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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更漏迢递,一笺霜寒寄远行 “房里也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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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里治内伤的药,一日一丸,要不了几日定会痊愈。”玄霜将一只青瓷小瓶搁在案上,瓶底磕在紫檀木面上轻轻一响,“还有谷里的川贝枇杷膏,素心师姐做的,想是应比旁的好。你整日咳得我揪心。”
沈知许瞧着她把怀里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全掏了出来——药丸、枇杷膏、蜜饯,林林总总摊了半张案几。她接了药丸放进嘴里,瞧着玄霜用温水调和了川贝枇杷膏,接过饮了一口,喉中清甜舒润。
说来也怪,这几月来她口中苦味甚重,可是现下竟是连那药丸也未尝出苦。她抬起眼,瞧着玄霜在房里忙个不停——给她倒水,把窗关严。她的眉头渐渐抬起来,眼角微微垂下,嗓音也亮了两分。
“你哪日发现我的?”
玄霜正在挪炭盆,手上动作未停,也没抬头,只是把炭盆又往沈知许的脚边推了半寸,才低声道:“到了丰元城许多日了。那日在街上看到了你——同震远镖局的沈老夫人。”
沈知许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又默默地垂了下去,一边说着一边瞧着玄霜的反应。“伯母……待我一向亲厚,她一直对震远镖局在外头做的那些个事并不清楚,整日只是在佛堂中礼佛。”
她将手边的竹伞拿起,勉力站起身,走到玄霜身侧。跛足踏在青砖地上,步子极轻,却每一步都带着竹伞点地的闷响,在玄霜身旁站定。
“忙完丧事后,我一直让阿大帮我打探你们的消息。得知你们一路向西北,不敢打扰,怕……惹了你们厌烦。”说着她将双唇抿起,抿得唇色都有些发白,“又想着若是一路向西北,也盼着你们能到丰元,想着……”
哪怕见你一眼也好——话落在唇齿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化成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玄霜眉头轻皱,“何来厌烦?忘忧谷那事本就是误会了你。”玄霜偏过头,“是我……你说过要我信你,可……”
沈知许轻轻摇头。“你便是怪我,也是对的。那时那样的情形,你只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你不信,才是人之常情。”
玄霜眉头轻轻皱起,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拱手弯腰道:“我给你赔不是,是我错怪你。今后无论何时,无论何事我都信你。”
沈知许抬手将鬓间落发掖到耳后,借这个动作把眼角的潮意一并掖了回去。再抬眸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沈望渊像是忌惮着霁月宫,并未叫人与你们为难。”她将竹伞换了一只手,目光在玄霜面上停了片刻,又道,“你们一路脚程可是不慢。”
“陆夫……师娘的腿禁不起耽搁。我们明日便走了,去玉阙山找师祖医腿。”
沈知许的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今日才见,明日就要离开,寒风捎来的暖煦不为她多留片刻。她弯起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愿让眼前人看出一丝失落。
“明日就走?”沈知许垂下眼帘,像是在替那人把话重复一遍,好让自己心里落定,“也好。陆夫人的腿要紧,耽搁不得。”沈知许不知该不该留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留她。心里念着一万句“你不要走。”终究也只剩一句“也好”。
玄霜扶着沈知许坐到梳妆奁前,将她头上的发簪轻轻取下。
沈知许的长发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背上。玄霜拿起妆台上的黄杨木梳,从她耳侧开始,一绺一绺地往下梳,梳齿穿过发丝时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
沈知许由着她摆弄。“那……”沈知许的声音从发间传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今夜能不走吗?”
玄霜握着梳子的手停了。她看着镜中那张脸——沈知许没有看她,只是低垂着眼帘,手乖巧地搭在膝上。
“嗯。”她把梳子搁在妆台上,弯下腰,一手揽住沈知许的肩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把将人从绣墩上抱了起来。
沈知许极轻地低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攀住了她的肩。她的身子很轻,比那时在忘忧谷时要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覆了雪的梅枝。
玄霜把她抱到床榻前,俯身将她轻轻放下去。
沈知许仰面倒在锦衾上,长发铺散如墨色的扇面,那只跛足微微蜷着,竹伞靠在榻边,烛火在帐外跳动。她没有松手,两条手臂还环在玄霜的颈后,指节微微用力,将人往下拉近了几分。
她把脸埋在玄霜的肩窝里,呼吸轻轻拂过玄霜的颈侧,带着晚香玉幽幽的香气,缠缠绕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她开口,声音软得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一字一字地流进玄霜的耳朵里。
“房里也只有我俩,你才待了这么一会儿,我偏觉得这屋里热闹许多,沈园惯常冷清得很。”
玄霜把沈知许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
“我随师父师娘上山,见过师祖和师祖婆婆,瞧瞧师娘的情况,随后便想办法下山。我听说玉阙山与丰元城并不远,脚程快些七日便能回来。你……可愿等我?”
