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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金针玉露,冷夜邀来鹤上仙 “你今夜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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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玉阙山。
云憩石室里热气蒸腾,白雾弥漫,赤焰石的暖意与寒玉的冷气在泉面上交织成一层流动的薄纱。陆亦欢盘膝坐在青玉台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衣摆被泉水浸湿,贴在膝弯处。
慕芷嫣站在她身后,指尖捏着第七枚金针。针尖在烛火上一掠而过,泛起一点极细的金光。
“会有些疼。”她说,声音温和平静,“忍住了。”
陆亦欢没有回答,只是把脊背挺直,轻轻点了点头。
箫枕月跪坐在青玉台旁,一只手握着陆亦欢的手,指腹贴着她冰凉的掌心。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即将刺入的金针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慕芷嫣的指尖落下。
针入“命门”穴,入穴三分,捻转半圈。陆亦欢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五指骤然攥住了箫枕月的手——指甲掐进她虎口的肉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痕。她嘴唇咬得发白,额角的汗珠从鬓边滚落,顺着下颌滴在素白的中衣上,洇开一片。
第二针,入“阳关”;第三针,“悬枢”。每一针落下,她的身体便是一阵抑制不住地颤抖,可每一次,她都把涌到喉间的呻吟硬生生咽了回去。
箫枕月低下头,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掌心对掌心,十指交握。她俯身凑近陆亦欢耳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疼就喊出来。”
陆亦欢缓缓睁开眼,额发湿透了粘在额角,那双素来盛着一湾冷泉一般的眼睛里此刻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轻轻一弯,气若游丝地说:“那……你又要心疼。”
箫枕月的睫毛猛地一颤,喉间一时干涩,只把陆亦欢的手握得更紧,两人交握的指节都泛了白。
慕芷嫣将最后一枚金针推入“大椎”穴,针尾轻轻颤动着,像一只停在雪地上的蝶。
“好了。”她退后半步,将玉露续髓膏缓缓涂在一块白纱布上,膏体赤红如火,触碰皮肤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陆亦欢的脊背猛然弓起,一声闷哼终于从齿缝间挤了出来,却又被她咬住下唇压了回去。
血珠从她下唇渗出来,箫枕月抬手,用拇指轻轻拂过那道伤口,指尖沾了血色。
“亦欢。”她的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你看看我。”
陆亦欢艰难地抬起眼,对上箫枕月的目光。那人跪坐在她面前,额前的白发被石室里的热气蒸得微湿,眼眶通红,却仍是那双含笑的眼睛,此刻那些笑意全化成了心疼。
“我在呢。”箫枕月说,“我守着你。”
陆亦欢极轻地点了下头,把额头抵在箫枕月的肩上,闭上了眼。
箫枕月跪坐在青玉台旁,一只手仍握着陆亦欢的手,另一只手攥着陆亦欢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眼眶红得厉害。
慕芷嫣看了她片刻,把素帕叠好收进袖中,然后走上前来。她弯下腰,也不说话,只伸出手,食指轻轻戳了一下箫枕月的额头。
“跟你师父一个样。”慕芷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心疼,些许压不住的笑意,“多大了,还要哭?”说罢又看了看靠在箫枕月肩上的陆亦欢。陆亦欢已经阖了眼,呼吸虽浅却已平稳下来,额角的冷汗被箫枕月用袖口细细拭过,仍是面色苍白。
慕芷嫣只把双手拢进袖中,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抬手把半掩的石门轻轻推开,冬夜的冷气从门缝里涌进来,与石室内的热气相遇,蒸腾起一片薄薄的白雾。
身影融进了那片白雾里,须臾之间,已立在石室外的廊下。
石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廊外是除夕前的玉阙山,雪后初霁,天穹清朗如洗。几株老梅立在阶前,枝头的积雪被月光映成银蓝色。风从山谷深处漫上来,带着冰泉与松脂的冷冽气息,拂过她的银发。
