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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醉翁意沉,暗香浮动待夜归 那女子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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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粮失劫之日,恰是了念在城郊竹林与妖泣及那蒙面人交手、业火翻腾之时。
如今回看,那药人之讯来得太过巧,像是有人算准了她腾不出手来,专程递到她耳边去的。
这几日来,城里的流民已多至无处收容,巷口墙根,随处皆是蜷缩的人影。治安日坏,入夜后更无人敢独行。那批赈灾粮被“劫”之后,却如泥牛入海,了无踪迹。
官府缉拿的告示贴了又贴,粮铺门前的长队越排越长,排到后来,粮价贵如黄金,最后粮铺全都拽下望子。
今日一早,浔阳城门便已经关闭,城中粮食储备不足以应对收容的流民。州府组织的施粥,也只是杯水车薪。城郊灾民聚集。
都说这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款是“青崖客”劫的,此刻这“青崖客”也在焦头烂额地找这粮款的去向。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天边的最后一线光也被人抽走了。了念牵着甲波沿着官道慢慢走回城,甲波的蹄子在泥泞的土路上踏出沉闷的声响。她搜了一整日,问了几个货栈的伙计,查了两处码头,连城西那间已经荒了大半年的粮仓都翻了一遍——没有粮食的踪迹。一千石不是小数目,若还在城里,定有去处。可若已经运出城,也该有车马留下的辙印。但这些都没有。了念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低垂,厚重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入夜后怕是要再下一场雨。她将甲波牵得快了些,想在雨落前赶回乌篷巷。
离城西门还有半里路时,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稀粥的气味,混着一点干柴燃烧的烟火气,被夜风送到鼻尖。她脚步微顿,循着气味望去,看见城门外的空地边,不知何时架起了一排施粥摊。几只大铁锅架在简易的土灶上,锅里的粥正冒着白气,热气在夜色里被压低,贴着地面散开。施粥摊前插着一面粗布旗,旗上绣着一个字——鲛。
了念的目光从那面旗上扫过,又落在施粥的人身上。她数了数,约有二十人,全是女子,肤色皆是海边日头晒出的黝黑。年纪大的看上去已有五六十岁,正蹲在灶旁添柴,头发花白,动作利落。年轻的不过八九岁,正端着木勺,一勺一勺地将粥舀进排队的流民碗里。有几个健壮女子手持着钢刀或是鱼叉站在一旁,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木勺碰着碗沿的声响和低低的道谢声。流民们排着队,安静得不像浔阳城里那些在米铺门口争抢的人。
了念牵着甲波走到队伍末尾,没有上前领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注意到那几口锅里煮的粥很稠,不似寻常施粥时那般潦草,为省米,水添得稀薄,连米粒也难寻。她吸了吸鼻子,闻到粥里似乎还加了些海菜和虾壳,带着一股海腥味。
在浔阳这里,三江入海口,这样的味道倒也不稀奇。
了念看着那面“鲛”字旗,听着风声,慢慢松开牵着甲波的缰绳,让它原地站着,自己朝施粥摊的方向走了几步。像是注意到她并不上前领粥,一个身形高挑,颇为健硕的女子从灶台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量了她一眼。
“你面生啊。”那女子开口,带着一种在水上生活久了的人才有的口音。
了念没有应声。
那女子也不等她答,又补了一句:“站了半天了,也不领粥。是嫌稀,还是怕下毒?”
