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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莫问归途,一夜相偎慢厮连 “可你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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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儿身上的寒凉渐渐褪尽了,换了一层烫,像是从骨头缝里煨出来的,将她整个人烧成一捧将熄未熄的炭。她烧得糊涂,只觉着身旁有片清凉,便循着那凉意贴过去,像盛夏里抱着一块冰,四肢都缠上去,不松开半分。鼻尖蹭到了念颈间,那股檀香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她认得的。这味道伴她走过月色,走过夜风,伴她在昏迷中熬过一程又一程。这些日子里对了念的思念渐浓,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有同样的心意,她闭着双眼,只觉得莫名的委屈。眼角一涩,泪就下来了。她闭着眼,牙齿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有肩膀在微微地抖。
了念看着她哭,心口像被江水浸透,此刻又用手攥着,将水从心里拧出来,水里泛着酸涩。
她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指腹刚碰到她颧骨,那泪又滚下来,烫得她指尖一缩。她嗓子发紧,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怎么哭起来了?”
鹿鸣儿说不出话。她昏沉着,看不到,可感觉像是自己活了回来,那檀香气裹着她,熟悉得让她胸腔里那些积压许久的念想全翻上来。她想起自己用迷药迷了她,想起她脸上那些青色的纹路,想起她几乎入魔时翻飞的长发和发红的眼睛。她想问,业火平了没有,还疼不疼,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一星半点地想过自己——可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溢出几声模糊的气音。
入骨相思知不知。
了念把额头抵住她的额,烧得滚烫的皮肤贴着她微凉的眉心。她拿指腹轻轻摩挲鹿鸣儿眉间那道蹙起的褶,一遍一遍,想要把眉心的川字揉平。她想起这几个月自己独行过的路,夜里的篝火、江边的风、一个人盘膝调息时睁开眼只有四壁的空,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看着此刻怀里的人正烧得迷迷糊糊掉眼泪,又把那些视如珍宝的小心,揣在怀里的那些不曾示人的感情掏了出来。
思念如冬夜坠入寒潭。从头到脚,皆是冷意。那冷不是体表之寒,是血脉凝滞、骨节锈涩、连呼出的气都冻成白霜的冷。你闭上眼,它便从眼皮底下渗进来;你屏住呼吸,它便从口鼻中灌进去。先是麻痹了手脚,再是灌满了耳鼻,最后连心口那点跳动的热意也被一寸一寸地凝住。你觉得自己像一截沉在湖底的枯木,再也浮不上来。
可此刻,怀里这个人正在发烫。她烧得糊涂,手脚却缠得紧,像一株被冷雨打蔫的藤蔓终于寻着了向阳的墙。那些凝住的、僵死的、被思念泡胀了的东西,正在她的体温下一寸一寸地化开。额头相抵,滚烫的掌心相贴着——像春日的日头晒在冻了一冬的河面上,冰层先裂了缝,再化成碎块,最后整条河都活过来,哗啦啦地往前淌。
决堤的思念找到了出口。
了念低头看着她,那些攒了许久的话便像决了堤的水,一句一句地淌出来。她像是把肚子里的东西都掏空了,声音低而缓,字字句句飘在这狭小的舱室里。
“忘忧谷那日,你在唤我。我看见了,也听见了。可我在水潭里看见自己的影子,我想着,若是连我自己都怕了,你看见那样的我,岂非更怕。我不敢回头。”
她顿了顿,鼻翼翕动了一下,又往下说:“业火已不像从前那般叫我发狂,箫谷主教我的《太阴息诀》能将其调和,当下虽不能尽数化解,却也能慢慢平复。我身上那些痕迹,似乎也在慢慢好转。”
“忘忧谷那些事,在我脑子里混沌得很,像隔了一层雾。我不愿细想,一想便觉得浑浑噩噩,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满地狼藉。我记得陆夫人昏死在地的样子,记得箫谷主那时的神色。我总觉得,我定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才叫你们都那般看着我。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也不知该以何面目面对对我那么好的忘忧谷的大家。”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弦快要绷断了:“师父临走前,要我‘了却’。可我不明白——了却什么?了却谢家的仇恨?了却了又当如何?我时常在想,想得头脑发胀,也没有一个答案。”
