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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萤火同舟,稚子无心满舱春 “呃……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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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许继续道:“每隔三日,派人以‘外来客商行善’的名义,在粥铺门前公开按编号回收凭证,当场给付一两银锞子。同时宣布——凭证仅此一批,三日后作废。”她看着鹿鸣儿,“这样做,知府即便察觉,也无法阻拦。粥铺本就是救灾常态,他没有理由查封所有粥铺。银锞子没有标记,分批零星发放,眼线再多也锁不定银库的位置。他没有道理强行收缴百姓手里的银子,那是抢掠灾民,稍有不慎便会被政敌参奏。”
鹿鸣儿把那串佛珠在手心里转了一圈:“那凭证若是被人伪造呢?”
沈知许答:“凭证的竹料是特制的,那日我见济心堂后院的竹林中有类似忘忧谷的竹子,纹理与寻常竹子不同。编号每日更换,且每批凭证的编号规律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伪造的凭证,竹料、刻纹、编号三者但凡有一处对不上,便无法兑银。”
玄霜垂着头。那垂首的姿态像是惯常的沉静,只嘴角浮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便错过去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知许。她见过她坐在窗边望月出神的模样,见过她拄着竹伞独行时肩线微垮的清冷,见过她隔着几步与人说话时笑意底下那层疏淡——也见过她的娇柔,见过她眉梢眼底无边无际的风情与妩媚。她知道沈知许一向机敏过人,可她唯独没见过她此刻这般心思缜密、冷静而敏锐的模样。玄霜忽然觉着,这个人像一本她翻了许多遍、却总也翻不到底的书。每一页都是新的,每一页都让她觉得自己从前读得太快。
沈知许说完,舱内安静了片刻。算盘正要拨弄算盘珠,一道爽朗的声音忽然从舱门口传进来……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掀帘跨了进来:“沈姑娘好计策,算上我鲛绡帮一份,我鲛绡帮上上下下定当竭力。”众人循声望去,一道身影正掀帘跨进来,衣摆带风。
海娘子在门口站定,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知许身上,朝她点了下头,算是见过了。随后她在算盘身侧坐下来,把一把雁翎刀搁在桌角,刀鞘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方才我在舱外听了大半,粮、银、凭证、粥棚,我都记下了。鲛绡帮别的不多,船和人手管够。城西三个街口的粥棚算盘来安排,夜里运粮的船由我调。”她说着看了一眼了念,“你们只管把粮和银截下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了念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渔灯的光正从侧面打过来,照清那张被海风磨得利落的面庞——颧骨微高,下颌线利落,带着经年日晒留下的薄薄一层褐色。了念认出了她,是那夜在码头施粥时与自己搭话的女子。
了念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海娘子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托住。“不必多礼。”她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叫人听着就觉着踏实的爽朗,“那夜在码头上,我便觉着你不是寻常人。如今一看,果然。”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在了念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不愿让那目光显得太过打量。她侧身指了指自己腰间那面还没收起来的“鲛”字旗:“海娘子。鲛绡帮当家的。箫谷主来信时便交代过,忘忧谷的人若到了浔阳,鲛绡帮便不能袖手旁观。”
了念点了点头,面上浮起一层郑重之色:“鲛绡帮不但援手我们,更在浔阳水患中开灶施粥——这是大义。”
海娘子摆了摆手:“一碗粥的事,不值一提——”她看了念一眼,“那夜你在码头上站着看了那么久,我就知道你不是来领粥的。”
随后几人各自分配着任务,鹿鸣儿正坐在榻边,绷带从肩头绕过,把她左臂固定得稳稳当当。三日后了念和玄霜要带人去截粮款;算盘和海娘子带人接应负责分发;沈知许与江莞儿居中联络统筹——桩桩件件都有了自己的去处。唯独她,被那道肩伤钉在原地,只分得一个“制作兑换凭证”的活计。
鹿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那层厚厚的纱布,又抬了抬眼,目光对了念扫过去,嘴唇微微嘟着,眉头也蹙起来,那副模样分明在说:我偏要去的。
了念对上她的目光,只弯了一下嘴角,笑里带着点无奈和安抚,但那样看着鹿鸣儿,便像在说:我也知道你想去,但你得先养伤,莫要让我分心。
鹿鸣儿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终于重重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来,拨弄着刚刚换的药,算是认了。
了念的目光缓缓扫过舱中其余几人——算盘正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海娘子低头拨弄着刀鞘上松了的缠绳,江莞儿将药箱合拢时顺手理了理袖口,沈知许将竹伞拄在身前,玄霜站在几步之外,侧头看向沈知许,却见沈知许没了方才的从容,提了衣裙转身走向窗口。了念忽然觉着,这间逼仄的船舱像是被什么人从外面拢了一把,把她们这些原本散落在不同河道里的舟一并收进了同一个港湾。她想着她们各自的身份和来处,想着沈知许守着的那座沈园旧宅,想着鹿鸣儿本该还在玉阙山上陪她娘亲与师父,想着算盘和海娘子在海上自有营生,想着江莞儿坐在济心堂里替人诊脉,想着玄霜本可以仍是那个冷若寒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师姐——想来是冥冥之中,天缘凑巧都到了这里。不是因为江湖名声,不是为了哪一场赌局的输赢,而是因为那些事落在眼前了,没有一个人觉得应该漠然转身离开。
她想起师父渡尘从前念过的一句经:“菩萨以方便力,为诸众生作大桥梁。”从前读到这句时,她只觉那是一座很远很远的桥,架在经文里,触不到。可如今她忽然觉着,眼前这几位女子,便是桥梁。她们各自站在不同的河岸上,手中各有一盏灯,萤火点点,可她们走到一处时,把那些光拢在一起,便亮了一整片河岸。
舱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起初只是几声低低的争执,紧接着一把尖细的童嗓便刺破了夜雾,带着哭腔和倔强:“那是我姐姐的葫芦!还给我!你们把她抓到哪里去了!”