了念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片刻后开口:“你们从哪来。”
那女子笑了一下,笑容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淡然:“海上来的。”
了念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面“鲛”字旗上。
她没有再问,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灶台边的木板上。
那女子看了一眼铜钱,朝着了念笑笑,把粥勺在锅沿上磕了磕:“不收钱。施粥。”
了念把铜钱收了回去,退后一步,转身牵起甲波往乌篷巷方向走去。甲波跟在她身后,鬃毛在夜风里轻轻拂动。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那女子又开口了,像是隔着几丈的距离在对她说话:“明日此时,还在这个渡口。”了念没有回头。她牵着甲波走进城门,身影没入夜色里。那面“鲛”字旗在风里微微飘着,旗角的线已经有些松散了,却仍稳稳地立在渡口边上,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方推开乌篷巷的院门,了念的脚步便顿住了。她的内力深处浮现一道感知,像水面被极轻的触感拨动了一下,瞬息又平复。她在门槛上站了一息,右手仍牵着缰绳,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这几日太阴息诀修习下来,她体内业火已不像先前那样翻腾,气息也渐趋平稳。每运过几个周天,便觉四肢百骸中有一股说不出的舒泰。与此同时,她的感知也比从前敏锐了许多。
了念并未声张,她只是把甲波牵进院子,顺手带上了门,木门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替她把那个尚未开口的疑问也一并关在了门外。她在院中站定,把甲波的缰绳在拴马桩上绕了一圈,理了理,然后转身走向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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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许在客栈住了三日。每日晨起便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落座,要一壶茶,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她不盯别处,只看码头方向那艘船——看甲板上走动的人影,看船尾晾晒的衣物,看入夜后舱窗里透出的灯火。起初还有些琐碎的动静,到第三日便格外安静了些,船头船尾加起来不过四五个人走动,跳板也没了人看守。
玄霜已经两日没回来了。自那日念归亭分别后,只托人带回一句话:“去查一件事。”此后便没有再出现。
阿大在城门落锁前入了城,正等在客栈后巷。
当夜,沈知许在客栈后院设了一桌酒菜,让人去请沈煜。她换了件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间簪了一枚寻常的白玉簪,没有多添什么,只比平日少了几分疏淡。她坐在桌边等,等人时垂着眼,手指搁在桌沿上,像是等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的位置。
沈煜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他穿过回廊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在廊下又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显得太急,才稳了稳步子迈进院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锦袍,大约是以为今夜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了。他看见沈知许坐在烛光里,脚步又慢了半拍。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方桌和一壶刚温好的酒,隔着跳动的烛火,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沈知许没有让那片刻的沉默拖得太长。她提起酒壶,先替他斟了一杯,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液落入杯中,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清润的光泽,带着梨花白特有的清冽香气。
她放下酒壶,抬起眼,语气比平日温和了几分:“这几日总是杂事冗繁,未得闲,也未同兄长好好叙叙旧,今日难得有这样的时机与兄长秉烛夜话。”沈煜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料到她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借着那口酒把心头压着的话轻轻推了上来。
“你说得是。”他停了停,前几日在念归亭里她还十分抗拒他,酒杯在手里微微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今晚的她是否真的不同了,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层试探的柔光,“知许,我只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父亲那边的事,我自会安排。我娘也与我说了,虽我俩是同族兄妹,可你是三叔的养女,我们并非血亲,不必在意那些虚礼。我只记挂着你的心意。”
沈知许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像在想一件很难开口的事。片刻后她抬起眼来,朝他弯了一下嘴角:“兄长心里一直记挂着我,我又岂会不知。”她端起酒杯,隔着烛火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似的,“只是这段时日心头烦乱,许多事没有想明白,反倒让兄长替我担着心了。”沈煜看着她,这几句话终于把他心头那根弦松了下来。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身子微微往她的方向倾了倾。“你方才说心里乱——是何缘故?”他问,语气带着一层酒意浸上来后才有的直白,“若是三叔的事,你不必一个人扛着。你若愿意同我说,我替你出头。”
