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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济心逢旧,梧桐巷口听唤迟 “你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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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蓝衣姑娘侧身引路,撩开柜台后方一道靛蓝布帘。帘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各有两扇门。她径直向前走到走廊的尽头,将墙上一个烛台轻轻转动,墙壁便出现了一扇暗门。她侧身让三人进去。内堂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内里屏风后一张床榻。墙角立着一只矮柜,柜上搁着一只青铜香炉,炉里正燃着一缕极细的烟,气味清苦,像是艾草混着什么别的草药。
她将门合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鹿鸣儿手中那支青筠笛上,也未再绕弯子:“这支笛子是忘忧谷的东西,你是忘忧谷的人。”
鹿鸣儿把青筠握在手里,指腹沿着笛身的弯月纹路轻轻摩挲了一下:“是。”
“在下江莞儿,若是不介意,几位可以唤我一声莞儿。”她说着,微微欠身,像是旧日同门之间自然不过的礼数,随后目光落在玄霜身上,先是轻轻一凝,似是在辨认什么,随即唇角漾开一点笑意,嗓音如细细涓流,缓缓淌过雨后的微凉:“可是玄霜师姐?”
玄霜眼中闪过错愕,抬眼向她看去。
江莞儿目光越过玄霜的肩头,看着那扇看不出是暗门的墙壁:“十几年前我父亲亡故,母亲带我辗转到了忘忧谷。箫谷主收留了我们母女一些时日,待我们甚是亲厚。”她顿了顿,“我那时尚年幼,又刚没了父亲,整日整日地哭,哭得眼睛都肿了,谁哄也不听。”
她说到此处,目光收回,落在玄霜脸上,带着一种隔着许多年回望才有的柔软:“是玄霜师姐给了我一包蜜饯。”她笑了笑,“你说,不能一直哭,那会让口中酸苦。吃了蜜饯,嘴里不苦了,便也不要再哭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玄霜像是在回忆什么——也许是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蹲在角落里哭得满脸泪痕的小姑娘。
片刻后玄霜才开口,说道:“你长大了。”
江莞儿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上了玄霜的手,动作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带着一层亲近又不逾矩的坦然。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玄霜那张仍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像是在看一段隔着岁月却依然清晰的旧影:“那时玄霜师姐便不苟言笑,可师姐带我时总是极温柔的。”她说着,语气里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陈述一件她记得很清楚的事。
玄霜被她挽着手臂,只站得笔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份隔着十年光阴的旧日情谊。
沈知许瞧着江莞儿拉着玄霜的手,敛裙负手,站在一旁,竹伞轻轻点地,鹿鸣儿向她看去,也瞧不出喜怒。
江莞儿也不再客套,直接将话头引向正事:“方才那个来看内伤的,姓周,周德旺,是浔阳本地人。浔阳周围多崇山峻岭,山中道路雾重难辨方向,他常在山中为人带路。前些月他娘来城里,逢人便说他儿子接了一桩大买卖——替震远镖局带路。还猜说那震远镖局定是拉了些价值连城的东西,才会要走避人耳目的山路。”她顿了顿,“他的伤,便是那趟镖回来后才有的。”
鹿鸣儿想起方才看到的那片紫黑瘀痕:“拳印有碗口大小,势大力沉,瞧着不像是同寻常人交手留下的。”
江莞儿点头:“他话说的含糊。一会儿说‘说了谁也不会信’,一会儿又说‘不能说,说了恐是要给她老娘也惹来杀身之祸’,末了又怪自己说‘偏生出些好奇,便看了看,哪知道差点死在那’”她停了片刻,像是在掂量接下去的话该怎么说,“方才同他一道来的那个孩子是正月里来的浔阳,一个头戴帷帽的人带着她来的。又问了城里王婆子家的地址。那王婆子——便是姓周那汉子的娘。今天那孩子和周德旺一起来的,周德旺说是他娘今早回了乡下家里,她娘看她这伤一直不好,就叫他来瞧瞧,又不放心,托了这孩子一起跟来的。那孩子……很是机灵。”江莞儿说完这句话,堂内便安静下来。
鹿鸣儿上前一步,呼吸促了几分:“那头戴帷帽的人——可看清了长相?”江莞儿摇了摇头:“未曾看清。身形清瘦,未曾开口,却给人感觉身手不俗。”鹿鸣儿没有再问,握着青筠的手收紧了一瞬。
江莞儿瞧见鹿鸣儿的神色,便知她对那戴帷帽的人格外上心。她没有多问,仍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便叫人舒心,语气温和:“周德旺家在城西码头,乌篷巷。巷子最里头那户,院里有棵梧桐树,树冠很大,远远便瞧得见。”
鹿鸣儿将地址记下。
江莞儿便又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克制,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这济心堂是月系旧部在浔阳的廊庑。你们来寻人也好,落脚也好,有事只管交代一声便是,定当尽力。”她没有再多说,侧身引路,轻轻在柜上香炉处一转,便将那扇暗门开启。几人出了密室,撩开内堂走廊处一道不起眼的布帘。帘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推开后是一座小小的院落,安静许多,沿着院墙遍种修竹,石阶上摆着几只晾晒草药的竹匾。晨光从墙头斜斜照进来,从竹隙间露出,落在青砖地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鹿鸣儿方要开口,就见沈知许淡然笑道:“不急,我还得回镖局去。”
玄霜颇为不满:“为何回去?”
