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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胡笛缱绻,忘忧逍遥碾清寒 “那应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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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谷一行人在丰元城休整了几日,梁不霁便先启程回了玉阙山,说是先要回去做些准备,无非是知道自己偷跑喝酒离家太久回去会被慕芷嫣责罚,若是让这些后辈看了颜面何存。在丰元城只待了两日,便牵着青青提前上路了,只嘱咐几人年前要上山。玉阙宫也有些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眼见腊七腊八过了,城里的年味便悄悄浓起来。街面上多了卖灶糖和门神的摊子,客栈檐下也挂起了红灯笼。
冬日困乏,箫枕月和陆亦欢到了卯时方起。箫枕月将陆亦欢抱到梳妆台前,自己站在她身后,对着铜镜定定地看那镜中的人影。近日两人越发恩爱,有时箫枕月替亦欢篦发,篦着篦着手就滑到了肩上,被鹿鸣儿撞见了,那孩子捂着眼睛直喊“牙酸”。陆亦欢每回都觉得让孩子瞧见颇难为情,箫枕月反倒自得其乐,下次仍照旧。
这日一早,箫枕月心情格外好。她手里握着黄杨木梳,将陆亦欢的长发一股一股地拢到脑后,边梳边从镜子里看她。“亦欢,今儿个给你看个稀奇玩意儿。”
陆亦欢从镜中对上她的眼神——见她眼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皮,不由得也笑了。
“你又寻了什么奇怪东西拿我开心?”
箫枕月不答,只低头把最后一缕发丝拢好,簪子别上,才直起腰朝门外喊了一声:“鸣儿,推进来吧。”声音里透着雀跃。门被推开,鹿鸣儿推着一把木制的双轮椅进来,搁在卧房当中。她抬眼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娘,抿着嘴低声笑了,也不多说,便掩上门退了出去。
箫枕月推开卧房的窗,冬日的冷光涌进来。她弯腰将陆亦欢从梳妆台前抱起,稳稳当当地放在罗汉榻上。陆亦欢穿了一件厚实的藕荷色袄裙,腿上搭着灰鼠皮的毯子,箫枕月的手一抽走,她便拢了拢衣领,抬眼去看堂下那件东西。
那东西正搁在卧房中央。是一把椅子,又不是椅子。椅背比寻常太师椅高出半截,到了肩胛骨上方微微弯出一道弧,像两只手虚拢着。通身漆成赭红,扶手被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底下踏脚板宽大平稳。最稀奇的是脚下——不是四条腿,是两侧各装了一只木轮,轮子用硬木削成,外缘镶了一圈薄铁皮。箫枕月推着它在青砖地上来回走了两趟,轮子碾过去闷闷地响,推起来却轻巧。
“这叫逍遥椅。”箫枕月停下手,拍了拍扶手,语气轻快得像献宝的少年,“我翻了好些书,改了几日的图纸,又让孙夫人找了城西的木匠改了三四回——轮子换了铁的,免得颠簸,扶手加高了些,你累了可以靠一靠。”她顿了顿,见陆亦欢只是望着那椅子不说话,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几分,“你坐上去试试。往后……你就能自己出房门了。”
陆亦欢看着枕月期冀的眼神,没有犹豫。“好。”
看着陆亦欢没有拒绝,箫枕月像是松了口气,俯身将她抱起,轻轻放进那把逍遥椅里。椅面铺了一层厚绒毯,坐下去不凉也不硬。陆亦欢的背脊贴住椅背,正好嵌进那道弯弧里,腰被稳稳地撑住了。她把手搁在扶手上,低头看脚下的踏脚板,又伸手去碰了碰旁边的木轮。轮子打磨得极光滑,一丝毛刺也没有。她的指尖忽然停在扶手的末端——那里雕着一朵极小的兰花。
“这兰花也是你让人雕的?”
