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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罗浮梦觉,风霜且安犹未歇 玄色无凭霜 ...

  •   谢晚晴早就瞧出儿子的心事。她本一心礼佛,性子便愈发随和,凡事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她都不多做置评。沈知许名义上与沈煜并无血缘,是沈向澜收的义女。知许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知书达理,样貌也好,性子也沉静。虽说天生跛足,可儿子既不介意,若真是两情相悦,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她这般想着,便也这般对沈望渊说了煜儿的心思。

      彼时沈望渊正在书案前翻看镖局的账册,闻言眉头便拧了起来,将账册往案上一搁。

      “晚晴,儿子的婚事可不是过家家,也不是你佛堂里头的随缘功德。”沈望渊看着她,语气中带了几分耐心,“震远镖局如今在江湖上是什么地位,你不是不知道。沈煜是我独子,将来整个镖局都是他的。他娶妻,娶的是沈家的当家主母,不是随便哪个身世不明的丫头都能坐的位置。”

      谢晚晴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知许也不是什么身世不明的丫头,她是向澜的义女,自小在沈家长大,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沈望渊冷笑了一声,“你可知外面的人怎么看她?三弟一向莽撞,不知道在哪里捡的义女,跛了一条腿。就跟当年向澜只是走了一趟镖就捡了个不知道出身的女人说要成亲。沈知许若嫁给煜儿,旁人不会说她知书达礼,只会说沈家的儿媳妇是个瘸子。沈家的子孙——我的孙子——可不能是个瘸子生养的。沈知许可以做我沈家的侄女,不能做我们家的儿媳。晚晴,这门亲事我看不好。”

      谢晚晴低下头,数了数佛珠,没有再争辩。她心里清楚,沈望渊说的“不好”不是指知许的腿,也不是指什么门当户对。他不满意的根本,是这桩婚事对他毫无助益。沈煜若娶的是名门大派的千金,或是朝廷官员的女儿,震远镖局的势力便能更上一层。

      谢晚晴也不想替他挑明。她只是将佛珠换了个手,轻轻叹了口气。望渊也曾是那个被她们谢家拒之门外的穷小子,也是那个被她爹骂过废物的穷苦少年。谢家经山贼劫掠,被一把大火烧了干净,她家道中落。如今穷小子不再是穷小子,望渊也变成了那个带着鄙夷眼神高高在上的人。

      沈煜并不晓得父亲的算计,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便能得到。让他坐守丰元,他只觉得欢喜——同沈知许一道回了丰元城,就住在隔着几条街的沈园里,他抬脚便能去看她,走得殷勤。

      沈知许在廊下转了个弯,堂屋的门帘已经挑起来了。锦绣阁的裁缝果然候在里头,见了她忙起身行礼,手里捧着几匹料子,一匹紫色缠枝暗纹提花缎,一匹玄色素缎,一匹月白素面暗花罗。

      沈知许扫了一眼,在玄色那匹上停了片刻。

      那个人衣裳总像是刚从雪地里拎出来,干干净净,带着一股不经意的冷淡。沈知许手轻轻抚上那匹玄色素缎。

      这料子的手感猛地将她拉回十六楼的那个夜里,她解了她的那件玄色外袍,指尖似乎仍然能感觉到那日手指间的摩擦。

      这匹玄色素缎在光下看,黑里泛着极淡极暗的赤,似有若无,仿佛这匹布还记着染缸里苏木与赭石的颜色。缎面平滑如镜,无花无纹,入手沉坠微凉,抚上去细腻绵密,垂感极好,动时衣褶间的光泽便如水波流转。

      她垂下眼,对裁缝说:“这匹玄色素缎,我回头给个尺寸给您,麻烦您做个样式简单的上领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另外几匹料子,“至于这几匹,都放着吧,改日再量身。”

      裁缝躬身应了,将料子仔细收好。紫鸢在旁边瞧着那匹玄色缎子被收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了句:“小姐从前不穿这颜色的。”

      紫鸢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端了热茶来塞进她手里,又将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

      沈知许捧着茶盏暖手,茶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窗外白梅还在落。她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又像是自言自语。