她沉默了很久。呼吸时轻时重,最后她垂下头,把脸埋进鹿鸣儿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只知道我很想你。”
她停了一下,像在理一团缠得太紧的线。“从前在寺里,晨钟暮鼓,师父和师兄都在身边,我却总觉着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以为学佛修行便是如此——该当是清寂的,该当是一个人守着青灯,不与人近,不与人语。如来拈花,迦叶微笑,也是寂然的。”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可你来了之后,我再看檐下的雨、檐角的铃、黄昏时分的炊烟,都像是活过来了。它们有了颜色。”
她说到这里,话语已然哽咽,却仍继续说下去:“你让我觉得,我不是隔着远远地,远远地看着这世间热闹;我在里头了。”她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鹿鸣儿烧得滚烫的脸颊。
“你在的时辰,万物都鲜明。”
她像是将积压了近二十年的话一口气倒尽了,未得到鹿鸣儿的回答,仍是声音喃喃地絮语着,像一支烧到尽头的烛火,余温犹在,光却软了。她说起劫震远镖局的镖,说头一回出手时只将镖师打昏,那人转醒后战战兢兢问她是何人,她满脑子都是鹿鸣儿跟她讲自己在青石镇行侠仗义的样子,她便报了“青崖客”的名号。
说起她救了一个孩子,又说起那孩子如何顽皮、如何聪慧,还有那孩子如何在破庙里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
“她是那药人的妹子,”了念声音更轻了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叫姜廿。”
舱外江声缓缓,像一只温柔的手将那些絮语一并收进夜色里。了念感觉到鹿鸣儿身上的滚烫正在一寸一寸地退下去,体温渐平,呼吸也绵长安稳了。自己的意识也浮浮沉沉,像被江水托着,慢慢往下坠。
天光未亮透,沈知许与玄霜已一前一后到了码头,上了鲛绡帮的船。两人被引到一间客舱坐下,舱中设一张八仙桌,将两人隔在两边。一个低头看自己的伞尖,一个垂目望着桌面上那道陈年木纹。谁也不先开口,连呼吸都像是各自掂量着分寸放的。
江莞儿掀帘进来时,先觉着的是那股静。屋里静得不像是坐了两个人,倒像是摆了两件各自沉默的物件。她目光从沈知许脸上移到玄霜脸上,又移回来,心里转了两转,觉出异样,却不知根由,便也不好发问,只将手里托盘搁在桌上,放下一壶新沏的茶,开口时把声音放得比平日更轻些:“小鹿姑娘这一晚都是了念小师父在照顾,应当不妨事的。”
玄霜与沈知许几乎同时站起身来。这一动太过齐整,待到察觉,两人都已在桌边一顿。片刻的僵持里,谁也没看谁。
玄霜先侧过头:“我去瞧瞧师妹的伤势。”
沈知许也不言语,只拄着伞,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舱尾那扇门未上锁。玄霜伸手推开时动作放得极轻,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铺了大半张床榻。鹿鸣儿窝在了念怀里,脸颊被热意烘得泛红,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必醒来的梦。
了念的手臂环着她的背,下颌抵在她发顶,两人呼吸交叠,沉而匀净,像两只互为归处的舟,在夜色里泊稳了。
玄霜的目光在榻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沈知许从她身后探过半个身子,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伞尖在门框边轻轻磕了一下。两人立在门外,一个垂着眼,一个望着脚尖,谁也不说话。
过了片刻,玄霜抬手,将门轻轻合拢,门缝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了念似乎是被那门缝合拢的轻响惊醒,睫羽一颤,便睁了眼。舱内光线还暗,她下意识要翻身坐起,却觉手腕被人攥着,像是怕她走远。她低头看去,鹿鸣儿的手正扣在她腕间,指甲微微嵌进皮肉里,烙下一圈极浅的印痕。手心温热,力道半分不肯松。
了念顿住了。她垂着眼看那只手,试着往外抽了抽,那只手便收得更紧了,连带着鹿鸣儿的身体也往她这边靠了靠,脸埋进她肩窝深处,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能不能不要再躲我了?”声音含糊,像是从梦里漫上来的,又像是已经醒了,只是不肯睁眼。
了念一僵。
“醒了?”她低头去看,衾被里那人仍阖着眼,只长睫微微颤着。
了念想坐起来,手腕仍在身边人手中攥着。这一挣牵动了鹿鸣儿的手臂,她整个人往上一弹,随即“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眉头蹙成一团。
“你肩上有伤。”了念的声音沉下来,用另一只手已经覆上她肩头,隔着衣料不敢用力。
“别乱动。”
鹿鸣儿仍不睁眼,可嘴角弯着,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攥着她腕子的手没有松,只把脸往了念怀里又蹭了蹭,像一只终于在雪地里寻着暖炉的幼兽,贪得无厌。
