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雪岭初开,日照金顶迎远客 那雪堆缓缓 ...

  •   出了丰元,一路向西向北,景色便渐渐不同了。道两旁不再是关中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田和村落,取而代之的是起伏连绵的草甸和砾石坡。冬日草色枯黄,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刮过来,比在城里时硬了不知多少倍,刮在脸上像一把细砂纸。偶尔有胡商的驼队从对面慢悠悠地晃过来,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毛毡和香料,赶驼人裹着厚实的羊皮袄,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见了她们的马车也不避让,只是懒洋洋地吆喝一声,骆驼便甩着脖子上的铜铃,叮当叮当地让到路边。

      鹿鸣儿低着头,把信纸折好,又展开,又折好。沈知许的字迹她认得,清秀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行距。

      信不长。沈知许写道,她与鹿鸣儿和玄霜相交,本是因为了念。相处之时,觉得几人性子纯净,意气相投,她自小见多了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能被真心相待,感怀颇深。沈向澜在忘忧谷的所作所为,她事前并不知晓,然谷毁人伤,她万分歉意,自知难辞其咎。她说她不敢求忘忧谷众人原谅——沈向澜终究是她父亲,她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当面赔罪。字句恳切非常。

      另有一事相告。她写道,她已派人在找寻了念。目前被通缉的青崖客,劫了震远镖局的几批镖,确是了念所为。她劫镖不为钱财,是为吸引沈望渊的注意力,让震远镖局把追查忘忧谷的精力转到她身上。她以一人之力,扛下追兵的刀口。沈望渊已启程前往丰元城,另有修罗众残部和沈望渊请来的高手,专为对付青崖客。她会继续探查,若有消息,定会设法告知。

      鹿鸣儿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指尖碰到袖中那串佛珠。她抬起头,对上的是箫枕月询问的目光。

      “沈望渊要抓的是了念。”

      “阿狸姐姐说,她劫镖是为了把追查忘忧谷的兵力引到自己身上。她用自己作饵。”

      箫枕月沉默了一息,转头看向丰元城的方向。马车正在山路上颠簸,丰元城早已消失在层峦之后,只有漫天大雪无声地落着。

      走了两日,地势渐渐高了。空气开始变薄,变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冰水。墨兰是最先有反应的——她总觉得耳朵闷闷的,像是被人塞了两团棉花,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三分,被素心笑着拍了好几次后脑勺才消停下来。到了第三日午后,马车转过一道山弯,陆亦欢正靠在车上假寐,忽然听见鹿鸣儿在车外“啊”了一声,车随后停下。

      她掀开车帘。然后她也忘了呼吸。

      远处天际线上,雪山出现了。连绵的雪峰在碧蓝天幕下排成一道银色的屏障,峰顶被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在午后烈日的照耀下泛着刺目的金光,一种纯粹到近乎神圣的赤金色,像是谁把熔化的金子从穹顶倾倒下来,浇在每一道山脊和每一面冰壁上。金光炽烈、纯净,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眼。山腰以下是墨色的云杉林,再往下是灰蓝色的砾石坡,坡上覆着斑驳的残雪,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白毡。山脚下隐约可见一条冰川融水汇成的溪流,从高处蜿蜒而下,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那就是玉阙山。”箫枕月不知什么时候也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见到了久别的故人。她望着那片雪山,目光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我上次来还是幼时。山里有一处地方,积雪终年不化,阳光照上去的时候,金顶如在天上。”

      陆亦欢靠在车里,撩起车帘望着那片金光灿然的雪峰,忽然觉得自己的腿能不能治好都不重要了。她见过这样的山,在这样好的日光底下,身边是这个人。够了。

      鹿鸣儿已经跳下车跑到路边,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踮着脚尖朝雪山的方向望。风把她的发带吹得猎猎作响,她回过头朝马车喊:“师父!那上头真的有雪!夏天也不化吗?”箫枕月笑着应了一声“终年不化”,她便又转回去,拿手搭了个凉棚,像是想把那片金光看得更清楚些。墨兰也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被素心一把拽回来往她嘴里塞了颗梅子糖,说山顶空气更薄,含着糖慢慢走免得耳鸣。玄霜靠在车辕上,望着那片雪山。她的目光不在金顶上,而在山腰——那一片云杉林,浓密而幽深,像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想起师父说过,师祖婆婆住在玉阙山里一处极隐秘的地方,寻常人便是走到跟前也寻不着入口。