了念眉头一紧,人已经站起来朝舱门走去。
甲板上,两名鲛绡帮的女子正拦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姜廿穿着那件靛蓝短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一手死死攥着围栏,另一只手正朝晾衣绳上那枚朱红的酒葫芦够——葫芦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系着细麻绳,旁边晾着昨夜了念湿透的衣裳。她眼眶通红,鼻尖也红,显然是哭过又被风吹干了泪痕。她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了念的瞬间,嘴张了一下,硬撑的倔强便碎了个干净。她甩开拦她的人,扑过来撞进了念怀里,额头抵在她肩窝处,闷闷的声音传上来:“你昨儿突然出去了一夜未回,我看见你的衣服晾在船上,葫芦也挂着,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了……”
了念弯下腰,把她整个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压了压她后脑勺翘起的碎发:“没有。昨夜落了水,被人救上来的。”
姜廿把脸埋在了念肩窝里,抽了一下鼻子,没有再说话,只把环在她颈间的手臂收紧了些。舱内几人见状,也都各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鹿鸣儿坐在榻边,方才听见孩子哭闹便急着要起身看,奈何左肩的伤牵得紧,人刚直起一半便疼得一激灵,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了念正把姜廿放下,余光瞥见她那副硬撑的模样,步子比脑子快了一步,已经半跪在榻边,一只手虚虚地扶住她没伤的那侧肩膀,另一只手探上她额头,指腹贴着那层微烫的皮肤,眉头跟着就拧起来了。她开口时声音压得低,却絮絮地不像她平日说话的分寸:“烧还没退净就要乱动,也不等我来扶。”她说着去拉她滑下来的袖口,“你肩上的伤才换过药,牵开了还要重新裹。”
鹿鸣儿没有应声,只是歪着头看她。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眉间蹙着,嘴唇抿着,平日里闷得像一堵墙的人,此刻竟絮絮叨叨地没完没了,像怕少说一句她就会再把自己弄伤似的。鹿鸣儿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先是浅浅的一点弧度,随即越翘越高,眼底的笑意也跟着漾开了。
了念低头检查她肩头的绷带,嘴里没停,说的全是“你方才那一挣肯定又扯到了”“明日换药时得让江莞儿再添一味……”鹿鸣儿听着听着,笑出声来,轻声唤她:“葫芦。”
了念一抬头,就对上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里面盛着明晃晃的、毫不遮掩的喜欢。
姜廿坐在榻边,把自己从了念怀里挪出来之后便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看看鹿鸣儿,又看看蹲在榻边半跪半坐的人,小小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像是在做一道很复杂的题。她认识的了念,话少得就像她自己腰间的酒葫芦。可此刻这个葫芦,话多得像换了个人,不但话多,眼睛还像被什么粘在鹿鸣儿脸上一样,怎么也移不开。
小小的姜廿心中有大大的疑惑,她努力在小小的脑袋里搜索类似的画面,翻来翻去,只翻出从前爹娘都在家时,似乎才有那样的情景。娘亲倚在爹爹身边,爹爹替娘亲拢一拢鬓发,两个人凑得很近,说话的声音低下去,低成一种她听不清的软糯。两个女人,也是可以这样的吗?
她想了一会儿。
可以的吧。
有何不妥吗?没有。
有些事情,似乎只有稚子才更容易接受,也更容易理解。他们不急着给万事万物贴上名目,不忙着分辨什么该有、什么不该有。等长大之后,心里塞满了世俗的偏见与教条,反倒要绕很远的路,才能绕回最初那个最简单的答案。
姜廿的眉头忽然松开了,一副了然的样子。她把自己往了念手边挪了挪,两只手抱住了念的手臂,仰起脸来,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问:“呃……葫芦……这……我要叫师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