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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梦时见月,旧事蒙尘缘难了 而在那对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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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玉阙山里最开心的应数糍夔了,山里来了一位喜欢陪她玩闹的姑娘。
鹿鸣儿是追着糍夔跑进书舒云斋的。
那团白绒绒的巨兽叼着一根鹤羽不肯松口,硕大的虎头左甩右甩,尾巴高高翘起,四条腿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般的爪印。鹿鸣儿在它身后追得气喘吁吁,一边笑一边喊:“糍夔你慢些!”
糍夔哪里肯听,虎头一低,撞开了舒云斋半掩的木门,就地一滚,雪白的肚皮朝上,四爪抱着那根鹤羽,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鹿鸣儿追进门,见它这副耍赖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她蹲下身想去夺那根鹤羽,糍夔一个翻身,叼着羽毛趴在书架下,尾巴不停摆动。
“你倒是会挑地方躲。”
鹿鸣儿直起身,这才顾得上打量这间藏书阁。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与松木混在一起的气味,灰尘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浮动。高高的书架一列列排开,上面摆满了卷册与竹简,有些已经泛黄卷边,被细麻绳系着。角落里有一张褪了漆的案几,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里积了厚厚的冷灰。
她本是想把糍夔从书架底下哄出来的,可目光在扫过案几时忽然顿住了。案角摞着几本札记,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两个极细的字——绯月。
鹿鸣儿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认得这个名字。师父箫枕月提过,师祖梁不霁也提过,是霁月宫的初代宫主,是她的太师祖。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那本札记轻轻拿了起来。
封皮触手冰凉,带着陈年的涩意。她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发脆,墨迹却依然清晰——
“永熙二十三年春,余至明曌堂,蒙慕公收为义女,授太阴息决。”
字迹清峻如冰裂,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鹿鸣儿在案边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着。前面多是些练功记录与日常记事,语气寡淡而克制,像在记一笔流水账。可翻到中间部分时,笔锋忽然变了,变得急切而潦草。
“慕公之意,余心知矣。日月二息,修炼至七重,日系需将月系内力尽数吸去,二者方能融合。然月系修习者,丹田尽空,数年苦功一朝成空。此非双修,此为献祭。慕公待余如女,然余于其眼中,终不过一具蓄息的炉鼎耳。”
鹿鸣儿的指尖微微发凉,又往后翻。
“林父将湘筠许与邵不世。余闻讯时,已在霁月宫中闭门数日。湘筠嫁前一夜,遣人送来一纸,上书:‘此心昭昭,君已知之。千山万水,此情不移。父母之命,身不由己。负卿之憾,此生难已。纵隔山海,寸心未离。唯愿卿安,岁岁康祺’余焚之。然其字句至今未忘。”
鹿鸣儿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她隐约觉得纸页上有痕迹,像是干了很久的泪渍。
再往后翻。这一页的笔迹忽轻忽重,透出极大的波动——
“皇甫谨恪事败自戕,其尸身葬入地宫。传说地宫中有异域晶石一块,可保尸身千年不腐。此物本是前朝贡品,辗转落入皇甫氏手中。”
接着笔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慕迟青与皇甫谨恪交好,受其牵连,明曌宫危在旦夕。其谓余曰:‘为今之计,汝当举我。如此,则月系可存,吾父可全。我死,汝活。’”
“余从之。”
短短三个字,写得极轻,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明曌宫日系一支出逃,尽殁于途中。月系得存,改明曌宫为霁月宫。”
鹿鸣儿又翻过一页,笔迹从这一页开始变得比前面更加艰涩,像是写的人正在经历着极大的困惑与动荡。
“迟青临去前,将一事托付于余。其言仓促,未能尽述其详,唯留一道气息于余丹田之中。初时余不知其为何物,只觉体内太阴月息之外,另有一道炽烈之气同行于经脉之间,相冲相激,日夜不休。余以为是迟青之功力反噬,曾数次欲将其逼出体外,然其扎根极深,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如此煎熬数月,余几近油尽灯枯。一日苦修至凌晨,仍不能入空境。余枯坐静室,身心俱疲,正欲收功,忽见窗外天光乍破——日辉灼灼,几欲跃出云层,月辉隐隐,侧隐于云中,日月竟同时凌空。余怔怔望着,忽然如遭雷击:从前慕曌辉将月系修习视作日系修习之燃料,令月息修习者丹田尽空,供日息吞噬融合——此念本身便是错的。日月在天,各行其道,日不吞月,月不附日,互不相犯,各成其辉。若体内日月二息亦如此,日息走督脉,月息走任脉,各循其经,各行其道,如水火异途,互不相侵……余一念及此,当即闭目内观,不再强压那道炽烈之气。一炷香后,竟觉周身舒畅,数月来从未有过之安和。”
