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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独坐中宵,药石难进语还休 “她本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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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谷几人顺着那两个江湖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街对面,一队车马正缓缓驶过。前头是震远镖局的镖师开道,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间佩刀锃亮。中间是一辆锦帷翠幄的双驾马车,马车上悬着沈家的乌木牌,车帘半卷,隐约可见里头端坐着一位鬓发微霜的老妇人。马车旁跟着几个丫鬟婆子,再往后又是几辆拉箱笼的骡车,浩浩荡荡占了半条街。
那老妇人正微侧着身子,一手掀着车帘,一手挽着车旁一个年轻女子的手,正低头与她说着什么。那女子拄一把半旧的竹伞,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将重心落在伞尖撑住的一侧。她穿了一身月白素面暗花罗的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镶边的鹤氅,通身上下别无簪饰,只在腕间套了一只白玉镯。她微微低着头,颈侧一线柔白的弧度从鹤氅的银鼠皮领口里露出来,像是瓷器的釉光,又像是雪后初晴时屋檐上那一抹将化未化的白。街上的喧闹仿佛沾不上她的衣角,她与那老妇人低声应着话,眉目间既无慌张也无不耐,只有一种极淡的沉静,像腊月里结了薄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深得看不见底。
玄霜整个人像是被点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看着远处的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垂着的细长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像是要把那个拄着竹伞的身影一毫一厘地刻进眼底——她瘦了。比起在忘忧谷时更瘦了些,鹤氅裹在身上显得空荡,领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握就要折了。她看她被沈老夫人挽着手,看她偏过头去应话时侧脸的弧线,看她拄着竹伞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尖上。
“三师姐?”
鹿鸣儿唤了玄霜一声,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墨兰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街对面瞧,玄霜也没有理会,浑然似是没有感到周围大家的眼神。直到那柄竹伞汇入人流再看不见了,她才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她胸前憋了不知多久,化成一团白雾,被腊月的风一卷便散了。
素心最先回过神来。她将茶钱搁在桌上,起身说:“回吧。”
墨兰还端着奶茶碗,看看街对面又看看自己师姐,没敢多问。
箫枕月将茶碗放下,转头去看玄霜。
却见玄霜垂下眼帘,转身先走了。
箫枕月也没有叫住她,只是推起陆亦欢的逍遥椅,朝鹿鸣儿点了点头。
鹿鸣儿把佛珠在腕上绕了一圈,跟了上去。茶棚里那锅咸奶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桌上一碗没喝完的奶茶已经凉透了。
一行人回了济安堂,墨兰将才从街上买回来的各种过去未见过的香料拿回厨房研究去了。素心也将才买的备品一并收好,准备着过两日便启程玉阙山。
箫枕月拿着才买的书推着手里拿着新买的胡琴忍不住研究的陆亦欢回了内堂。
只留着鹿鸣儿和玄霜在园中。鹿鸣儿瞧着玄霜魂不守舍的神色。
“师姐,早些时候戚老爷子也弄清了,那事与阿狸姐姐无关,误会了她。”
玄霜没有接话。
鹿鸣儿等了片刻,不见她应声,便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更轻了些:“你不去找她说清楚吗。”
“她本可以说清楚。”玄霜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喑,像是嗓子被磨石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艰涩,“她也没同我说,不是吗?”
“那天谷里那样的情形,你要她如何说得清呢。”鹿鸣儿说道。
“她或许就从来没想过要同我说清。”玄霜的声音更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在她心里从来都没有那般重要,不是吗。她仍记得沈知许那句“一晌贪欢罢了”。
这些年她从不愿将心与旁的人相系,也懒得去琢磨那些“心有所属”究竟是何种滋味。可她不明白,为什么第一眼看到沈知许,就觉得好像看见了具象的孤独。偏偏又不忍见她孤独。她从不是热烈的人,也没人教过她如何表达喜欢,只是在她身后用目光追着那个人的身影,只在无数个夜晚反复描摹那个人的眼神,临摹那份孤独。想做她的伞,被她时刻握在手里,陪着她,不离左右。情不知所起,也不知缘何深种。更不知为何两人就荒唐了一夜。她也不明白自己此刻的纠结。
“你须得记住,不论何时何事,我都不曾骗过你。你要信我。”
可是自己没做到。辜负了她。沈知许说得那样明白,叫自己信她,却又什么都不同自己讲。如今若是去寻她,凭什么呢?
鹿鸣儿急得从廊柱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在空中比画了好几下。“不是的——师姐,出事之前,在济世堂,她交给我一样东西,是你的……我答应了她不告诉你,可是——哎呀——”她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总之你信我——她心里有你!”
