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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埙鸣鹤舞,虎戏梅羽贺新岁 梁不霁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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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才落,院外骤然风起,满谷梅枝簌簌摇动,落英如雪。一只巨鹤从天而降,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翅尖掠过梅林梢头,带起一阵清越的鹤唳。鹤背上跳下一个人来,一袭青灰布袍,正是梁不霁。她人还没站稳,声先到了:“好你个小鹿儿!前几日还跟在我后头师祖长师祖短的,见了你师祖婆婆就变了脸了?白疼你了!”
那巨鹤收了双翼,稳稳立在梅林前的雪坪上。它通体雪白,唯头顶一抹丹红,翅尖的飞羽是墨色的,双腿修长如竹,立在那儿比在场的任何人都高出大半个身子。它歪了歪头,一对琥珀色的眼珠将众人挨个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鹿鸣儿身上。
鹿鸣儿被它瞧得后退半步,它便优雅地迈开两条长腿往前踱了一步,长颈微微前探,喙尖停在鹿鸣儿肩侧,轻轻啄了一下她腰间挂着的青筠笛。
“青云,不得无礼。”梁不霁拍了拍鹤翅,从怀里摸出一把松子仁,摊在掌心。那巨鹤这才放过鹿鸣儿的笛子,低头从梁不霁手中衔了几粒松子仁,仰头一吞,喉间发出咕咕的低鸣。墨兰看得眼睛都直了,扯着素心的袖子低声说:“师姐,这鹤比那大猫还大些。”青云似乎听见了,转过头来瞧了她一眼,眼神带着一股子矜傲,仿佛在说:“那大白猫怎能与我相提并论?”墨兰立刻缩到素心身后去了。
梁不霁又往掌心添了几粒松子仁,看着青云优雅地低头啄食,才回头对鹿鸣儿道:“这鹤与你腰间那支青筠笛同音,许是觉得亲切。”她说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当年你师父在时,常拿那支笛子吹曲子。青云那时尚是幼年,每回听见都要飞到墙头歪着脑袋听半日。后来你师父离开了,它有好些年没听见了。”
“咳咳……谪仙引呢?”梁不霁走到鹿鸣儿身侧,手肘轻轻顶了她两下,挑眉说道,“你方才同你师祖婆婆说的话,我在外头可都听见了,是那鬼丫头带给我的?”
鹿鸣儿被她扯着袖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双桃花眼求助地望向慕芷嫣。
慕芷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眼角微弯,眼风睨去,却装作没看见。
鹿鸣儿又回头去看师父,箫枕月正低头替陆亦欢拢膝上的绒毯,嘴角分明噙着笑,就是不抬头。鹿鸣儿在心里把在场能求救的人迅速过了一遍——素心师姐向来是帮理不帮亲的,墨兰师姐只会看热闹,玄霜师姐更指望不上,她怕是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她咬了咬下唇,仰起脸,堆出一个自觉又乖又甜的笑:“师祖,确实是阿狸姐姐托我们带了这两坛酒来,是为了过年守岁的时候,一同尝的。您现在就要饮吗?我怕师祖婆婆不许。”
梁不霁见她眼睛圆溜溜的,嘴里一套一套的,末了还拿“师祖婆婆不许”来压她,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慕芷嫣,叹了口气,自己拉过一张竹椅坐下,又顺手抓了一把松子仁去喂窗外探头探脑的青云。
玄霜从箫枕月身侧走出,来到梁不霁跟前,却没像平日那般行过礼便退到角落。她微微倾身,低声问了句:“师祖,青云平日都吃些什么?”
梁不霁正拿松子仁逗鹤,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口答道:“松子、嫩笋、湖里的银鳞小鱼——它嘴刁得很,不是活的还不肯吃。”玄霜点了点头,隔了片刻,又问:“它一日能飞多远?”梁不霁又看她一眼,把掌心最后几粒松子仁都喂给青云:“顺风一日千里,逆风也能飞个七八百里。怎的对青云如此上心?”
箫枕月搁下茶盏,目光在玄霜脸上停了一瞬。这孩子今日话比往常多了许多,问的都是青云的习性,翻来覆去绕着那只鹤打转。她心里头装着什么事,做师父的岂会看不出来?
玄霜思忖着如何开口,箫枕月已放下茶盏,笑着道:“这孩子怕是动了心思,想借师父的青云一用。”
陆亦欢坐在逍遥椅上,手里抱着手炉,也抿着嘴笑了,接过话头道:“怕是急着返回丰元城。”
箫枕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尾微弯:“是了,素心这几日正念叨着要采买年货,单子列了几日也未得空。你这一趟倒是公私两便——莫要耽搁了。”
梁不霁的目光在玄霜身上停了片刻,又想起前些日子里她与沈知许平日里相处模样,心里便有了几分底。正要开口,鹿鸣儿已凑上前来,踮着脚尖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眼睛还不住地往玄霜身上瞟。梁不霁听着听着,眉头一皱,嘴角便翘了起来。
“怪不得。”她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碎屑,上下打量着玄霜,“可是佳人有约?”随后负手背过身去,“还看上了我的鹤。”
玄霜耳尖微红,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梁不霁已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记:“行了,我年轻时求你师祖婆婆,比你这模样还苦些。”话刚出口,她便觉身侧一道眼风扫过来——慕芷嫣正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
梁不霁立刻正襟危坐,话锋一转,“借你可以,可有一条——骑完须得给我送回来,若是累瘦了或是掉了一根飞羽,我拿你是问。还有,替我给那鬼丫头带句话,谢谢她的酒。”
梁不霁将玄霜领到怀云谷中一片开阔的雪坪上,回身对跟在身后的青云打了个手势。那巨鹤便收了翅,昂首立在雪地里,丹顶在日光下艳得灼眼。
“要借我的鹤,得先让它认你。”梁不霁抱着胳膊往旁边一站,“霁月宫门下,历来都有一门擅长的乐器。你拿手的什么?吹一段给青云听听。它若肯跟着你的调子动,便算认了你了。”
玄霜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一枚陶埙。那埙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赭褐。她将埙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音孔。
箫枕月正在邀云小筑里与慕芷嫣商议陆亦欢的筋骨疗伤事宜,忽听得窗外传来一声极低极沉、仿佛地底闷雷般的呜咽。她端茶的手猛然一顿,下意识转头看向师父。
梁不霁也正朝她望过来,眼中满是惊疑。
陆亦欢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停在半空,鹿鸣儿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拿手指堵住耳朵眼:“完了完了,师姐要吹埙了!”