沈知许没有接他话头。她垂下眼,像是被什么话触动了一下,又像是只是借着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兄长待我这样好,我有时候反倒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煜听了,像是被那句话说软了,他伸手去够自己那杯酒,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才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仍黏在她脸上。“你不需要如何回应。你只需让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便够了。”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我总觉着你心里有事,可你不愿说,我也不好逼你。”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往前探了半寸,又缩回去,“你若愿意告诉我,我替你做。你若不告诉我……”他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绊了一下,“我便只当你在想我。”
沈知许没有应声,只是提壶替他续了第二杯酒。酒液注满杯沿时,她的手指悬在壶柄上顿了一瞬,像在想什么,又像是只是等那杯酒满到刚好七分。
“兄长方才说伯母并不在意你我是同族的身份?”她问,语气像是寻常闲话,又像是被什么话勾起了好奇。沈煜像是没料到她主动问起这个,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光亮:“腊月时,在丰元,她说你是个好姑娘,让我自己拿主意。”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我原想着等你从三叔的事里缓过来再说,可你总也不给我开口的时机,即便是在念归亭那日……”他说到“时机”二字时,酒杯已有些许拿不稳,余下几个字已经是含糊着几乎要咬了舌头。
沈知许没接着那个话头,她只是把自己的杯沿在他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沈煜低头看着那两只相碰的杯沿,像是被那一声脆响牵住了,他端起酒杯,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碎光。他语气却已经开始有些黏了。
沈知许又替他添了一杯。她的手越过桌面时袖口微微擦过桌沿,他看见了那截袖口的边,白皙的手腕让他移不开眼。
“等兄长先把手头的事忙完。”她说着,像是随口一提。“伯父那边……是不是派了什么要紧的差事?我看船上的人少了近半。”沈煜摆了摆手,像是要拂开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都是些琐碎活计。父亲调了些人去城西,说是卸一批货,过些日子还有百舸大会,要准备的事多。”他说着,又饮一口,像是那些细节在他心里并不比眼前这个人更重要。他放下酒杯时,目光仍然落在她身上,带着一层酒意已经溢上来的直白:“我娘说,只要我愿意,她便帮我去同父亲讲。”心下这些思忖,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知许,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沈知许没有回答。她只是隔着烛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温度,只是把杯沿再次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沈煜看着她,看着那只与他相碰的杯沿,只当她是女子矜持,仍是羞赧或有些顾忌难诉于口。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仰头饮尽了,喉结动了两下便见了底。他将空杯搁回桌面,手却没有收回去,仍搭在杯沿上,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了:“知许,你不要在意你的先天残疾……你到底……”话没有说完,他的头慢慢垂下去,伏在桌上便没有动静了。呼吸绵长而沉,像是一口气终于被酒压进了深处。
沈知许放下自己手里的酒杯,杯底落在桌面上,无声无息。她看着沈煜伏在桌上的侧脸,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连醉倒时都在想什么没能想明白的事。她注视了片刻,确认他不会在酒醒前醒来,才站起身,动作轻而稳,没有惊动任何人。
夜风穿过回廊,将桌上最后一缕温酒的余热也带走了。她理了理袖口,转身朝院中沈煜书房的方向走去,默默地叹了口气。
“喝了这么多才倒。”
酒里提前下了“醉翁意”,这迷药无色无味,入酒不辨,入菜不察,饮者不知,旁者不觉。纵是她提前服了解药,此时酒劲也上了几分,拄着竹伞脚下虚浮。
沈煜的书房在客栈后院东厢,夜里值守的人提前让阿大叫着出去喝酒了。
案上搁着几封未曾收起的信函,她从中抽出几封,借着烛火看了个大概。
一封是沈煜给沈望渊尚未来得及寄出的书函,字迹沉稳而简短,大意是粮已运抵,暂存于城西知府花园府上密道中,后续也已准备妥当,待远洋商船下水之日一并装船出海。
另一封是浔阳知府的回函,措辞客气却含糊,只提了一句“已备妥,只待吉日”。
还有一封折了一半的信笺。信笺是沈望渊的笔迹,她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光,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第二批朝廷粮款已从玺陵府发船,走水路沿江而下,约五日后抵达浔阳。届时将在浔阳城外的秋风渡“接风”,由沈煜亲自安排人手,将粮款“接”下。
她看完,将信笺按原样折好放回桌面,又拿起那卷行程图展开看了一眼——秋风渡的地形、水深、船位,都在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她记下图上几处关键位置,然后把行程图也卷好,放回原处。压下心头翻涌的凉意,又将案上几本账册翻开看了几页,确认没有其他遗漏,才将一切恢复原状,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回房掩门,沈知许方觉身上酒气未散,衣襟袖口皆浸着梨花白残存的余温,连指尖都带着一阵薄薄的热意。她正要摸索火折子点灯,猛然嗅到一股子冷梅的香气,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嗓音,像一根细针,恰好落在她后颈最不经防的地方。
“你与他,有那么多体己话可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