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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念归雨冷,伞骨柔肠情难诉 她合上剑匣 ...

  •   浔阳城已经连着落了许多日的雨,细碎绵密,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细纱,落下来也是黏的,贴在皮肤上,潮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凉。青石板路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泛着暗沉沉的光,巷口的布幌子湿漉漉地垂着,风也吹不动。

      城南有一处好去处——念归亭,不知是哪个年月建的,檐角的青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柱子上却密密麻麻挂满了连心锁。大大小小,锈迹斑斑有,崭新锃亮也有,系着褪了色的红绳。大约是附近城中有名的情人地。心有相属的男男女女皆来此相会,在亭柱上锁一把锁,把钥匙扔进亭前的溪水里——锁上了,便不开了。

      雨水顺着亭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回响。沈知许收拢了伞,走到亭子里,衣角带水,在石栏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她向方才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确认没有人跟来,才转过身,在亭中站定。

      沈煜从亭外走了进来。他没有打伞,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片,衣料贴在肩上,发梢也在滴水。他在她面前站定,隔着两步的距离。亭柱上的连心锁被雨水洗得锃亮,锁身相互碰着,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像一整串被人摇动的旧梦。

      沈知许站在亭中,没有转身,正望着亭外白茫茫的雨幕。雨声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将她与他之间那两步距离填得严严实实。

      “知许,这些日来我总想寻个契机与你长谈。”沈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平日少了几分从容,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搁得太久,终于被雨水泡软了,浮了上来。沈知许微微侧过头,雨水从亭檐淌下来,在她视线里落成一道帘。她没有应声,像是在等这场雨先停。

      雷声轰鸣,雨势骤然大了。雨水顺着亭檐倾泻而下,在亭子四角汇成一道道透明的帘幕,将凉亭中两人与外界隔绝。雨声灌满了整座亭子,连亭柱上那些锁被风吹动的声响也被吞没了。

      沈知许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目光平静却带着疏离。但沈煜似乎没有看见她眼底那道界线,像是被这雨声和这几日的沉默逼到了某个边缘,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被雷雨淹没了大半,隔着雨幕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沈知许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那根缠满了连心锁的亭柱。锁身在她肩后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碎响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

      沈煜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沉重急切。雨声轰然,把亭子里所有的话都卷了进去——他的急切,她的沉默。锁在他们身后轻轻晃着,一滴雨水从亭檐最末端的瓦角坠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开。

      沈煜像是泄了气。只将沈知许的手放开,自顾自地走进了雨里。

      沈知许身形未动,背对沈煜离开的方向。她抬起眼,隔着带着冰凌的雨幕,看见远处有一个人撑着伞朝这边走来。伞面被雨水打得微微下沉,伞沿下露出一截玄青色的衣摆。

      嘴角的一抹笑意在雨雾里淡淡地泛上来。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

      雨幕被伞沿挑开一道缝隙,玄霜的脸从那道缝隙里露出来。她怀里抱着一只长长的匣子,周身笼着一层被雨水浸透的寒气。她走进亭中,收拢了伞,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看沈知许,目光落在亭柱上那些被雨淋透的连心锁上,像在数它们一共有多少把,脸上带着与沈知许截然不同的神色,透着像这场大雨一样的冰冷。

      “你早上特地遣我出门去取这匣子,只是因着你要来见他吗?”

      “不是。”沈知许语气坚定地开口。

      玄霜将手上的匣子放在亭中石桌上,垂眸问道:“他叫你来……你与他……”

      “你不需要知道。”沈知许看着她,没有犹豫。随后心里立刻泛上酸涩。这样同她讲干吗呢?是要赶走她吗?一时间心乱如麻。她明明是不想让玄霜再因为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气恼了,开口却变了味道。

      玄霜沉默了一瞬,苦笑着,似乎觉得自己确实没有任何身份和立场可以开口问她这样的问题。

      “那你与我呢?”她顿了顿,“你对我……”她没有说完,像是不确定该怎么称呼那种东西。

      亭檐的雨水滴落,落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与心跳的节奏交叠,像在替她数那片刻的安静。

      沈知许站在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她不知道如何描述她对玄霜的心动。

      曾经她以为“喜欢”是一桩明明白白的事。如她对初一,是青梅竹马,是一处长大的情分,是娘亲说过“你们要互相照应”的叮嘱。她从不曾疑心自己对初一的感情,也不曾犹疑过——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生出这样的心意,究竟合不合礼教。她只是觉得,那便是喜欢了。后来她离开青石镇,两人各自被命途推着走,那段心事便搁在了原地,不再生长,也不曾凉透,只是搁在了高处。

      可此刻,她站在玄霜面前,看着这张终日凝霜的脸——偏是这个人,给她的情意却最是滚烫——她忽然觉着,从前那份“喜欢”,与眼下这份“心动”,好像并不是一回事。

      她不知道玄霜为什么对她这样好,只是自顾自地受着那份好。她与玄霜之间的一切,似乎太过水到渠成,太过顺理成章地便走到了眼下这一步,她反而从未静下心来,仔细想过该如何定义。

      沈知许问过自己很多次,都没有答案。她从来都不足够好,她跛了一条腿,从来不是完整的沈家小姐。她聪明却未见得有多高明,攒了那些家底和眼线,也不过是在父亲和沈望渊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

      她不知道她和玄霜之间的“荒唐”缘何而起,又是不是会在未来的某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或者大雪纷飞时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自己一个跛子,如何追得上飘飘洒洒的霜寒飞絮。是不是只能在清冷的沈园,等着某个夜里残风卷起似雪的梅瓣,期待又是一次如梦似幻的梅仙神话再度驾鹤降临。

