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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怀云谷暖,玉露续髓寄新年 “吃苦倒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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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枕月见到从药庐里走出来的慕芷嫣,喉头一哽,眼眶便红了。她顾不上地面的冰雪与寒凉,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下的碎雪被压得咯吱一声响。
“师娘,月儿不孝,许久没回来看您了。”
身后四个徒弟也跟着跪了一地。陆亦欢坐在逍遥椅上,腿脚不便,只能深深颔首,垂眸行礼。慕芷嫣眼圈微红,拿指尖轻拭了拭眼角,快步上前将箫枕月从雪地里搀起来,又伸手去扶几个徒孙,嘴里念着:“怎的许久未见,一见面倒生分起来了?快都起来,地上凉得很。”
她随后看向陆亦欢,从身旁药童手里接过一方温热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这才笑着道:“这便是亦欢了吧?”又侧头看了箫枕月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你师父回来时都与我讲了。先别愣着,都进去暖和暖和,我给亦欢把个脉。”
箫枕月听师娘唤“亦欢”唤得亲切自然,并无半分生分客套,心下稍安。她低头看向陆亦欢,见她神色平静,并无紧张之色,便推起逍遥椅,领着众人一同绕过药庐,往内院走去。
鹿鸣儿跟在队伍后头,一路走一路张望。玉阙仙居处处是景,回廊转角便是一盆叫不上名字的奇花,石阶旁又斜出一株被雪压弯的老松,与忘忧谷无一处相同。可不知怎的,那股清冽的药香、石缝间隐约可闻的泉流声,还有廊下挂着的成串风干的草药,都让她觉得莫名的熟悉,仿佛忘忧谷的气息被这里的雪山融化后重新凝结在了每一个不经意的角落里。路过一处石室时,她忽然停住脚步——那石门上的纹理、壁间渗出的水痕,竟与忘忧谷中的冰火泉石室有几分神似。
“咦?”
慕芷嫣回身,顺着鹿鸣儿的目光望过去,眼中浮起极淡的笑意。那是长辈看见孙辈发现了家族旧物时,才会有的那种慈爱而温暖的目光。“这云憩石室与冰火泉很像,是不是?”
几个徒弟不住点头,目光殷切地望着师祖婆婆,等她往下说。她们从前听师父提过,师祖婆婆有外邦血统,却从未亲眼见过。此番见了真人,只觉得格外亲切,又格外好奇——分明已是古稀之年,瞧着却不过四十来岁的光景,通身素净,眉眼间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和,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仙人。
墨兰忍不住悄悄扯了扯素心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师祖婆婆像是个老神仙。”
素心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可素心自己,也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慕芷嫣似乎听见了那声嘀咕,眼尾的笑纹更深了些。她领着众人穿过回廊,边走边说起玉阙仙居与忘忧谷的来历,细细说起各个机关要道,方便几人在谷内行走。
原来玉阙仙居与忘忧谷都是前霁月宫宫主——梁绯月在世时兴建的。忘忧谷借天然地热与冰脉,辅以赤炎石、寒玉等奇材,耗时三载建成冰火双池。池心那块半赤半白的“冰火石”,其实是对玉阙仙居此处天然石室的模仿。玉阙仙居中的冰火泉乃是天工造化——赤焰与寒玉为天然形成,承接地脉的炽热与冰霜,又化入玉阙山的天然池水,成就了这一处举世无双的奇泉。当年梁绯月先在此处建了玉阙仙居,后来才在滇南仿造了一座忘忧谷。
“说到底,忘忧谷是照着这儿的样子建的。”慕芷嫣在冰火泉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几个徒孙,“你们在谷里长大,到了这儿觉得眼熟,那便对了。这里也算是你们的另一个家。”
鹿鸣儿几个听得入神,再看那冰火泉时,眼中便多了几分敬意与亲切。
墨兰蹲在泉边,伸出手去探水温,方触到池水上方蒸汽,便被冰火交替的温度激得缩回手,回头朝素心吐了吐舌头:“师姐,这泉水比谷里的还厉害!”