话音未落,那埙声便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
玄霜的埙,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调子上,可吹出来的旋律却说不出的凄厉喑哑,仿佛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骨头上反复拉扯。埙声并不尖锐,却含着一股摧人心肝的悲凉,像是要把人这辈子咽过的所有委屈都从腔子里硬生生拽出来。
墨兰痛苦地捂住耳朵,素心眉头紧锁,箫枕月也默默放下了手中茶盏。
梁不霁首当其冲,脸上的得意之色早就碎了个干净。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箫枕月的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你教出来的徒弟?”
箫枕月无言以对,只得向师父投去一个满是歉意的苦笑。她张了张嘴,想替玄霜解释几句——这孩子武功极好,剑法超群,话虽不多却句句在理,只是这乐理实在不是她的长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这埙声确实没法替她辩解。
正当众人苦不堪言之际,青云忽然动了。它昂起长颈,展开双翼,随着那喑哑的埙声在雪地上翩然起舞。长腿腾挪,翅膀扑扇,细长的脖颈随着节拍左右摇摆,每一次转身都恰好踏在埙声的顿挫之间。它不似那种循规蹈矩的起舞,而是放任自己沉醉其中,忽而展翅,忽而俯身,在雪地上旋出一圈圈鹤羽的碎影,仿佛已等待这支古怪的曲子许久。
玄霜吹着吹着,见青云如此,眼中也泛起极淡的笑意,埙声渐渐不再那么凄厉,反而多了一丝旷达悠远。
梁不霁望着那一鹤一人在雪地上旁若无人的模样,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我养了它几十年,竟不知它有此癖好。”
青云舞得入神,舞罢收翅,踱到玄霜身侧,低下长颈在她肩头极轻地蹭了一下。这一蹭便像是认了主。地上散着几根巨鹤的落羽,修长而轻韧,在日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鹿鸣儿弯腰拾起,捧在掌心里细看。却见糍夔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从梅林深处走了出来,此刻正蹲坐在她脚边,仰着那颗硕大的虎头,一双碧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几根长长的鹤羽,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道道浅浅的沟痕。
鹿鸣儿愣了一下。这白额虎自打她们入谷以来,见谁都是爱搭不理的——慕芷嫣唤它,它只懒懒应一声。此刻却像个瞧见了糖饴的孩童,端正地坐在她面前,两眼放光,虎须微颤,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柔的“嗷呜”,与平素那威风凛凛的模样判若两虎。更让她惊讶的是,糍夔竟伸出一只厚实的虎爪,极轻极慢地碰了碰她手中的鹤羽,收了爪子,又碰一下,再收回去,像是怕自己力道太大碰坏了这难得的玩具。鹿鸣儿试探着将一根鹤羽往左边晃了晃,那虎头便跟着往左转;往右边晃了晃,虎头便跟着往右转,碧眼圆睁,半分也不肯移开。
“这是老虎还是猫啊。”墨兰从素心身后探出头来。
鹿鸣儿试探着将羽毛轻轻往空中一抛。糍夔立刻腾身而起,在半空中将那根鹤羽稳稳叼住,落地时四爪在雪地上滑出两道长长的拖痕,随即昂起虎头,叼着羽毛迈着小碎步跑回来,将鹤羽轻轻放回鹿鸣儿脚边,蹲坐下来,甩着尾巴等她再抛。
梁不霁正在不远处的竹椅上揉着被埙声震得发胀的太阳穴,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糍夔是个苦命的孩子。两年前玉阙山大雪,山中走兽稀少,它母亲诞下两只幼虎,它同胞的姊妹被山狼吃了。母虎将糍夔叼到玉阙仙居门口放下,独自去寻狼群复仇,将狼群驱出了那片山林,自己再也没能回来。自此糍夔便是我一手养大。可这些年,它性子沉静。今日倒好——青云听埙起舞,糍夔见羽撒欢。敢情这些年不是它们不亲近,是我没摸准它们的脾性。”
慕芷嫣起身走到邀云小筑门口,瞧着院里热闹的几人:“缘之一字,强求不来。我这怀云谷清静了这些年,忽然添了埙声、鹤唳、虎啸,还有几个围着梅树叽叽喳喳的小徒孙——”她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箫枕月脸上,“倒像是要过年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