玄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从怀里甩出一张纸来。
“方才在茶摊,那两个江湖汉子聊着‘青崖客’,我看其中一人手里攥着这个画像,顺手‘拿’来了。”她把那张纸往鹿鸣儿膝上一搁,转过身去,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淡的调子,“你且看看。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鹿鸣儿将画像展开,一眼便认出那是震远镖局发给各门各派的江湖通缉令。纸上只画着一个头戴斗笠戴着面具的人脸,笔法粗糙,但那双眉眼——她认得。
那是了念。
鹿鸣儿刚要开口说话,才发现玄霜身影早不在眼前了。
腊七腊八,冻死寒鸦。丰元城的冬夜冷得像是连更漏都冻住了,滴水成冰,呼气成霜。此刻,沈园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坐着一位一动不动的玄色衣袍的姑娘。
沈园的戒备不像震远镖局分舵那般森严。这处宅子是沈向澜生前留给沈知许的私宅,坐落在丰元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三出。前院是会客的正厅,青砖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沈向澜亲题的匾额,院里种了两株老槐,夏天想必浓荫匝地,此刻却只剩光秃秃的枝丫,覆着一层薄雪,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中院是书房和下人房,回廊曲折,廊下摆了几盆耐寒的兰草,叶片上凝着霜。后院便是沈知许的卧房,院角几株老梅正开得不管不顾,满树白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石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碎瓣,无人打扫。卧房前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叶早已枯黄,风过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窗外低语。家丁一个时辰换岗巡视一回,却也只是防走水和寻常飞贼——防不了这位轻功了得的玄霜姑娘。入夜后她便摸进了沈园,把各处的路径和换岗的间隙都摸了个清楚,然后寻了这棵视野最好的老槐树,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
沈知许从震远镖局回来时天色已擦黑。她拄着竹伞从侧门进来,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拖得细长。
进了卧房便没再出来。窗纸上映着灯火,隐约可见里头人影晃动,一个清脆的声音不时响起——是她身边那个大丫鬟。
“小姐,该喝药了。”碗盏搁在桌上的轻响。几声低低的咳嗽,咳得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小姐,这蜜饯怎的都不吃了?小姐不吃这些甜的又不肯吃药,吃了这些才好吃药的呀。这是前几日大少爷送来的,我尝了一颗,甜得很呢。”没有回应。小丫鬟话语虽絮烦,语气透着焦急。
咳嗽声又起,这回咳得有些急,夹着一声极轻的喘息。又听得一声瓷碗与桌案轻碰的响声。
“小姐——药又不喝完吗?每回都剩,郎中说这药得趁热一口气喝了才管用。”紫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埋怨。窗纸上的人影动了动,似乎又端起碗抿了一口,又将碗推远了些。
玄霜坐在树上,背靠着粗糙的槐树干,坐在一根横枝上。两手插在袖里,也没有打算下去,只是听着那咳嗽声,每声都咳得自己心疼。盯着窗上的人影,像是要在窗上盯出个窟窿。
玄霜的手从袖中抽出来,她发现自己想下去。想推开那扇门,想端起那碗药,想说“我来”。她又把手缩回袖中,指甲掐进掌心。还不是时候。她还没有想清楚,站在她面前时第一句话到底要说什么。
说“我很想念你”,她想说她刚出忘忧谷便去找戚老爷子问过她的去向,戚老爷子也只是摇头。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命,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你去哪了。你去哪了。
说“我以后都信你”——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以后你说东我便向东,你说西我便向西,你要如何便如何,我绝不再迟疑半分。可说完这些,她大概还是会忍不住,把压了许久的那句话掏出来:“你怎不同我讲清楚呢?”这句话在她心里沤了太久,已经沤出了酸涩的汁液。她想问她——你明明不是来害我们的,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宁可让所有人都误会你,也不肯对我解释一句?
她会怎么回答呢?她大概会抬起眼,用那种疏疏淡淡、客客气气的语气,轻声说一句:“我为何会同你讲这些,你又算什么?”
她若当真用这句话回她,她受得住吗?她坐在树上,把这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每一遍都像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没挑过芯的莲子——那种苦从舌尖一直渗到喉咙。
可她又想问:“我们到底算什么?真的只是‘一晌贪欢’吗?”那晚在十六楼,沈知许喝多了,靠在她怀里,发丝蹭着她的下颌,呼吸贴着她的颈侧。她记得自己心跳却快得像擂鼓。她记得沈知许仰起脸,眼尾泛着薄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她记得自己把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尝到了酒的味道,甜得发腻,却又烫得灼人。那一晚之后,她听到她在梦里唤着“初一”,她仓皇地跑了。那天在农舍的月下,她以为她们之间应该有更多的话要说。可沈知许垂下眼帘,把竹伞拄稳了,轻笑而又语气疏淡,像在讲旁人的事——“一晌贪欢罢了。”
师妹说“她心里有你”,怎么旁人看得出,自己却看不出呢?
窗上人影动了动,紫鸢大约是去换炭火了,屋里一时静下来。只有极轻极轻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路传过来的。
玄霜将背脊贴上粗糙的槐树干。老槐树皮硬得硌人,她把自己也坐成了一截枯枝。月影从西墙爬到了中庭,又从中庭慢慢移向东廊。她就这样在老槐树上坐了一夜,直到那扇窗里的灯熄了,才轻轻从树上落下来。她在梅树下站了片刻,折了一枝白梅,搁在卧房前的石阶上。然后纵身一跃,没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