“余至此方悟——日月二息,本不必一者吞噬一者。只需各安其位,各行其道,阴经载月,阳经载日,二者并存而不悖,相辅相成,反胜于一者独行。数十年来明曌堂奉为圭臬之‘融合’之道,竟是错的。”
“余命名为《无忧决》。取‘无忧’者,阴阳和合,各得其所,再无相害之忧也。”
她翻过这一页,后面又回到了梁绯月的日常记录,但笔触间已经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与安定。她似乎将体内的两股气息完全驯服了。
可再往后翻几十页,笔迹重新变得沉重起来。
“湘筠殁于永熙二十九年冬,难产而亡,年二十四。”
“邵不世使人传话,言其临终唤吾名。吾闻之,血咳不止,一夜白头。”
“湘筠一生驯顺,未尝违逆于人。殁前三日,使人延余至榻前。余至时,筠已口不能言,唯攥余手不放,指节青白,力竭而终。气绝良久,手始渐松。”
“弥留之际,名女曰梦时。”
鹿鸣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又翻过几页,笔迹变得越来越轻,像是在灯下写了很多年,油尽灯枯时留下的余烬。
“吾奔走四方,穷尽天涯,踏遍海内,访山问水,几近痴狂。上穷碧落下黄泉,唯求一事——一事而已。若苍天垂怜,予我万一之可能,吾愿以此残躯、此余生、此魂魄,悉数换之。”
“终不能得。”
鹿鸣儿轻轻翻到最后一页。
“求不得,放不下。一生执念,不过如此。”
“惟愿伴其左右,生不能同衾,死当同穴。”
字迹到此为止。末尾的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鹿鸣儿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合上札记。
她猛然顿住。
在封底的内侧,有人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对玉锁。那纹路她认得——并蒂莲纹,莲心处一点朱砂沁色,与了念颈间那枚玉锁一模一样。画工极细,每一道纹路都纤毫毕现,像是画它的人对着实物描摹了无数遍。
而在那对玉锁的下方,有极小的三个字,笔锋与手札正文相同,却比正文更轻,更克制——谢玉奴。
鹿鸣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姓谢。玉锁。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又一时理不清头绪。但她知道,这玉锁与谢家有关,而了念颈间那一枚,正是谢家的东西。
她合上札记,将它放回案几上,可她放在上面的那只手没有立即拿开,指尖还贴着那三个字的位置,像是隔了很多很多年,隔着生死,隔着不能言说的秘密,握住了什么。
糍夔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架下爬了过来,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柔的“嗷呜”。
鹿鸣儿蹲下身,把脸埋进糍夔颈间厚实的白毛里,闷声说:“糍夔,过了年我要下山,要快快下山。”
糍夔甩了甩尾巴,用虎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鹿鸣儿抬起头,日光从藏书阁高处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把佛珠重新系回腰间,转身走出书斋。糍夔叼着那根鹤羽跟在她身后,虎步无声,在落满灰尘的门槛上印下一串梅花般的爪印。
邀云小筑里早就飘出了年三十的饭菜香气。
墨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素心在一旁打下手,将蒸好的糕点一块块码进青瓷盘里。慕芷嫣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看着窗外梅林间盘旋的青云。她穿了一件家常的素白衣衫,银发散在肩后,晨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
梁不霁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只空酒壶,朝灶台方向张望了两眼。慕芷嫣头也不回,声音不高不低:“藏好的那几坛别动。夜里再开。”
梁不霁缩回脑袋,像被当场逮住的偷食猫儿,在门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端着空酒壶走开了。
因着是节里,慕芷嫣对梁不霁饮酒的约束比平日松了些。可鹿鸣儿没想到,才过晌午,这位阿祖就已然有了醉态。
她把那本靛蓝封皮的手札摊在石桌上,指着底页那对玉锁和“谢玉奴”三个字,问梁不霁是否认得。梁不霁歪靠在竹椅上,眼睛半睁半阖,盯着那页纸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打了个酒嗝,慢悠悠开口:“师父的手札……我自然看过。可这玉锁?不曾见过。霁月宫里从前的好东西多着呢,什么玉啊石的,我也记不大清了。”
她拍了拍脑袋,“谢玉奴……这名字倒是有点耳熟……玉奴……嫣儿?”