箫枕月在她椅边蹲下来,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指腹抚过那朵兰花的花瓣。“我雕的。”
陆亦欢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脸偏向一边。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这些日子她憔悴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箫枕月蹲在身旁仰头看她时,还是觉得她好看。箫枕月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你要是喜欢便用,不喜欢便不用。我做这个物件,不是说你的腿医不好,以后都要靠它。”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是想着,你若想去庭中看雪,不必非要唤我,自己也行动自如。”
她停下,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对,赶紧补道,“并非我不愿陪你——你若是需要,当然可以随时唤我。我只是想让你觉得,你不是拖累。”
话一出口又急了,“不对,你当然不是拖累。我时刻在你身边,是因为我只在你身旁便觉得欢喜,并不是因为你时刻需要有人在侧。”
陆亦欢抬头看着箫枕月。这人刚才还满脸兴奋地献宝,此刻却慌慌张张地解释了一大串,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把陆亦欢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念想全看在眼里了,生怕她感觉到一丝不适,连她没想到的感受都已预先体察周全。
“你怎么会这么好?”
箫枕月还在跟自己的嘴和脑子打架,斟酌着要怎么重新说一遍做这椅子的用意,听见陆亦欢这话,愣了一下。
陆亦欢笑着开口,声音有些哑:“看把我的谷主大人急的,冬天还出了一头的汗。”她的指尖在兰花上轻轻摩挲,“我喜欢。”
箫枕月眼尾细密的纹路弯了起来,推着逍遥椅慢慢走到卧房门口,将那扇厚重的棉帘子掀开一角。院子里雪已经停了,几株老梅正开得不管不顾,红白相间,满地碎瓣。空气冷冽而干净,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
陆亦欢深吸一口气,把背脊往椅背上靠了靠。她被困在床榻上已经四个多月了,这是头一回不用人背、不用人抱,自己手推着轮子出了卧房。她回头看了箫枕月一眼,箫枕月正扶着椅背低头看她,额角垂着一缕白发。她把手覆在箫枕月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你费这些心思,好几日都没睡好。”她话语里带着忧心,轻声道。
“费不了什么心思。”箫枕月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推着逍遥椅慢慢走进院子里。
箫枕月也没再说,只推着逍遥椅慢慢往前走。院子里那几株老梅正开到极盛,风过时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片正巧落在亦欢膝头的绒毯上。
陆亦欢低头拈起一瓣,指尖捻着一片薄薄的白,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难得出一回房门,倒像是出了趟远门。”
“往后天天都能出。”箫枕月应道。心下却是想到,确实是出了远门,陆亦欢自幼在京州玺陵长大,后又到了忘忧谷。这些年来一直不曾出谷,这番因这些遭遇才被逼着远赴玉阙山。念及如此,她心里又因着没有守护好爱人而生出些愧疚和心疼。
她推着逍遥椅绕过梅树,往院子的月洞门那边走。月洞门下有道石门槛,往常她抱亦欢过去时不觉得什么,此刻轮椅推到跟前,陆亦欢低头看了看那门槛,手便停了下来。
箫枕月却没有停。她推着逍遥椅往旁边拐了小半个弧,轮子稳稳当当地碾上一道新铺的木板坡道——那坡道漆成和台阶一样的青灰色,宽度刚好容下轮椅的两只轮子,两侧还钉了极矮的木条做护边,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是后加的。
陆亦欢回头看她。箫枕月只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前看。从月洞门到正院,从正院到后园的小径,但凡有槛、有沟的地方,都悄没声息地铺了这样的木板坡道。坡道不宽不窄,角度不陡不急,轮子碾上去只发出极轻极闷的一声咕噜,便过去了。
“你几时操弄的这些?”陆亦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做椅子的那几日,顺道让工匠一起铺了。”箫枕月说得轻描淡写,手底却没停,推着她稳稳当当地又过了一道槛,“总不能让你推着推着卡在门槛上。”
陆亦欢把背脊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那朵梅花上轻轻摩挲着。逍遥椅又过了一道坡,轮子咕噜一声,碾过最后一道石阶的边角,稳稳当当地停在后园的小径上。小径两旁是落了雪的冬青,空气里浮着梅花清冽的冷香。她忽然发现,那些木板坡道都漆成了和台阶、门槛相近的颜色,不扎眼,不突兀,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我说你这几日夜里总往外跑。”陆亦欢轻声低语。
箫枕月也没应声,只是推着逍遥椅继续慢慢走。
陆亦欢回过头,仰着脸看她。
箫枕月低头,对上她的目光,见她眼眶微微泛红,便停下来,绕过椅背蹲在她面前。
“怎么?”