素心走过去把她从泉边拉起来,替她把蹭湿的袖口挽了挽。
玄霜靠在石壁上,目光从泉水上掠过,又落回廊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中。她想起了忘忧谷——那个被瘴气回灌、却尘竹尽断的忘忧谷。但此刻站在这冰火泉边,听着师祖婆婆温和从容地讲述,她忽然觉得,忘忧谷似乎就在这里,在这片雪山里,在这间石室里,就像师祖婆婆那句“这里也是你们的另一个家”。
“你师父这两年愈发不像话,”慕芷嫣领着几人穿过回廊,语气中带着几分薄责,眼风看向箫枕月含着笑说道,“你们来了正好,替我好生看着她,不许她多饮酒。”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一处高耸入云的雪壁前。那崖壁拔地而起,向上望不见顶,壁面覆着万载不化的冰层,光滑如镜,映出众人仰望的身影。崖壁脚下凿着一口井,井栏四周覆着厚厚的冰壳,唯独井口蒸腾着袅袅热气,在这冰天雪地里兀自吐着一缕白烟,想来是一口天然的热泉。
慕芷嫣走到井边,也不见她使什么力气,只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井壁内侧极有节奏地轻叩了三下。叩击声闷闷的,像是敲在很厚的木板上。须臾,雪壁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栝转动之声,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蛰伏的巨兽正在苏醒。脚下微微颤动,那光滑如镜的冰壁竟自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愈扩愈大,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天然的石门。石门上水汽氤氲,热气与寒气相激,蒸腾出一片白雾。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天然石道,石道两壁挂满了万年冰笋,有的洁白如脂,有的透着幽幽的蓝光,恍如地底龙宫。
鹿鸣儿仰头望着那些冰笋,差点撞在墨兰背上。
墨兰也仰着头,嘴里不住地“哇”着,被素心轻轻拉了一把才继续往前走。
玄霜走在最后,手指在腰间的陶埙上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机栝的余韵。
穿过石道,眼前豁然开朗。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门后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冰谷。四面冰壁环抱,高逾百丈,将凛冽的山风尽数挡在外头。冰壁上开凿着一排石窟,上下两层,窗棂透出暖黄的烛光。谷底是一片平坦的雪坪,坪上种着几十株老梅,梅下散养着几只仙鹤,见了人也不惊,只是懒懒地抖了抖翅膀,继续低头啄食雪中的草籽。梅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小楼,楼前悬着一盏绯红的纱灯。
更奇的是谷中气温——外头是冰天雪地,谷内却温暖如春,积雪只覆在梅枝梢头,地面却干燥清爽,踩上去既不湿滑也不泥泞,鞋底碾过几片落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亦欢坐在逍遥椅上,仰着脸,望着那道如天幕般垂落的冰壁,望着梅枝间漏下的细碎阳光,望着那盏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的绯红灯盏。
箫枕月推着她的椅背,也没有说话。这里是她幼时记忆的全部。
“这地方是‘怀云谷’,”慕芷嫣回头看着几个徒孙,“你们太师祖当年在这里种下第一株白梅,如今已是一片梅林了。”她抬手拂开一枝探到路中间的白梅,侧身让众人过去,领着众人进了邀云小筑。
几人方在邀云小筑的竹厅里坐下,慕芷嫣走到陆亦欢身侧,也不急着问诊,只是拉了她的手,将她衣袖轻轻推上两指,三根微凉的手指搭在她腕间寸口处。她的力道沉稳,像是抚琴前在琴弦上试音的琴师。
竹厅里一时静极,只听得窗外梅枝被山风拂过的簌簌声。
陆亦欢垂着眼,只是把目光落在膝上那方灰鼠皮的绒毯上。箫枕月站在逍遥椅后头,扶着椅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众人一时间俱是屏息凝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慕芷嫣才将手指从陆亦欢腕上移开。她将陆亦欢那截衣袖轻轻拉回去,抚平了袖口的褶皱。
“伤了腰椎,断了经脉。”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像是在念一味寻常的药名。箫枕月扶着椅背的手指骨节猛然泛白,但她没有出声。
慕芷嫣抬起头,看着陆亦欢的眼睛,又问了一句:“倒不是无法可治。只是这伤治起来漫长得很,你需得吃些苦头——你可愿意?”
