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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酒冷更残,可愿卿心似我心 “一晌贪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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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许听到来人说话声音,心惊一瞬。
听出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便稍作安心,带着醉意的语气有一丝轻浮:“阿姊好闲情。”索性放下了火折子,靠在身后门框上,竹伞拄着地,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眉眼间熏上酒气染上的粉红,“几日不见,也不知道阿姊又带了蜜饯,去见哪个师妹了?”
两日没见。她每天夜里都在这楼上望着,盼着那抹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或廊下。她自己也觉得荒唐——不过两日罢了,哪有那样牵肠挂肚?
偏偏就是有,可嘴上说出的话与心意相去甚远。
夜风灌进窗来的时候,她总忍不住往楼下望一眼。人心若是被情爱浸透了,转头再暴露在无情的风霜冰寒中,不消两日,就会让心干裂生出丝丝裂缝,叫人痛不欲生。
白天她去过济心堂。春雨给了人缓口气的时间,独自走在街上偏又生出了些寒意。
江莞儿瞧她来了迎了出来,莞儿姑娘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生亲近。
沈知许问她玄霜可曾来过,江莞儿脸上便浮起一层难掩的欣喜,说师姐昨儿夜里是在济心堂住的,一早又走了。瞧着江莞儿一口一个师姐,眸子里都闪着光,她心下生出些羡慕。
她想着玄霜许是会喜欢这样的姑娘吧,如春风拂面,如夏日骄阳。没有阴暗的秘密,没有百般算计。
道了谢便要退出济心堂。才方发觉江莞儿眼中似乎带着对她与玄霜的关系的探究。
她一时怔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从未同玄霜说过那些表露心迹的话,玄霜似乎也从未言明。
她们之间隔着一个个春色旖旎泡泡,谁都没有先伸手去戳破。她最终只是笑着,在江莞儿犹疑的目光里走进了一场春寒。
她回到客栈,在二楼的窗边坐下,望着城西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两日太长了。
长到她开始害怕。
此刻黑暗里,她看见那双细长的眉眼带着一丝明亮的光,眼里满是对刚刚自己那句话的疑惑。
玄霜坐在桌前,也没抬眼看她,只是熟悉的晚香玉的味道随着梨花白的酒气飞到鼻息之间,让她缓缓抬着左手,食指弯曲在鼻尖挽留空气中的香气,轻轻叹口气。
“我去查了赈灾粮款的去向。”她自顾自往下说,“西边码头有一伙人,走船的都叫她们‘鲛绡帮’,最近在码头施粥。但……粮款并不像是她们劫的。”
沈知许将门合上,脚下踉跄着走到床榻上,撩开床帏坐下。随后抬眼看了玄霜一眼,“那真是辛苦阿姊了。”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玄霜坐在桌前,手中茶盏搁在半空,那“阿姊”二字落入耳中,让她眉心微蹙,她抬眼看了她一眼——沈知许平时从不这样唤她。她知道她带着醉意,有些话可能只是被酒气泡软了才浮上来的。她听见沈知许提到“师妹”时那轻飘飘的语气,眉尾轻轻一挑,不知怎的,嘴里的话也带了火药味:“我只是在帮你找你的‘初一’。”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一盏茶、一截夜色,四目相对了片刻。窗外雨已经停了,只剩檐角还在滴着残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许多。她们都知道,这场对话若是继续下去,恐怕很难善终。
“我的初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人开口却带着自嘲似的笑,“阿姊真是说笑,那是小鹿的葫芦。她可从来不是我的初一。”
沈知许的笑顿了一下。眉眼之间那层薄薄的、用来强撑着的笑意慢慢落下来,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露出底下没有表情的脸。
她整个人倒在床榻上,像是醉意沉沉将身体拉着陷在床里,领口松散着,在月色里露出泛着红润的莹白,双眼无神地望着头上一处,周身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孤寂。
玄霜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是这样,宛若茫茫然天地间只有她一人,一如那日在流岚山庄她独自举杯对月的夜里,又如那夜她说着“一晌贪欢”眼里空空,如那日白梅飞絮的沈园随风飞走的信笺。
而此刻,她又看见了那样的沈知许——躺在床榻上,领口散着,月色落在她锁骨上,像是隔着一层她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薄雾。那些风霜雨雪、白梅飞絮,到底在她心里刻下了多深的痕迹,才会让她变得这样怕冷,又这样倔强地不肯向任何人取暖?
败了,败了。
罢了,罢了。玄霜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像在替自己的防线做最后的挽留。她上前半步,在床榻边沿坐下,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掌心温热,覆在沈知许微凉的额角上。
“怎么喝得这么多?”