沈知许摇摇头,“那日我看我们所乘船只才过了玺陵,后方不远处便跟了一艘货船。那些货船让沈煜格外紧张——船靠岸清点时他亲自盯着,从头到尾没让旁人近前。”
“那日甫一到渡口,深夜沈煜从外面回来,不久后便又有人往另一艘船上装货。我站在甲板上,隐约嗅到一丝味道。”
“药人的味道。”鹿鸣儿接过了话头,语气笃定,“那日风向自船头向船尾,我在船尾也嗅到了。”
玄霜面色微沉,目光从沈知许脸上扫到鹿鸣儿脸上,像是把两句话拼在了一起:“你是怕沈煜这趟水路,明面上是押镖,暗里还运了别的东西。此刻在浔阳装货,怕是要出海?”
“是。”沈知许点头。她拄着竹伞立在院中,没有再多解释。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在各自心里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江莞儿站在廊下,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此刻才开口。语气温和,却又沉重几分:“近日浔阳并不太平。入春后几场大雨,江水猛涨,城外已经淹了好几处,流民进了城,听说更远些的镇子已经闹起了饥荒。”她顿了顿,“听说朝廷派了两批救灾粮来,都是震远镖局和官府一同押运的——第一批在城外被人劫了。”
她看了鹿鸣儿一眼。
“劫粮的人,留了‘青崖客’三个字。”江莞儿才说完注意到,鹿鸣儿在听到“青崖客”三个字时,眼神一凛。她便也没有追问,只是把话头带了过去:“那批粮被劫后,官府和震远镖局加派了人手巡逻。近日盘查比往常严了许多。”鹿鸣儿把竹篮换了个手挎着,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那赈灾粮,定不是‘青崖客’劫去的。”
江莞儿看着她,笑了笑,“‘青崖客’的说法,是州府放出来的。”她顿了顿,“几车银两,一个‘青崖客’怎么运得走。”她没有再往下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未必是“劫”了。
“十日后,又有赈灾粮会到。不知会不会又被‘劫’。”江莞儿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沈知许拄着竹伞走过来:“我先回客栈。震远镖局的船停在渡口,总得在近处,该看的才能看得见。”
玄霜没等她说完,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声音简短却不容置喙:“我同你一道,你并无功夫在身上。”
江莞儿踱步过来,走到玄霜身侧,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碗。她笑了笑,声音温和道:“厨房备了些菜饭,还熬了些清润甜汤。若是不急,用过再走?”她说着,把青瓷碗往玄霜的方向递了递。
沈知许的目光从那碗甜汤上掠过,又落在江莞儿挽着玄霜手臂的那只手上,停了不过一息。她退后半步,朝江莞儿躬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到而疏淡:“多谢莞儿姑娘好意。只是……”她微微顿了一下,“不便久留。况且,我不喜甜,我喜欢喝凉茶。”说完,她已经转身朝院门走去。
鹿鸣儿眼睛瞪圆了,一时没忍住,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
玄霜的眉头暗蹙,大步流星地朝院门方向追去了。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雨后的巷口一闪,快得像一阵没头没脑的风。
乌篷巷深处,那棵大梧桐树被夜雨洗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王婆子从外面回来,脚步比平日沉了几分,跨进院门时嘴里还在嘀咕着:“哎呀,城外村子里怎的都淹了,这要去哪里寻……”她进了院子,见儿子周德旺正坐在门槛上,面色蜡黄,手按在胸口上,便慌忙上前。
周德旺将今日去了济心堂看了莞儿大夫的事交代了,王婆子叹着气,也不再多问,拿了那两包药转身去灶房煎药。
院子里安静下来。姜廿蹲在甲波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青草,一下一下地逗它。甲波偏过头,爱搭不理的,鼻子里偶尔喷出一口气,把草叶吹得直晃。
姜廿也不恼,皱着小鼻子,忽然抬起头来:“方才你说要买糖葫芦给我,怎的后来拉着我上马便走?”
她说的是方才在浔阳城里的事。
甲波不知哪来的脾气,死活不肯驮米袋子——它心里大约觉得自己是“神驹”,怎能同那些干粗活的家中牲畜一般,套上驮架去扛粮。了念哄了它两回,它把脖子一拧,干脆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翻粮铺门口的簸箕。没法子,了念牵着王婆子家的骡子在粮铺买米。姜廿便先跟周德旺骑马去了医馆,三人分作两路走。
此刻她蹲在甲波跟前,皱着小脸,语气中带着点儿委屈:“你倒是说说,糖葫芦呢?”
灶房里飘出煎药的气味,和雨水洗过的梧桐叶的清气混在一起。院门是虚掩着的,方才推门进来的人并没有关严,一扇木门被风吹开一条缝。
了念像是全然未曾听到姜廿说的话,正恍惚间,她想起方才在街上似乎听到有人大声唤着:“甲波——”,彼时她正把新买的米袋子扔上王婆子家那头骡子的背上,手刚松开,那两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的动作猛地顿住。米袋子从她指间滑落,砸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
隔着晨光与初春的风,那一声呼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甲波——”她认得那个声音。
了念此刻站在院子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裂开一条缝。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满谷翻涌的七彩瘴气,竹叶断裂的声响,血雾弥漫的深潭,还有鹿鸣儿在瘴气与血雾之间张着嘴大声喊什么。听不清,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可她看清了鹿鸣儿的口型,她在喊“小葫芦”。
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了心口上,她整个人的动作都定住了。
姜廿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她面前,踮着脚,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葫芦?”
了念这才回过神来。她眨了一下眼,把涣散的神志重新收拢回来。她放下手,目光垂落在姜廿仰起的小脸上,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近日里水患闹得厉害,我在余粮不多的粮铺买了些粮食,应是够我们几人熬一阵子。”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又顿了顿,猛然回想起了什么,“呃……你是说糖葫芦?”她看了姜廿一眼,“下回再去街上,见到了就给你买。”
姜廿点点头,看出了了念眼里的魂不守舍。
谁又知道,了念欠下了不止一串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