“好,等你……”沈知许应着,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轻咳截断了。
玄霜正替她宽衣,准备让她躺下休息,外衫才褪下肩头,沈知许便觉周身寒意袭来,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比方才更急,瘦削的肩膀在薄薄的中衣下轻轻打颤。
玄霜眉头一皱,一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飞快地把床尾叠着的银鼠皮鹤氅抖开,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又转身将炭盆挪到床榻跟前,拿火钳拨了拨炭火。
“早点歇了。”玄霜褪去鞋袜,将外衫脱了搭在床尾的架子上,掀开锦被挨着沈知许躺下。被褥是新换的,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燥气息,但真正让沈知许觉得暖的却是身旁这个人——她刚一躺下,热度隔着中衣透过来。她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凑了凑,将头抵在玄霜肩上,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腰侧,指尖碰到她中衣底下紧实的腰腹,微微发烫。
玄霜侧过身,拉过沈知许的手。这人的手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拾起来的梅枝,指节纤细,指尖却冻得发僵。她皱了皱眉,用自己的两只手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搓过去,搓完手背又翻过来搓手心,像是要把自己身上所热气都传给她。
“我方才掂量过,你比从前再来锦城时又瘦了。”玄霜说着,语气不像抱怨,倒像是在记账,“这回我只走几日,等我回来还要再掂量掂量——可不能再瘦。”
玄霜把那只终于焐热了些的手轻轻放回被中,然后伸手将沈知许整个人揽过来,抱得更紧。
沈知许靠在她的肩窝里,听着她胸口平稳的心跳声,困意便如潮水般漫上来。这几个月来,她从没觉得心里这般踏实过。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衣料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鼻音,又夹着一声慵懒的轻笑:“嗯……知道了。”玄霜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冬夜里的寒风难得体贴了一回,未扰人清梦,只细细掠过梅枝,对月呢喃,乐得枝头梅花轻颤,簌簌抖落一地碎瓣。那几株白梅开得愈发疯魔,花瓣落了满院,像是替谁铺了一地待客的白毡。
寅时刚过,玄霜便蹑手蹑脚地起了。她怕惊了枕边人,穿衣的动作极轻极慢,连腰带都不敢用力系,只松松地挽了个结。外头天色还是一片浓墨,只有炭盆里残余的火星透出一点微光,映在沈知许安睡的脸上,把那道往日里总是微微蹙起的眉间照得平坦舒展。
玄霜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俯下身,极轻极轻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头的那截肩。她转过身,推开房门,纵身一跃,没入了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紫鸢夜里来房里添炭,刚走到廊下,还听见小姐房里有人细声言语——像是小姐在笑,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间或夹着几声咳嗽。她披上衣衫端了炭盆走到小姐门前,却见门窗都已关了,屋里静悄悄的,只余一盏残灯。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添炭,见自家小姐裹着鹤氅侧身躺在床榻上,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一只手搭在身旁的空枕上,像是方才还攥着谁的衣角。
紫鸢蹲在炭盆边拨火,越拨越纳闷。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卧房——窗关着,门闩着,桌上搁着几只不知从哪来的青瓷药瓶和一只空了的药碗,那枝白梅好端端地插在瓷瓶里。她挠了挠头,低声嘀咕了一句:“难道这白梅是真的成精了?”说完又觉得自己犯傻,打了个哈欠,端着空炭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掩上的那一刻,枝头一片梅瓣正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
卯时天已大亮,忘忧谷众人收拾停当,马车停在济世堂门口,准备启程。
墨兰绕着玄霜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她身上那件还是昨日的衣裳,啧啧两声:“我可怜的师妹,眼圈比昨儿又黑了一圈。是不是那沈姑娘心狠,没留你?”
玄霜正低头拴马,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墨兰急得跺脚:“就你这——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子,人家姑娘怎么留你?”说着上前,照玄霜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墨兰。”素心从门内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不紧不慢地开口,“路上的吃食都带了吗?”
墨兰撇撇嘴,转身往内堂去了。鹿鸣儿见状才走到玄霜身旁,手刚搭上她肩膀,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济世堂门口传来一阵马嘶。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外,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堆着满脸和气的笑,从车辕上跳下来,朝门里拱了拱手。
“几位,麻烦传告一声——这里是沈园沈家小姐准备的,望济世堂的几位路上以备不时之需。”
玄霜拴马的手顿住了。鹿鸣儿搭在她肩上的手也滑了下来。素心正从内堂出来,闻言脚步一停,与站在马车旁的箫枕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陆亦欢坐在逍遥椅上,手里抱着汤婆子,也微微侧过头来。
那车夫见没人应声,又笑着补了一句:“沈小姐说,天寒路远,几位赶路辛苦,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些吃食药材,路上用得着。请几位千万收下,莫要推辞。”
墨兰本来已经走到内堂门口了,听见“沈小姐”三个字,又折了回来,瞪圆了眼睛看着那辆马车。
玄霜把马缰绳在拴马桩上绕了最后一圈,然后朝那辆马车走过去。车夫见她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笺,双手递上。玄霜接过,低头一看——笺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极简短的几行字,字迹清秀。
药材几包,川贝、枇杷叶、雪梨膏,都是素心师姐用得着的。厚氅数件,西北风硬,路上莫嫌累赘。另有几坛酒,替我捎给梁老前辈——上回在来锦城时说要寻了谪仙引给她尝尝。
鹿鸣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姐,是阿狸姐姐送的?”玄霜嗯了一声。
墨兰一把拽住鹿鸣儿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当真是沈家那位姑娘送的?她不是尚在同玄霜怄气么,怎的——”素心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箫枕月推着陆亦欢走到门口,朝那车夫点了点头,说:“替我谢过你家小姐。”说着看了眼玄霜,又朝车夫说道:“叫她不必挂念。”
车夫连声应是,又行了个礼。随后自怀里拿出一封书信递上前。
“麻烦几位姑娘,小姐交代,这封信要交给一位叫鹿鸣儿的鹿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