陆亦欢看向箫枕月。
她想起那日在忘忧谷,自己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张脸是箫枕月。那时她没想到自己竟还能活着,只再见到这个人,便恍如隔世。后来这一路往西北走,箫枕月每夜替她捏腿,她毫无知觉,却从没漏过一夜。这人从没放弃过她,她定然也不能放弃。她笃定的看了箫枕月一眼,才又转向慕芷嫣,说道:“吃苦倒没什么。我只是不想……再让她一个人推着逍遥椅了。”
箫枕月低下头,把自己冰凉的手覆在陆亦欢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了。陆亦欢反手握住她的手,两根指头勾住她的指尖。慕芷嫣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收起了眼底的审视,化成一抹极浅的笑。
“不怕吃苦就好。这伤治起来麻烦——你的督脉断得不算彻底,但耽搁了这些时日,断口处的经脉已经萎绝,光靠针石药膏难以续接。”她说着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瓶,打开瓶塞,往茶盏里倒了一粒药丸。那药丸赤红如火,落在白瓷盏底,竟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才停住。“需得三管齐下:其一是外药,用玉露续髓膏敷于督脉断处,以万载冰髓接续断骨,以赤焰龙血藤汁重燃生机。其二是内功,需你日日坚持练《引息诀》。这门功法是《忘忧诀》中《太阴息诀》和《太阳息诀》的入门根基,霁月宫中众弟子初学内功时都要从它练起。你虽无武学根基,却正因如此,更要从头开始——以呼吸为引,将气息沉入气海,待经脉接续之后,再引导气海中的内力缓缓灌注四肢百骸。《引息诀》讲究以息引气、以气运身,初时极缓极微,练到深处便能如春水破冰,涓涓不绝。其三是你自己。”她将茶盏递到陆亦欢面前,示意她用水吞下,“这话我先说在前头——往后每日都要活动双腿,哪怕没有知觉也要循序渐进的调理;往后每日都要晒太阳,吸收天地阳气;往后每日都要喝我开的药,再苦也得喝。”
陆亦欢接过茶盏,将那颗赤红的药丸送入口中,就着一口温水吞下。那药丸入口时微微发苦,咽下去之后却有一丝极淡的甘甜从舌根泛上来。她放下茶盏,抬头看着慕芷嫣,只说了两个字:“做得。”
慕芷嫣点了点头,转身坐回桌旁。她提起紫砂壶,给茶船里几只空盏一一斟上热茶,又在箫枕月面前那只盏里特意多加了一片红参。“既然要治,明日便开始。先以金针渡穴引出督脉中的外邪,再敷玉露续髓膏。亦欢今日先在怀云谷好生歇一晚,养足精神。”她将茶壶搁回炉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了箫枕月一眼,“你师父被我扣了八坛酒,成日里念叨。你们来之前她还在跟我赌气,说小徒孙来了定会替她偷回去。”她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沫,眼角笑纹微弯,“她说的……可是小鹿儿?”说着看向了立在陆亦欢身后的鹿鸣儿。
鹿鸣儿正立在陆亦欢身后,冷不丁被点了名,一双桃花眼倏地瞪圆了。她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又觉着势头不对,赶紧缩回来,右脚却又钉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般进退失据。可这屋子里哪个不是亲近之人,谁不知道“鹿鸣儿”就是她的大名。她咬了咬下唇,索性乖巧地走上前去,拉起慕芷嫣的手,声音又甜又脆,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是师祖婆婆的小鹿儿呢。小鹿儿确实带了两坛‘谪仙引’来——可那哪是给师祖的呀?是一位姐姐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要我带来的,我是想着同师祖婆婆、同师祖、同师父和娘亲还有师姐们一块儿守岁的时候喝的。”她说完又连忙摆手,急急补了一句,“小鹿儿怎么会去偷咱自家的酒呢?自家酒窖里的酒,自家人拿了哪能叫偷呀——不对不对,师祖婆婆要是不点头,小鹿儿连酒窖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呢。”
慕芷嫣听她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解释,伸手在鹿鸣儿发顶轻轻抚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梅林的方向,声音里含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听见了?你那小徒孙说了,不帮你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