慕芷嫣正从药庐里踱步出来,见梁不霁面上泛红,靠着一把竹椅软塌塌的,不由得停下步子,轻轻摇了摇头。“梁笑儿,这才晌午,你便喝成这样?”她把草药搁在廊下,走过来,接过鹿鸣儿递来的手札,低头细看。
她翻到末页,目光在玉锁的纹路上停了一会儿,指尖沿着并蒂莲的轮廓轻轻描了一下,才开口:“宫主离开玉阙山后,这手札才落到我们手里。她后来的许多事,也不大与人说了。所以后来她去何处,也没人知道,如今在何处,又是否尚在人间,也没人知道。”随后默默叹了口气,“这玉锁我没见过。不过……谢玉奴这个名字,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阿奴姐姐。”慕芷嫣抬眼看着鹿鸣儿,像是隔着许多年望向一个模糊的影子,“宫主身边曾有一位阿奴姐姐,打小就在霁月宫侍候,是宫主极信任的人。她家里祖上在宫里做玉雕,到了她父亲那一辈,手艺传男不传女,可阿奴姐姐手巧,偷学了七八分。霁月宫里的姐妹们,谁没戴过她雕的小玩意儿?她见了什么料子都要上手摸一摸,磨一磨,连药庐里不要的碎玉边角料,她也能磨成一只小兔子塞给宫里的小姑娘。”
她顿了顿,又看了看底页的玉锁,摇了摇头:“可这玉锁……我确实没见过。若是阿奴姐姐雕的,以她的手艺,应当留了些痕迹才对。”她看向鹿鸣儿,“你方才说,这玉锁戴在一个姓谢的人身上?”
“嗯。”鹿鸣儿点头。
“一个大闷葫芦。”梁不霁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是醉话还是接话。她说完又跌坐回糍夔身旁,靠在那团厚实的白毛上,糍夔被她压得不满地低吼了一声,挪了挪身子。
慕芷嫣没有理会梁不霁的醉态,看着鹿鸣儿,目光温和。“放不下,便下山寻。你总不是要担心你娘和你师父在玉阙山还要出些什么意外吧?”她伸手,轻轻抚过鹿鸣儿的发顶,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动作与陆亦欢如出一辙。
梁不霁忽然从糍夔身上撑起来,站得摇摇晃晃的,清了清嗓子,高声朗诵:“明月皎皎,难解我心思卿款款。星河渺渺,白纸难书参商之苦。纵山长路远……不负……”她卡住了,抓耳挠腮,酒意把她的舌头绊了好几个弯,“后面是什么来着?”
“不负相思意。”慕芷嫣头也没回,语气平平地接道。她扶着梁不霁重新坐下,才转向鹿鸣儿,语气中有些娇羞和顽皮,“这是你阿祖年轻写给我的情诗。数十年过去了,她时常会念起。”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鹿鸣儿脸上,“念念不忘的,定是有不了之缘。”
鹿鸣儿听得明白,点了点头,手指落在糍夔的头顶,轻轻抚过那层厚实的白毛。糍夔眯着眼,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噜声。日光从冰壁穹顶漏下来,落在石桌那本摊开的手札上,把底页那对玉锁的纹路照得分外清晰。
箫枕月推着陆亦欢的逍遥椅,沿着梅林间扫干净的小径缓缓而行。她弯下腰,把一片落在陆亦欢肩头的梅瓣拈去。
“疼么?”她问。陆亦欢才刚敷了药。
陆亦欢摇头:“今日好些了。夜里小腿稍有知觉,虽然只一点点。”
箫枕月的手停了一下。她蹲下身,隔着绒毯轻轻按住陆亦欢的小腿,掌心贴着,她抬起头:“当真?”
陆亦欢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笑了:“嗯。”
箫枕月蹲在逍遥椅旁边,把脸贴在陆亦欢膝头的绒毯上。陆亦欢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伸手把那缕垂落的白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发间缓缓梳过。
梅林深处传来梁不霁的声音,隔着几重花枝,像是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就一口!我就尝一口——她又不在这儿——”
糍夔不满地一声低吼,虎啸震得梅枝上的积雪簌簌抖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