鹿鸣儿将夜里那些话都听了个真切——那些从了念嘴里一字一句倒出来的、平日撬不开的心事。她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高热未尽的水光,却清亮得很,像一场夜雨洗过的天,连瞳仁里都映着窗隙漏进来的晨光。她不说话,只看着了念,像是要把人看进骨头缝里去。
“你所在之处,处处都是归处。”鹿鸣儿开口时嗓音喑哑。
了念听得耳根登时烧起来。昨夜里那些絮絮的话,她原是说给自己听的,以为鹿鸣儿烧得糊涂,未必能入耳。如今知道——鹿鸣儿全听见了。她垂下头,像一株被日光直直照着的含羞草,叶缘卷了又卷,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影子里去。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一看,两人仍贴在一处,衾被下还留着昨夜相拥的余温。她的耳根“腾”地红了,从耳垂一路漫到颈侧,连指尖都泛了一层薄红。
她倏地坐起身,动作太急,肩头的被角滑落,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去够榻边叠好的衣裳。“我、我给你更衣。”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拿手指掐住了嗓子眼,低着头不敢看人,背过身去,想要迅速地把那片肆意蔓延的青纹一并藏在衣料褶皱底下。
鹿鸣儿侧躺在榻上,歪着头看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忽然凝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截背过去的身影上——肩线绷着,指节发白,像是在极力把自己的存在缩到最小。
“不是说了,”她仍是显得虚弱,语气却不容置喙的坚定,“你莫要再躲我。”
了念的手停了,指尖捏着衣料边角,像是被那句话钉住了。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寸,又绷回去,依然没有回头。
“我怕你看着……”声音像落在水面的雨滴,才触到水面就碎了。
“如何?”鹿鸣儿接得快,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我看着如何?”她缓缓撑起身,肩头的伤让她动作略不顺畅,“我只知道这些日子来我看不着你。我想你,念你。”
“我不来找你,你竟也当真也不来寻我。”
江声在船底沙沙地响着,像有人隔着屏风翻一册旧书。
了念仍背对着她,默默将衣衫穿戴好。她垂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半张脸,那截颈线在晨光里绷得笔直。
隔了许久,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我身上那些……”
鹿鸣儿没有等她说完。她撑起身,从背后将她整个人圈进双臂里,隔着单薄的中衣,掌心贴着她的脊骨,她把了念的身子轻轻转过来,不容她再躲。
了念闭着眼,睫毛压得低,嘴唇抿成一线,像是怕一睁开眼就会在鹿鸣儿眼底看见什么东西。
鹿鸣儿静了一息,然后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了念颧骨下方那道青色的纹路。
了念的睫毛猛地一颤。鹿鸣儿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没有半分犹疑:“我的小葫芦,受苦了。”
了念的眼睫终于撑不住,洇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鹿鸣儿看着那些青色纹路,那身青色如蔓藤的细纹,攀附在经络中;那不是不堪的过去,而是了念受苦的痕迹。
鹿鸣儿抬起手,将掌心覆在那些青纹之上。指腹沿着纹路的走向缓缓滑过去,从颧骨下方到耳际之侧,像在描一幅她早已熟记于心的画。她的掌心温热,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像是要把那些纹路一笔记住。
“这世间的伤痕,多半是不堪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可你的不是。”
了念的将头别过一边。
“你的每一面,我都认得。”鹿鸣儿的指腹停在她耳际,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寂空寺时小和尚的你,我认得。念着经文、不敢看我的你,我认得。作为谢储一的你,我认得。身上背着旧事、不知道该往哪去的你,我认得。为师父渡去一身业火的你,我也认得。业火烧身、一个人扛着走过来的你,我都认得。”
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嵌进了念的骨缝里。她顿了顿,将了念的脸又转过来,指腹又轻轻抚过那道纹路,“你怕我看见这些,怕我会怕。可我告诉你——你所有的模样,我都没有错过,往后也不会错过。与你有关的,我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