沈知许侧过头,避开她的手,躲着她手心的温度,怕自己陷入温暖中,就会整个人陷进去。醉话含含糊糊的:“不劳烦阿姊操心了,我还颇有些酒量,这一点……阿姊知道的。”她意有所指地看着玄霜笑着。她不知道为何自己有些邪恶地喜欢看到玄霜眼里的那些神色——关切、担心、心疼。种种,她都想收进眼里,像一只把同类相食的虫,要把对方每一丝每一点在意都确认一遍,再在心里反复咂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自己真的被她在意。
可是越是不停地确认,越是害怕。
她离那个人的心好近——近到能听见那些字字真切、句句情深的心声。可是,要如何回应呢?
她曾在冰冷的岁月里抓住过一根浮木。它陪她走了很远的路,远到她曾以为那就是岸,可浮木终究是浮木——它不会开口,不会回应她每一次伸出的手,虽是静默地托住她,却也任她独自在夜色里徘徊。
可玄霜不是浮木。玄霜是岸。她不是漂在水面上等她去抓的木头,而是一个站在那里等她走过去的人。她不会漂走,不会沉默——她一直在回应她,目光温煦,语气笃定。她的存在像一道清晰而不催促的声音,在暗夜里告诉她:你不需要再漂了,我就在这里。可沈知许从未抵达过“岸”。她不知道该拿什么姿态走过去,不知道该在彼岸留下些什么,甚至不知道她是否配得上停泊。她所有关于爱的参照,都是远观和等待。她学会了忍受那种距离,却从未学会如何靠近。
初尝爱情滋味的沈知许,此刻还不懂这种感受叫“患得患失”。她只知道玄霜让她心动,让她害怕,让她在心底反复揣测对方每一丝神色、每一句言语的分量。她不知道她的退让、试探、那些刺人的话,正源自她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渴望——渴望靠近,却怕一旦靠近就再也无法全身而退。她仿佛头一次意识到,原来爱不是单向的依靠,而是交换。而她尚未学会如何把自己交出去,也还没来得及相信自己值得被接住。她在玄霜的目光中明明看见了回应,却还是迟疑地缩回手,从未被人好好接住过的人,不知道双手摊开时,向后倾倒时会让自己陷入什么。
不知道要用什么姿势向那个站在彼岸的人踏出第一步,是不是只有“一晌贪欢”才是最妥帖又安全的?
另一个念头像一根细刺一样扎进她的脑海——如果玄霜身侧站定的不是自己呢?如果是江莞儿,或是陈莞儿,或是别的什么人呢?那些人也叫她“师姐”,也能让她眼底泛起关切的波纹。玄霜从来都是这样对待身边人的——稳而静,像一棵不会摇动的大树,此刻她才意识到,那棵树一直在那里,只是她刚好停在它荫凉最浓的地方,却不意味着那片荫凉只属于她一个人。如果有一日,另一个人也走到那棵树下的阴凉里,她会以什么样的面目,站在离那棵树三尺之外的地方?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咬着牙,口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十万八千里,心口不一成了今夜的主题。
“阿姊真是慈悲。对我一个跛子,也生出这许多怜惜来。”
玄霜倾身向前,她看着沈知许,目光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未必明白的执拗:“我时常觉得,我总是能看透很多人的想法和欲念。可我似乎无论如何都看不懂你。”
沈知许看着玄霜靠近,她的酒意像是随着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一同漫开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心动。她只见过一种爱——那种“爱”,是她娘在无数岁月的等待里化作枯叶,飘零散在了风烛残年,临死都没有等来想要回应。
她怕极了那样的结局。怕极了那些不知何时心里滋生出的、浓烈到她不知所措的情感。
愈贪恋愈不知所措,愈想逃离却又愈渴望靠近。那种感觉像一阵没来由的风,先是从胸口某个极深的地方涌起,然后是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她忽然伸手拉过玄霜的领子,沈知许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瞬间的错愕,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阿姊若是看不懂,不妨离近些呢。”将自己贴上去,含着玄霜的唇,带着一种近乎侵略的肆意,像是要把那些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一并碾碎在唇齿间。
“像阿姊之前做过的那样。”玄霜没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一个从未真正主动过的人,忽然把自己整个倾覆过来。玄霜轻轻推开了她,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两个人之间重新隔开半寸的距离。
沈知许的眼泪落了下来,被推开的感觉如此清晰——原来被她推开,是这样难过。忘忧谷那日的酸涩,此刻翻涌着朝她砸来,她只能胡乱地抓住身边最近的什么,嘴里漏出细碎的呢喃。
玄霜心疼得厉害,伸手替她拭泪,指腹一遍一遍地擦过她的眼角,像是想把她心底的委屈一并抹去。