      又行了半日,马车在箫枕月的指引下拐入一条极不起眼的山谷。谷口被两座峭壁夹着,宽不过丈余,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但笔锋间仍透着一股清峻冷傲之气,与箫枕月腰间那支青玉箫上刻的纹路如出一辙。

      “思云崖。”鹿鸣儿手抚着碑上刻痕,兀自念了出来。

      “这是我的师祖,你们的太师祖——梁绯月,以指作刻留下的。”箫枕月将陆亦欢抱下马车,安置在逍遥椅上,又替她把膝上的绒毯掖了掖,才直起身来,望着那块石碑,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念,“当年她在此修了这玉阙仙居,以指为笔,以石为纸,刻下这三个字。如今碑还在,人却早不知去向了。”

      她说着,推起逍遥椅,引众人往谷中走去。前方是一座半旧的石亭,亭盖被大雪覆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根石柱的棱角,檐下悬着一排冰凌,长长短短地挂着,日光透过冰凌折出七彩的碎光。亭外便是万丈雪崖,站在崖边放眼望去,雪山横亘在天际,天地间只剩下蓝与白两种颜色。蓝的是天,纯净得像刚洗过的琉璃,连一丝云絮都挂不住。白的是山——一座座雪峰拔地而起,静静地立在日光底下,像一群披着白色法衣的沉默神祇。日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正落在最高的那座峰顶,雪面便将那光揉碎了,化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光晕。那光极亮极透,却又不刺眼,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被封在了万古不化的冰雪中,直到此刻才被这午后暖阳轻轻揭开,缓缓绽开。

      陆亦欢和忘忧谷的三个小徒弟都生在南方。虽说一路北上也算见过雪了,但于这峭壁之上、于这万仞雪山环抱之中望见日照金顶,却是头一回。陆亦欢仰着脸,日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把她的瞳仁映成浅浅的琥珀色。墨兰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连素心都忘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只扶着亭柱,望得出神。

      “此处视野极佳,距离玉阙仙居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暂且在此赏个景,歇个脚。”箫枕月笑着拉起陆亦欢的手,将她身上的银狐裘紧了紧。

      师徒几人方才在亭中坐下,却见玄霜看着不远处石壁之下一处微微隆起的雪堆,眉头猛地一皱。

      “呀!”鹿鸣儿惊呼出声。

      几人纷纷面露惧色。箫枕月将手上的青玉箫横在身前,护住陆亦欢。那雪堆缓缓升起——竟是一头白额虎,方才一直蜷着酣睡,身上覆满了落雪。它抖了抖身子,积雪簌簌而下,露出雪白的皮毛和宽大的前爪。它将后肢站起,前腿伏地,尾巴在空中悠悠地甩了一下,像是伸了个懒腰,随后张开血盆大口——却没有听到嘶吼咆哮之声,只有一股热腾腾的白气从喉中呼出。它合上嘴,碧色的眼珠定定地看向亭中师徒五人。

      五人一虎,谁都没有动。亭外风起,吹落檐下一截冰凌,摔在石阶上碎成几截,声响清脆。

      那虎通体雪白,全身墨色斑纹,额间一撮黑纹形如悬针,碧色眼珠缓缓扫过亭中众人。也未见其啸叫,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把身上最后一点残雪抖落,然后迈开四足朝亭子走了两步。步子悠哉,不似捕食,倒像巡视。

      陆亦欢握着汤婆子的手指猛地收紧。玄霜整个人挡在鹿鸣儿和墨兰前面,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墨兰连退两步,后背撞在亭柱上,嘴唇哆嗦着想喊素心,圆目瞪起,手抖着指着那白虎,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

      素心面色煞白,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平日里装药粉的布袋——她身上从不带兵器,但迷药和解药总是备着,可是此时面对这猛虎也不知道是否管用。

      只有箫枕月在看清那白虎颈间之物时怔了一瞬,手中的青玉箫缓缓放下了。

      那虎颈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铃铛。铃铛是哑的,摇晃时没有声响,但铃身上刻着一弯月牙——和青玉箫、青筠笛上的纹路一般无二。

      “别怕。”箫枕月将青玉箫搁在石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意外之喜,“可能是师父和师娘养的,你们看那白虎颈间铃铛的纹路,是霁月宫的标记”

      那白虎已走到亭前,低下硕大的头颅,鼻尖轻轻碰了碰箫枕月的靴面,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猫儿念经,却比猫声闷了十倍。

      箫枕月蹲下来,伸手在那宽阔的白额上轻轻拍了拍:“好孩子。”

