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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千字千里,莫问天时应机缘 索性嘴里开 ...

  •   冬日里的林子静得只剩马蹄声。霜风刮得林梢呜呜地响,枝头残雪被风带下来,簌簌地落在两人肩头。小道窄得只容一骑,两旁的枯树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偶尔有鸟从树梢惊起,翅膀扑棱棱地划过头顶灰蒙蒙的天。这一路要么宿在破庙里,要么便是在这样的林间风餐露宿。虽然姜廿没有叫过一声苦,但今日她靠在葫芦怀里蔫蔫的模样,再没了叽叽喳喳的劲头。

      “昨日教你的,背来听听。”说话的人头戴帷帽,一身黑衣,身形瘦长,一件大氅裹着自己和身前的小孩。

      那孩子从大氅里探出脑袋,一张小脸裹得只露红扑扑的鼻尖,几根碎发被呵出的白气吹得一翘一翘。闻言张口便念,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楚: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自从跟姜廿一同上路,了念便一直在教她认字。从三字经到百家姓,从千字文到诗词,从渡尘当年在寺里给她讲过的那些佛经故事,到一路上见到的山川草木、人情世故,遇到什么便讲什么,讲过了便教她背。姜廿似乎天生就记性好,常常只听过一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记住。

      这几日来路上辛苦,风餐露宿,总是这样并不是长久之计。了念正思忖着,嘴上念叨着:“还是应该找个正经学堂,让你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姜廿瞧出了念正出神,嘴上又如此说着,心下难过,想着了念嫌着自己累赘,想办法将自己打发了。遂正念到“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索性嘴里开始嘟囔:“滴滴嘟嘟,叽叽呱呱,稀里哗啦,呼呼噜噜……”

      了念方觉出不对,轻轻皱着眉看着怀里满嘴胡诌的小家伙,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口气。

      姜廿神情落寞,闭上了嘴也不再出声。

      了念只把怀里的小人往上拢了拢,大氅裹得更紧些,催马踏过满地碎影,嘚儿嘚儿地往林子深处去。

      姜廿在马背上窝了好一会儿没出声,腿悄悄伸了伸——昨儿骑了大半日,大腿内侧酸得很。

      了念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翻身下马,牵着甲波往前走。姜廿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缰绳,又看看地上走的人。

      “葫芦你怎么不骑了?”

      “坐久了腿麻。”

      姜廿“哦”了一声。她最近学会了骑马,可是学会了骑马才发现,骑马不舒服,一天下来腿麻屁股疼。

      “我也要下来。”

      了念回头看她,伸手将小丫头从马背上抱下马来。

      姜廿双脚一落地便知道坏了——林间的雪比她人还诚实,噗地一下没过了她的膝盖。她拖着步子往前挣了两步,每一步都像在雪里拔萝卜,拔了半天也没走出三尺远。她停下来喘了口粗气,觉得自己刚才说要下马实在是自讨苦吃。

      了念站在前头看她,走过来,弯腰牵住姜廿的手,然后一把把她抱起来,搁在了自己肩膀上。姜廿呼地一下腾了空,赶紧抱住葫芦的脑袋,低头一看,自己两条腿正晃悠悠地挂在她胸前。

      兜帽摘下,姜廿一张小脸红扑扑,几根碎发在寒风里飘散在额前。她身上那件靛蓝小袄是新做的,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密匝匝地护着脖颈,袄子里头絮了新棉花,蓬松软和,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颗圆滚滚的小粽子。下身是同色的棉裤,裤脚塞在厚底棉鞋里,鞋口的兔毛蹭得有些脏了。

      了念掂了掂肩膀上的小丫头——比刚捡到那阵子沉了不少。小孩子长得快,那件靛蓝袄子刚上身时袖口还挽了两道,如今放下来一道,刚好齐腕。

      才将姜廿救下那几日,她把姜廿换下来的那件枣红小袄拿到溪边洗了,晾在破庙的残垣上,过了一夜便冻得硬邦邦,又搁在火堆旁慢慢烘软,叠得整整齐齐,递还给姜廿。

      姜廿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把脸埋进那磨得起毛的袄面上,闷声说了句:“这是我哥给我的。”

      了念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根红绳一直藏在袄领底下,坠子从领口滑了出来——是一枚小小的铜铃。铜铃旧了,铃身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却擦得锃亮,看得见上头錾刻的纹样。那是一圈极细的云雷纹,铃舌是骨制的,微微发黄。

      了念的血一瞬间凉了下去。她认得这个纹样。忘忧谷那一战,沈向澜手里握着的那枚铜铃,一模一样的云雷纹,一模一样的骨制铃舌。此刻被她收在包袱里。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暗袋。姜廿口中的哥哥,恐怕就是那个药人。那药人的下落,是否死在了忘忧谷,似乎没人知道。她并没对姜廿提起忘忧谷那些事,那个药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告诉她这些断了她的念想,茫茫天地间她要怎么办呢?