      这位平时聪明清醒的沈家小姐烦躁不堪,她咬着双唇,眼前兀地掠过江莞儿挽着玄霜的画面。闷雷灌入耳朵里,重重敲打着眼底。唇上咬痕渐重,有丝丝腥甜化在嘴角。

      雨停了,云层却仍厚重,空气中带着沉闷。沉默在此时分外清晰。

      她看着玄霜的眼睛,看着那双细长的眉眼一点一点沉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捻灭了灯芯。

      玄霜没再开口,没等到想要的回答,没有追问,没有质问。她只是放下怀里的长匣子搁在石栏上,手抚上沈知许的脸颊,拇指擦去她嘴角的血迹,然后她退后半步,走向雨后的雾气中。

      雨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漉漉的凉意。

      沈知许一个人站在亭中,石栏上那只长匣子静静地搁着。

      她低头看着它。匣身是桐木的,被雨水洇湿了一角,颜色暗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掀开。里面躺着一柄剑。剑鞘银白,将剑拔出,刃身细长,线条简洁而克制,剑柄处挂着一截深紫色的剑穗。

      她找工匠,熔了自己那把伞的铁骨,重铸了玄霜的剑。

      她合上剑匣,看着玄霜离开的方向。

      “原来随时都会离开。”小声地嗫嚅,声音汇入雨里。

      她抱起剑匣,起身,裙角浸湿,身影似乎与那个从河里捞上断剑的夜晚重合。

      她走出去很远,远到锁心亭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亭檐下那些被风吹动的连心锁还在叮当作响,像一整串无人认领的诺言。

      雨虽暂时停了,雷声却一直没停,闷闷地滚过天际。

      乌篷巷里一片灰蒙蒙的寂静。巷口那户人家晌午刚过便套了马车,一家老小挤在车板上,箱笼摞得老高。

      近日水患愈闹愈凶,城外淹了好些地方,流民涌进城里,粮价涨得吓人,好些人已经几顿没吃上像样的饭了。听说有些流民上了山落了草,夜里出来劫道,连城郊的庄子都不安生。米缸见底的人家,能走的都走了。

      王婆子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包还没煎完的药,望着巷口的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药包在手里被攥得发皱,她知道街坊邻居们都在走,走的人越多,留在这里的人就越觉得空。可周德旺走不了,咳起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连起身走几步都喘得厉害,他能去哪呢?

      这些日子以来,全靠着念接济着。那姑娘话不多,但她买来的米够三四口人吃上两个月的,那包治内伤的药钱也是她垫的——垫了就没再提过。王婆子不知道她是什么来路,也不问。她只记得那姑娘第一天住进来时,脸上戴着帷帽,就算是平时也蒙着黑纱,也不知是有什么暗疾,姜念那孩子一直叫她“葫芦”。她也没问过什么,也跟着叫着“葫芦”姑娘。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什么稀奇古怪的没见过。她只知道这姑娘出手大方,对姜念那孩子也好得没话说。她年纪轻轻,却像什么苦都吃过似的。

      这两日来,巷口总有个穿红戴绿的婆娘探头探脑地晃悠。头一回是在午后,王婆子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那婆娘就倚着门框,拿帕子掩着嘴,说了一大通城南大财主家如何如何看上了你家那位“葫芦姑娘”,如何托她来牵个线。王婆子当时正择着一把蔫了的菜叶,嘴里敷衍着,手也不停。那婆娘见她不接茬,第二日又来了,索性挎了只篮子,篮底压着几封点心、一匹素面缎子,是托她带进来的“见面礼”。王婆子明白,那人不是头一回来,也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院子里那个寡言少语的姑娘来的。她心里明镜似的:这“葫芦”姑娘话不多,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冽。

      可她棘手的是另一件事。那媒婆嘴甜,头一回来时已经往她手里塞了一角碎银,说是“劳您费心通传一声,成与不成另说”。王婆子当时捏着那银子,想说“她不像是会应的”,可又觉得这话说了媒婆也不信,她只得把银子先搁进袖子里,想着回头再退。谁知那媒婆走得利索,银子在袖口里沉甸甸地硌着,她来回摸了好几回,越摸越觉得烫手。

      王婆子那日买了根糖人,一路揣在袖子里,到家时糖纸都焐得微微发软。她在院子里寻到姜廿,蹲下身,把糖人递过去,像是随手买的,又像是在心里盘算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拿出来。

      她环顾四周,确定了那“葫芦”姑娘一早便出了门。

      姜廿接过来,剥开糖纸,咬了一口,咯嘣一声,眉眼便弯了。

      王婆子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吃,像是闲话家常般开了口:“念念,你们家姐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呀?”

      姜廿含着糖,腮帮子鼓着,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抬。

      王婆子又问:“她可曾跟你提过……有没有说过以后打算去哪?”

      姜廿咽下一口糖,歪着头想了想,又咬了一口。她眉眼弯弯地看着王婆子,眼里亮晶晶的,既像是什么都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她哼哼哈哈地应和着,“嗯”了两声,“啊”了两下,糖人却是一口也没落下,吃得津津有味。

      王婆子又换着法子问了几个来回,均是无功而返。想是小孩子又懂些什么呢,只得叹气。

      姜廿只管笑,只管吃,任她如何打量,也探不出半句实在话。

      糖人吃完,姜廿抬起手背,把嘴角的糖渍一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糖渣。她仰起脸,笑眯眯地看着王婆子,说:“婆婆,你别打听了。我姐姐可不会嫁什么城南的财主的。”她说完,也不等王婆子再开口,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回院子里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念归雨冷,伞骨柔肠情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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