慕芷嫣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扇合拢的石门。透过石壁的缝隙,隐约能听见里头极轻极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语调温和,似是有人在冰天雪地里呵出一口白气,尚未化作寒夜的暖便消散了。
她收回目光,沿着廊下往邀云小筑的方向走去。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串风铃——铜铸的铃身,刻着一弯月牙,是梁绯月当年亲手挂上去的。风铃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发出一阵细碎清越的响。
叮铃——叮铃——
氤氲的水汽里沈知许听到了檐下风铃的轻响。
丰元城的冬天,风从漠北灌过来,干燥而锋利,檐下的铜铃平日里被冻得像哑了似的,不曾响过几声。可今儿不知怎的,颇为活泼。
沈知许刚将发髻散开,发梢没入温热的药浴水中,静静伏在浴桶边缘,闭上双眼。
“七日便能回来,还一日……”她呢喃着。
便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叮铃。
她偏过头,目光望向紧闭的窗口,只有月光透着窗纸泻进来。
房外那串檐铃兀自在暮色里轻轻晃着,铜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铃舌叩在铃壁上,发出悠长而清越的响声,像在替谁叩门。
叮铃。
第二声。一阵细碎的清响。檐下无人。廊下无人。铜铃自顾自地响着,一声接一声。
沈知许的手指在浴桶边沿上停了一瞬。水汽氤氲,她整个身子都泡在混了药草的热水里,肩头浮着些许草药。她从浴桶中站起身来,水声哗啦一响,也来不及擦干,就见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她随手捞过搭在屏风上的狐裘裹住自己,赤着脚踏过青砖地,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暮色苍茫,天边最后一抹蟹壳青正被夜色吞没。丰元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的,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星。而就在那片碎星的背景里,一道白影正划过天际。巨鹤展开双翼,翅尖划破灰蓝的天幕,从西北方向的暮色深处飞来。它飞得飘逸沉稳,像是认识路,越过城墙时也不曾减速,只在掠过钟鼓楼的飞檐时微微侧了一下翅,躲开那盏刚被点燃的灯笼。然后它收拢双翼,像一片被风送来的大雪。
整棵树猛地一沉。
积了一冬的雪从枝头簌簌抖落,满枝白梅纷纷扬扬地散开,在暮色与初上的灯火之间落了一场迟来的大雪。梅瓣落在窗台上,落在她刚推开的那扇窗的窗沿上,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沈知许站在原地,披着外袍,赤着脚,头发还滴着水,半边身子被窗外的冷风扑得微微发颤。
梅枝间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从鹤背上翻身下来,此刻正站在沈园的梅园之中。靴尖踩着那根横枝,枝上的积雪被她踩落,簌簌地落了一片,她同那巨鹤耳语几句,就见巨鹤扑腾着双翅,便飞走了。只留了一地的落梅。
冷夜邀来鹤上仙,翩飞落梅不似霜。
沈知许看得眼也未眨,见到园中站定的满身月华的翩跹身姿,正是玄霜。心照眉眼,惊喜之色跃上眼梢,玄霜仍是那件玄青色的衣衫,长发只在脑后随意一挽,她赶紧将人让进房里。
玄霜还没开口,沈知许已经把人拽进了屋里,回手便将窗扇合拢。窗扇吱呀一声,将满院的梅香和残雪一并关在了外头。
可那仙鹤降落时卷进来的寒气还是灌了她一身。她将狐裘随手搭在屏风上,只着一件薄薄的素缎中衣,披着一件绛紫色寝袍,袍带松垮地垂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湿漉漉的锁骨。发梢的水珠正顺着颈侧往下淌,洇在衣料上,洇出几道深色的水痕。
玄霜的目光从她发梢一路滑到她赤着的脚踝,眉头便拧紧了。
“你方在沐浴?”她说着,也不等沈知许答话,弯腰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知许轻笑一声,竟像是习惯了眼前这人偶然的轻狂,手指仍是下意识攥住她肩头的衣料。
玄霜抱着她走到床榻边,将她轻轻放下,又从架子上扯了一条干燥的棉帕,在床沿坐下,把沈知许半湿的长发拢到肩侧,一下一下地擦拭起来。
“头发还是湿的。”玄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责备,“天寒地冻,越发不爱惜自己。”