      两人回了姜廿的老家,一路上偶尔打听,却也没人听说过她哥的下落。姜廿似乎渐渐地对找到哥哥失去了希望。

      打听到她叔父家的所在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那村子窝在山坳里,十来户人家,多是夯土墙茅草顶,村路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的泥浆。

      一路上姜廿挪着步子,平时说个不停的小嘴此刻已经噤声半天,小脸儿也不见了活泼机灵的样子,只是一味低头牵着了念的衣襟,小心地一路避开坑坑洼洼。

      她叔父的屋子在最偏的那一头,院墙早已塌了半边,剩下的半截土垣上长满了枯草。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被风掀走了好几片,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门是破了半扇的,拿几块碎木板钉在一起勉强挡风,缝隙里透出屋里昏黄的油灯光。

      走到了院前,姜廿抬头看了看了念,小嘴一撇仿佛随时要哭。

      了念站在院门口,帷帽下的目光从塌了半边的土垣扫到漏风的屋顶,再落到窗台下那堆用来堵墙缝的破布条上。她的脚步顿住了。姜廿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间破草屋,又抬头看了了念一眼。这孩子一路话多得能把房顶掀翻,此刻却安静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梅瓣。

      屋里听见动静,出来一个妇人。她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袖口磨得发了毛,头发胡乱挽了个髻,面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她怀里抱着个约莫三岁的孩子,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见了生人便往母亲怀里缩。妇人见了念和姜廿,愣了一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局促地往旁边让了让:“外头冷,进来坐。”

      姜廿对这个婶娘没什么印象,只是了念一路打听,听过去与姜廿同村的汪爷爷说她还有个叔父和婶娘在这里。她一直躲在了念身后,不敢多瞧那“婶娘”一眼。

      了念未进屋去。不是嫌弃,是那屋子实在站不下这许多人。她看见屋里只有一张用土坯垒的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草上搭着半床破棉被。墙角搁着几只缺了口的瓦罐,灶是冷的,火塘里只余一堆将熄的炭灰。那妇人的丈夫上山砍柴去了,这样冷的天,他翻山越岭砍回来的柴,自己家里也舍不得多烧。

      了念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子,放在那妇人的手上。那妇人低头看着掌心里白花花的碎银,愣了半晌,眼眶倏地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是带着她丈夫的侄女找上门来,没说几句便给银子。她想推辞,手却抖得抬不起来;想道谢,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等她终于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半句“这怎么使得”,了念已转过身去。

      姜廿站在了念腿边,两只手紧紧抱着她的腿,小手攥着她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葫芦,你要走了吗?”

      了念低头看她。这孩子仰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了念不是没想过将她留下——这么大的孩子跟着自己,自己也不是什么安身立命之人。她原想着,若能寻到她叔婶家,若是可靠的人家,便将她安顿下来。可此刻站在这间四面透风、连灶火都生不起的破草屋前,看着姜廿那张越抿越紧的小脸,把孩子留在这里,她怎么放心?

      了念又环视一周,握了握手里的酒葫芦,想起了师父。

      如果自己不姓谢,师父当年会把尚在襁褓里的自己带回寺里养大吗?

      会的。

      二师兄是家逢变故父母亡故,寻短见时被师父救下,带回寺里的。

      大师兄出生在穷苦人家,四岁了尚不能说出完整字句,食量大如牛。家里添了新弟弟后,他父亲便带他上了悬空崖,本想将他从崖顶推下,最终不忍只将他遗弃在栖霞山中。在山中被师父遇到,带回寺里。

      十八年前的那场大雪,尚在襁褓中的自己,就算是没有那把玉锁,那个一脸慈爱的老和尚也会将自己带回寺里。师父说过:“人生苦旅,若是有幸相见,定是前世有所亏欠,一切都是机缘。”

      突然间脑子里似乎清明许多。

      了念蹲下身,捏了捏姜廿这几日才渐渐圆润的小脸,将额前那枯黄的碎发掖在耳后。随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伏在姜廿耳边说道:“我带你一起走。”

      姜廿只是把脸埋进了念的衣摆里,两只小手攥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拴在她身上。

      了念弯腰将她抱起来,姜廿便顺势把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了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妇人追到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了念方才给的那几块碎银子,哽咽着朝她们的背影喊:“姑娘,你们上哪儿去?吃了饭再——”了念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将姜廿托上甲波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甲波迈开蹄子,踏着村路上灰黑的雪泥往村口走去。

      姜廿坐在她身前,把脸埋进她的斗篷里,闷了好一会儿。马背上颠簸,她忽然悄声念起来:“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坚持雅操,好爵自縻……”念着念着,眼角泛出泪花,眼眶红着,鼻音越来越重。

      了念低头看了她一眼,苦笑着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将斗篷往她身上又拢了拢:“原来会背,那时是在与我敷衍呢。”

      “不是。”也不知是天寒还是哭的,姜廿抬起小手胡乱擦着两行清鼻涕。她只觉得了念这几日颇为着急地带着她四处寻找哥哥的消息,也无收获。《千字文》那么多字,了念念过一遍,她便记得。可是若是全背下来了,是不是了念就要丢下自己走了?

      了念轻笑着,掏出怀里的帕子递给她,瞧她东一把西一把地抹脸。姜廿擦完了,把帕子塞进自己衣襟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了念摇摇头,只是把斗篷又拢了拢。道两旁是被雪压弯的枯蒿子,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薄薄的日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千字千里,莫问天时应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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