陆亦欢伸手把她额角那缕白发往耳后拢了拢,手指在她眉骨上停了片刻,才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逍遥椅,确实越用越顺手了。”
到了丰元城这几日,陆亦欢因腿脚不便,一直不曾出过门。今日才将逍遥椅用顺手,箫枕月便忙不迭地张罗起来——叫素心去准备,又喊墨兰多带几个手炉,又让鹿鸣儿去问孙夫人城里哪里最热闹。陆亦欢看她进进出出地忙,忍不住从逍遥椅上伸手拉住她的袖子。“不过出门逛一趟,你倒像要搬家。”
丰元城是西北重镇,腊月里年关将近,街上比平日更热闹。陆亦欢坐在逍遥椅上,箫枕月推着她慢慢走,鹿鸣儿跟在旁边,墨兰和素心落后几步,玄霜走在最后。街上人不少,逍遥椅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偶有行人侧目,箫枕月浑然不觉。她只顾着低头指给陆亦欢看——那边驼队从城门洞里慢悠悠地晃进来,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毛毡和香料,赶驼人是个深目高鼻的胡人,正扯着嗓子唱调子拖得老长的胡歌。
陆亦欢侧耳听了一会儿,说这曲子听着倒不像中原的。
箫枕月笑着应道:“这是从西域来的驼队,丰元城里常年有胡商往来,有些胡人在这儿住了几代,汉话说得利索。”
前头街角围了一群人,鹿鸣儿腿快先挤过去瞧了,回头喊:“师父!胡人耍把戏呢——会喷火!”
箫枕月便将逍遥椅推到人群边缘,让亦欢从人缝里看进去。一个赤膊的胡人汉子正举着火把往嘴里送,呼地一声喷出一团烈焰,围观的孩童尖笑着往后躲。
陆亦欢也跟着笑了,笑意清浅,箫枕月低头看她,心下想着以后治好了腿也要常带着亦欢出门游玩。
过了戏摊再往西走,便到了西市。西市的铺面比东市更杂,卖烤馕的胡人婆子蹲在路边,铁盘上的馕饼烤得焦香;卖香料的摊子上摆着一袋一袋的孜然、胡椒、茴香,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辛香。
陆亦欢闻着那味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箫枕月忙把逍遥椅往旁边挪了挪,绕到香料摊的下风口。
鹿鸣儿跑得最前头,蹲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跟前跟人家比画了半天,回来时手里举着两张热腾腾的馕饼,一张塞给素心,一张撕了一半递给墨兰。她又撕了一块递到陆亦欢嘴边,陆亦欢就着她手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嚼说倒是酥脆。
茶铺里支着大铁锅,伙计正拿茶刀撬茯砖,撬下来的茶块扔进沸水里,兑上奶,撒盐,舀出一碗碗热腾腾的奶茶,几个裹着皮袄的胡人蹲在路边捧着碗喝。
忘忧谷几人正等着那咸奶茶出锅,旁边茶棚里两个江湖人打扮的汉人青年正低声说话,声音不高,却一字不漏地飘了过来。
“前边震远镖局沈家老夫人来了,说是今年要在丰元城过年,先来打点。等到年根儿底下,沈大爷也来。”
“嚯,怪不得方才瞧着好大的排场——那马车从城门进来,光跟车的就有十几个,丫鬟婆子一大堆,还拉了好几车箱笼。那阵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听说是沈少爷在丰元城坐镇分舵,沈老夫人不放心,亲自过来照看。再说今年沈三爷刚殁,沈大爷大约是想把一家人都拢在丰元城守岁,也算全了兄弟情分。”
“沈三爷——就是前阵子在忘忧谷折了的那位?啧,这沈家今年怕是不好过。镖局里那些个争权夺利的,沈少爷年纪轻,未必压得住。听说近来有个什么叫‘青崖客’的劫镖劫得凶,沈少爷悬赏五百两都没抓着人。那青崖客也怪,不劫别的,专劫震远镖局的镖——前几日送去玺陵给周大人的那批生辰纲都给劫了,满城都在传。”
“劫得好!都是民脂民膏。”
“我听人说,这青崖客怕是从忘忧谷出来的。忘忧谷一仗打得多惨烈,沈三爷折在里头——哎,哎!你看,沈老夫人挽着的可是沈三爷那个义女?”
“那应该是了。满丰元城再找不出第二个这般相貌的姑娘。瞧着身量纤瘦,拄把竹伞——听说沈三爷的义女腿脚不爽利,想必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