的。”她抬眼看着沈知许,“那我们要如何能将井水还给浔阳百姓?”

      沈知许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张摊开的地图上,指尖沿着官道缓缓划了一道,停在浔阳城外的位置。“又一批赈灾粮款就快到了,”她开口,声音细柔却很清楚笃定,“按照震远镖局一贯的做派,多半会在城外‘遇劫’。与其让他们再做一次戏,不如我们真把它截下来——截在震远镖局动手之时。”

      鹿鸣儿眨了眨眼:“那我们截下来之后呢?总不能让粮烂在船上。”

      算盘站起身来,把那把旧算盘挂回腰间,声音里终于添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粥棚那边,我会让姐妹们在三个街口同时开灶。粮到了,直接入锅——一碗一碗地分出去。粮进了百姓的肚子里,谁也抢不走。”她顿了顿,“问题是银子。粮能入锅,官银却不能直接往人手里塞。成锭的银子散出去,州府的眼线一盯一个准。”

      沈知许没有说话。她垂下眼,隔了几息才开口:“银子截下来之后,我让阿大找妥贴的人手连夜在城郊熔铸成一两一枚的小银锞子,不印标记,不铸官号,看着像寻常人家攒下来的碎银。然后我们不发银子,发凭证。”她抬眼看着众人,“银锞子熔铸时不作任何标记,也不编号——这么做是为了即便被官府截获,也无法追查出处。但凭证背后做编号,对应的是我们在底账上记录的‘批次与数额’:比如某日某批凭证共发放了多少张,底账上记下这批凭证的总额与发放地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围桌共谋,截粮归民浔阳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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