可沈知许顾不上那许多,只拉着玄霜的手覆上自己的身体,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火,像是要把那些推拒都烧干净。她拆了玄霜的束发,扭动腰肢坐在她腿上,又将自己腰间的束带解开,像是要把最后一道防线也一并拆去。
她想要很多。想要玄霜的目光,想要她指尖的温度,想要她眼底那层只对自己展露的柔软。可每当那些东西真的落在她面前时,她又忍不住后退半步,像是被自己过盛的渴望吓到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收住,不知道贪恋到何种程度才算“得体”,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在得到那么多之后,还能安然地握在手中而不被烫伤。她只知道玄霜离她越近,她就越想要;越想要,她就越害怕;越害怕,她就越想逃。可她逃了之后,又会停在某个转角回头看,看玄霜有没有追上来,看她是不是还站在那里等她。
“一晌贪欢便一晌,阿姊给我一晌可好?”她说着,鼻息凑近玄霜的颈间。
又是“一晌贪欢”,玄霜不自觉地蹙起了眉。
“这两日阿姊不想念我的吗?”她拉开玄霜的衣襟,在她颈间那层薄薄的小栗子前停下。下一瞬,她狠狠咬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此刻只有把自己嵌进玄霜的身体里才能缓解那股从胸腔里漫上来的酸涩,否则那酸涩就要灌满她的四肢百骸,要把她的神志冲垮。
玄霜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撒野,神思早已和这个衣衫凌乱而又“胡作非为”的女子痴缠一处了。
可语气却克制冷静:“知许,你喝醉了。”
沈知许只看见玄霜的身体没有她想要的那种反应——她在看她,带着心疼,带着不忍,却没有那种“回应”。沈知许哭得更急,泪水不停地从眼角滑落,像要把方才那些酒意和伪装一并冲走。若她亲口承认那些汹涌的感情,无异于把自己送上了悬崖。她伏在她肩上,声音如游丝又破碎:“就一次,阿姊,就一次好吗?” 她又贴上来吻她。这一次,她感觉到玄霜的呼吸凌乱。
连日的大雨让空气里全都是水汽,玄霜摸到她颈间,分不清那是汗水、泪水还是夜间的凝露。她细细地拿着衣袖擦干她颈间的潮湿,一点点用手指抚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慢慢站起身来,替她整理凌乱的衣衫,走下了床榻。
“我钟情于你,你于我看来,不只是一晌,不是贪欢,我愿能让你不孤单,我愿护你,我愿……让你欢喜不是一时。”
她背对着她,“只愿卿心似我心。”她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被夜色吞没。
沈知许跌坐在床榻上,衣衫散着,泪痕未干。门敞着,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冷意,渗入她的骨髓。明明冬日的寒霜已经过了——她打了个寒噤,再也暖不起来。她慢慢抬起手,把散落的衣襟拢了拢,指尖触到颈间那片被衣袖擦干又湿润的潮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得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走了。”
她笑了一下,笑声里盛着满满的苦涩。
“别走”。
她用尽全力推开,才体会到——原来爱意从来不会因为推开而停止。它像一盅被投入心火炼制的蛊,以愈炙热的思念炼出愈浓稠的牵念,愈熬愈稠,愈稠愈烫,直到香冽之下只剩唤作“等待”的残渣,而那残渣也烫手。而被炼成的蛊,早已反噬了炼蛊的人。她以为推开就能保全自己,却不知推开之后,那蛊便失去了容器,只能在她自己心里盘踞、啃噬、不肯离去。
她坐在那里,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她散落的长发和凌乱的衣襟,坐在那里,像在等着不会再来的冬日暖阳。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子时过了,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压得低沉的熟悉的嗓音:“东家。”
是阿大。
沈知许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得有些发麻,指尖碰到桌沿时,冷得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许久没有喝过水,隔着门板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大侧身进来,低着头,没有多看,只简短地说了几句复命的话。
沈知许走到桌边取过了纸笔,蘸墨,落笔。
“浔阳知府,花园有密道,或与药人踪迹有关。”字迹比平日潦草了几分,像是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搁下笔,等墨迹稍干,折好,用蜡封了口,递给阿大,带着一种几乎被夜风吹散的气力:“送去济心堂,亲手交给小鹿。”阿大接过信笺,在袖中收好,应了一声“是”,转身推门而去,像一道无声的夜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