      白虎抬起头,碧色的眼珠缓缓扫过亭中众人,然后退了几步,在亭前的青石台阶上伏了下来。它把前爪交叠着搁在石阶上,脑袋枕在爪面上,尾巴懒懒地甩了几下,便眯起了眼看了看鹿鸣儿——准确地说,是望着她手里那支青筠笛。

      墨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声音还在发抖:“师父……您说这是咱师祖养的——这是老虎,不是猫!师祖养什么不好,养只老虎——”话音未落,那白虎已站起身,迈开四足走到鹿鸣儿身侧,低下硕大的头颅,用脸颊蹭了蹭她握着青筠笛的手背。鹿鸣儿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笛身。白虎蹭完便转过身,朝雪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向亭中,尾巴悠悠地甩了一圈。

      鹿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残留的一小片虎毛,又抬头看那白虎碧色的眼睛,愣了一瞬:“师父,它是不是……让我们跟它走?”

      箫枕月含笑抱起陆亦欢上了马车:“它许是认路的,走吧,跟着它。”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松林边。几人陆续上车,玄霜坐在车辕上握住缰绳,却见那两匹拉车的栗马不住地嘶鸣,前蹄焦躁地在地上刨着,任她如何拽缰都不肯往前迈半步——方才离得远尚且能忍,此刻白虎不过数丈之遥,马腿都开始打颤了。

      白虎回头看了看那两匹筛糠般的栗马,碧色的眼里竟浮起一丝极通人性的嫌弃。它慢悠悠地举起一只前爪舔了舔,转过身,四足一蹬,朝远处跑去。它跑得极快,雪白的身影在灰蓝色的砾石坡上如一道流烟,顷刻便只剩下一个小点。

      白虎跑出一段后便放慢了步子,始终与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不会让马车跟丢,远到那两匹栗马堪堪能壮起胆子往前走。玄霜轻叱一声,栗马才战战兢兢地迈开了蹄子。

      马车跟着那道时隐时现的白影,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云杉林。光线在林间骤然暗下来,马蹄踏在厚厚的松针上,声音闷闷的。偶尔有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砸在车篷上,惊得栗马又是一阵不安。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不见了那白虎的踪迹,林尽处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雪坪铺展在眼前。

      雪坪尽头,一道竹骨撑起的山门静静立在日光底下。门楼依着山势而建,不施彩绘,不镶铜钉,只以深褐色的老竹和原木榫卯相接,檐角微微翘起,覆着一层薄雪,素净得几乎要融进身后的山岩里。门楣上悬着一块樟木匾,匾上刻着四个字——玉阙仙居。字迹与谷口石碑上的“思云崖”如出一辙,清峻冷傲,入木三分。

      箫枕月推着陆亦欢的逍遥椅穿过山门,鹿鸣儿、墨兰、素心、玄霜跟在她身后。山门之内是一片开阔的庭院,比寻常庄户人家的场院大了不知几倍,青石铺地,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只留石缝间几簇枯草探出头来。庭院正中是一方小小的冰泉,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却仍有活水汩汩流动,隐约可见几尾银鳞小鱼在冰隙间游弋。院子四角各栽了一株老松,松枝上覆着厚厚的雪,偶尔风过,簌簌抖落一蓬白雾。庭院之后,依着山势错落分布着十几间屋舍——正厅、厢房、药庐、丹房、经楼,全是青石为基、竹木为墙,覆着厚厚的茅草顶。屋舍之间以回廊相连,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几盏纸灯笼,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放眼望去,这群屋舍既不似中原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那般层层叠叠、雕梁画栋,也不似寻常山野民居那般简陋粗朴。格局疏朗而有度,每一间屋舍都恰到好处地嵌在山势的褶皱里,像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与这片雪山、松林、冰泉浑然一体。

      “糍夔,你将小月儿她们带回来了吗?”那声音从竹屋深处传来,温柔却清亮,像山涧里初化的雪水落在石上。

      “嗷——”一阵虎啸透过松林,响彻整个山居。

      一个白衣女子便从药庐门内缓步走了出来。观其容貌,不过四旬上下,一头银发却已白得如雪山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没有绾髻,只拿一根素白的发带松松地拢在脑后,垂落至腰际。她的眉骨很高,眼窝微深,瞳仁却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金。那轮廓不像中原人,倒似从极西的雪山另一边翻过来的。

      她站在药庐门口,肩上还披着一件捣药时穿的素白麻衫,袖口沾着几星草药的绿汁,手里拈着一株刚采下来的雪莲,花瓣上还凝着露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