沈知许正要开口回一句什么,房门忽然被人叩响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紫鸢的嗓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被夜风冻得微微发颤的尾音:“小姐?可是睡下了?我来添炭。”
沈知许整个人一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微乱,领口还没来得及拢好,寝袍的带子松垮地垂着。身后那人正坐在她的床沿上,手里还攥着她的湿帕子。那张床榻,此时此刻,若是让紫鸢见着玄霜,难得解释。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回身一把将玄霜推进床榻内侧,然后猛地拉下床帏。
玄霜被她推得往后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床帏已经垂落下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遮在了纱帐后面。
“方要睡,进来吧。”沈知许的声音从床帏外传进来,语调如常,已不见那一瞬的慌乱。她坐在床沿上,姿势端正,两只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门被推开。紫鸢端着一只铜盆进来,盆里码着新炭,炭块被敲成大小均匀的碎块,泛着一层浅浅的银霜。她走到暖炉旁蹲下来,把旧炭灰拨开,一块一块地将新炭码进去,动作熟练又利落。
屋里静悄悄的。
“小姐,今日房内怎么这般凉,是火墙烧得不暖吗?”紫鸢蹲在暖炉前,头也不回地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我方才披了衣裳出来给您添炭,走到院里,瞧见梅园那边立着一只巨鹤,雪白雪白的,翅尖还有墨色的翎羽,旁边还有一道人影。我恐是歹人,正要喊人,那鹤和人影就都不见了,只剩满院的梅花落了一地。真是奇了。”
沈知许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偏过头,借着拨弄鬓发的手势往床帏内侧飞快地扫了一眼——纱帐低垂,透不出人影,但隐约能看见一道玄色的轮廓靠在床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像是屏住了。她将左手伸进床帏中,摸索着摸到那人纤长手指,将指腹捏在手中把玩着,让她先不要作声也算作安抚。
沈知许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夜里疲累,你怕不是眼花了。”
“才不是。”紫鸢从暖炉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炭灰,转过来看着沈知许,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紫鸢的眼睛最灵了,小姐您是知道的——”
话没说完,便被沈知许截断了。
“明儿饶你几天休沐。”沈知许说着,“马上年庆了,你也去城北你那阿远哥哥那里走动走动,免得你又编排些什么白梅成精了。”
紫鸢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多谢小姐”,便将方才想的一些精怪故事忘了,又弯腰把暖炉的通风口拨了拨,让炭火烧得更旺些,然后三步并作两步退出了房门。
门合上了。脚步声顺着回廊远去了。
沈知许坐在床沿上,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风里,才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掀开了床帏的一角。
手被玄霜抽了回去。
沈知许的手在床榻边虚空一拢。那人手指纤长,骨节清晰,指腹柔软,才玩得开心就不给玩了呢?
玄霜背脊贴着床榻内侧,双臂抱在胸前,正定定地看向她,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笑什么?”沈知许瞪她,方才自己小心应付紫鸢,她此刻倒是一脸意义不明的笑。
玄霜抬起头,目光从她泛红的耳根扫到她还带着水汽的发梢,最后落回她那双故作镇定的眼睛上,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尚未收尽的笑意:“是有白梅成了精怪,夜里来会她家小姐吗?”
沈知许耳根更烫了。她把床帏往下一扯,把自己和玄霜一并罩进了纱帐里。帐内光线昏暗,只有炭火透过纱帐渗进来一点暖融融的橘光,将两个人的轮廓拢在极近的距离里。
“你今夜便做那成精的白梅。”沈知许的声音从帘内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