      沈知许把茶盏搁在膝上,望着窗外那几株开得疯魔的白梅。枝丫横斜,莹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抖,有几片被风卷进来,落在窗棂上,又轻轻翻了个身,落在案头。她沉吟了一会儿,拄着竹伞慢慢起身,挪步到窗前的案牍旁。紫鸢见状忙去扶她,她摆了摆手,将竹伞靠在案边,自己研了墨,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舔了又舔,落笔。

      玄色无凭霜有信,罗浮梦觉满窗前。
      折来不敢轻相问,恐是当时月下寒。

      墨迹未干。她把笔搁下,将笺纸拿起来吹了吹。窗外的白梅还在落,一片一片,簌簌地,像是有人站在枝头往下撒碎雪。她望着那几株白梅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将笺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窗外风又起,满枝白梅簌簌地抖,一片也不曾落下。

      腊八粥甜腻的香气飘来,是紫鸢端了腊八粥。

      “小姐最爱吃甜的了,今儿早就让厨房备了腊八粥,小姐趁热尝尝。”

      沈知许端过瓷碗,青绿色的瓷羹匙在碗边轻轻磕了一声响。她低头舀了一勺,细细地咽了,眉头却微微蹙起。

      “今儿这莲子没挑芯吗?有些苦。”

      “怎么会苦呢?”紫鸢眨了眨眼,端起旁边那碗尝了一口,抿了抿嘴,愈发疑惑,“小姐,这……不苦啊,甚是甜腻呢。府里谁不知道小姐爱甜,厨房怎会不挑莲芯?”

      沈知许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勺还没喝完的粥——红枣炖得酥烂,桂圆肉沉在碗底,莲子颗颗饱满,莲芯确实都挑干净了。她将瓷碗轻轻搁在一旁的案上,羹匙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那先不喝了。余下的你叫人分了吧,给大家趁热吃。”

      紫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这碗粥小姐统共只喝了两口——但见沈知许已经把目光移向了窗外,她也识趣地没再多嘴,只轻轻哎了一声,端了碗退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甜是旁人尝出来的,她嘴里只余一味苦。

      自从忘忧谷之后,往日里那些甜的如今吃得满嘴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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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纷扬,丰元城是去玉阙山必经之地,是大衍西北的门户,东接中原,西扼外邦,往南是去玉阙山的必经之路。自前朝起便是屯兵重镇,后来不打仗了,戍卒落了户,商队通了路,胡商牵着骆驼从西边来,汉人的茶砖丝绸由东边去,一来二去便成了一座商贾云集的大城。城墙是青砖夯筑的,高而厚实,城门洞开时能并排走两驾马车。城里有钟鼓楼,有东西两市,有从西边迁来的胡人在街边支摊卖烤馕和羊肉汤,也有南边来的绸缎商在巷子里开铺面。街上走的人有的戴皮帽穿皮靴,有的裹着粗布袄子缩着手,什么口音都有,什么打扮都有,谁也不觉得谁稀罕。

      入了腊月,整座城便裹在雪里。城墙垛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远远望过去像一排银砌的牙。钟鼓楼的飞檐翘角被雪压得低了几分,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便闷闷地响。街两旁的槐树和榆树早掉光了叶子,枯枝上托着一团一团的雪,风过时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行人肩上,也无人去拂。东西两市的摊子倒没收,卖炭的、卖柴的、卖热汤饼的、卖手炉的,个个裹着羊皮袄,缩在棚子底下搓着手,呵出一团一团的白气。胡商的驼队从城门洞里慢悠悠地晃进来,骆驼背上驮着毛毡和香料,驼铃在风雪里叮当叮当地响,又闷又远。城北有几座寺庙,浮屠的铜顶在雪里若隐若现。城南是纵横交错的巷子,青砖黛瓦的院子挤挤挨挨,院墙上偶尔探出几枝松枝。

      丰元城就是这样一座城——驼铃得听,梵钟得听,胡商的叫卖和汉人的俚语搅在一起,东边酒肆里飘出桂花酒的香气,西边巷子深处又隐约传来胡笳的低鸣。

      雪落下来,覆在所有屋顶上,把那些喧闹都闷在了底下,只余一片白茫茫的沉静。此刻丰元城的济安堂里火烧得旺。

      孙夫人一面说,一面将沏好的茶一一递到几人手中。茶是上好的老君眉,汤色澄碧,热气在寒冬里袅袅地升。

      “多谢孙夫人,那便叨扰了。”箫枕月接过茶盏,微微颔首。

      济安堂是忘忧谷在丰元城的药堂,明面上做的是悬壶济世的营生,暗地里也是忘忧谷设在西北的一处耳目。早年霁月宫尚在时,这里便是霁月宫中的一处廊庑——是霁月宫散在各地的隐秘据点,专供宫中人往来歇脚、传递消息。后来霁月宫散了,梁不霁带着箫枕月另立忘忧谷,这些旧日的廊庑便都归了忘忧谷,改了名目,继续经营着。

      丰元城这一处交给孙夫人打理,已有二十余年。孙夫人的亡夫是霁月宫旧人,她自己也懂医术,人又稳妥,这些年将济安堂经营得有声有色,在丰元城颇有名望,又不与江湖势力往来过密,正合了忘忧谷避世的性子。

      “谷主说的哪里话。”孙夫人在箫枕月对面坐下,又替陆亦欢将腿上的绒毯往上拉了拉,“丰元城这几日雪大,往玉阙山的路怕是要封几日。况且此去玉阙山尚有五日的路程,就算脚程快的也要两三日,你们这队伍大,更是要耽误几天。宫主、谷主和陆姑娘几位只管安心住下,等雪化了再走不迟。后院的上房我早几日便收拾出来了,炭火烧得足足的,被褥都是新换的。”她说着,目光落在陆亦欢腿上,语气放得更柔了些,“陆夫人的气色比前些时候回来信说的好多了。路上辛苦了吧?我瞧着这腿——”她顿了顿,没有往下说,只是拿询问的眼神看向箫枕月。

      “尚无起色。”陆亦欢自己接了话,语气倒还算平静,“等上了玉阙山,求师娘看看再说。”

      孙夫人点点头,也不多说宽慰的空话,只道:“宫主夫人的医术定能妙手回春。当年我家小女受过她一回救治,那是我亲眼所见——筋骨尽断都能续回来。陆夫人只管放宽心。”她起身去药柜那边翻捡了一阵,拿了几包药过来,“这是我按宫主夫人早些时候留下的方子配的活络散,睡前用黄酒调了敷在腿上,虽不能治本,但能驱寒通络,路上这几日冻着了,先敷一敷。”

      箫枕月起身接过,道了声谢。

      孙夫人摆摆手,又转头去招呼梁不霁,让下人去备着好酒,让伙计带着素心和墨兰去后院安置行李。

      玄霜站在门边,目光在济安堂前堂扫了一圈——药柜、脉枕、铜秤、捣药的石臼,一切都和忘忧谷里的药庐差不多。

      鹿鸣儿却站在药柜前,仰着头看那一排排写了药名的抽屉,忽然回过头来问了句:“孙夫人,丰元城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

      孙夫人正往茶壶里续水,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笑道:“新鲜事倒没什么,鹿姑娘可是担心震远镖局会有什么动作?我叫人打听过,震远镖局的人多忌惮着霁月宫过去的名声,并未有什么动作。倒是震远镖局沈家的大少爷沈煜自玺陵来了丰元城坐镇分舵,这几个月大刀阔斧地整治了好些人,行事做派倒有几分沈家三爷的遗风,手腕也颇狠辣。近来震远镖局的镖多起被劫,听说都是同一个名头——‘青崖客’。震远镖局为此焦头烂额,发了江湖悬赏要拿人,赏金加到了五百两,至今连人影也没摸着。”

      她将茶壶放回炉上,拿布擦了擦手,语气淡了几分:“震远镖局在丰元城威风了这些年,如今被一个人耍得团团转,也算是头一遭。”

      “对了,厨房备了腊八粥,我去叫人盛了来,一路奔波,你们想必也是饿了。”孙夫人匆忙出了前堂。

      鹿鸣儿只说了一声“多谢了”。心下一阵犹疑:青崖客?是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罗浮梦觉,风霜且安犹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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