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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书信陈情,一骑携孤踏风尘 “人各自有 ...

  •   阿姝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抹了一把,瞪着了念那张布满青色纹路的脸,表情从娇羞变成愣怔,从愣怔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恼羞成怒。

      她的脸色骤变,往后退了一步。

      “啊?怎么如此?你功夫那样好?两个男人都打不过你。”

      “你怎不早说呢?”

      “你……你本是女子为何这般打扮?你……有何居心?还好我没有中了你的计——”

      姜廿听着,一个白眼翻上了天,这阿姝比自己年纪大些,却是个好坏不分的。

      “说得好像谁要设计害你一样啊?”

      了念没接话。她弯下腰,从包裹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半边脸的青黑色面具,刚好遮住左半边脸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她把面具扣在脸上,系好带子,然后把布条重新缠回左手,一圈一圈绕上去。做完这些,她才开口。

      “我并未挽留,是你二人要跟着我的。”

      阿姝张了张嘴,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但气势已经矮了半截。她支吾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只当你是救命恩人,自是念着你的恩重如山,才道是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说完又觉得这话跟方才那句“心属”接在一起实在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姜廿摇头晃脑的,坐在床上:“嘁。”

      她把两条腿伸直,欣赏自己脚上那双新棉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宣布——“我可没把你当恩公。”小丫头轻轻摇着头,立即又说道:“我把你当大黄。大黄总是护着我,所以你去哪我去哪。”

      “大黄是何人?”了念和阿姝异口同声问道。阿姝问得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颤音,了念问得疑惑——两人同时开口。

      姜廿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露出一个“你们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小嘴一撇,得意扬扬地晃着脑袋:“大黄是我家大黄狗。”

      “……”

      过了晌午,客栈老板娘从街口领回来一个车把式。四十多岁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脸被日头晒得黑红,眼角皱出几道深深的褶子。了念让他将之前侯二的马车牵了出来,马车已经擦得干干净净,车板上还铺了一层薄褥子。

      老板娘对了念说,这老李头是镇上最靠得住的车把式,往骆家集那条路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了念付了定钱,老李头把银钱收进怀里,自去套车。

      了念正要转身上楼,客栈老板娘叫住了她。

      “这位……侠士。”老板娘显然在称呼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了最稳妥的叫法,“今儿早上巡检司的几个官爷回来了,说是在山上破庙里抓到了人贩子。两个人全认了罪。官爷说,叫楼上那两位姑娘去认认人。”

      “晓得了。多谢。”了念转身上楼。

      阿姝同姜廿一起去的巡检司。巡检司的签押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墙上贴的通缉令少了一张——侯二那张被差役揭下来,换上了一张新的拘押文书。瘦高个儿差役领她们去看了牢房。说是牢房,其实就是巡检司后院的一间砖房,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侯二和那后生蹲在里头,手腕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紫印子。

      侯二看见姜廿,一双绿豆眼里满是愤恨,许是想到了破庙里那黑衣人,又把头转开了。

      巡检司给阿姝出了文书。文书上写着“赵静姝及姜廿举报人贩子”云云,盖了巡检司的红印。阿姝把文书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一路走回客栈都紧紧攥着袖口,像是攥着一张护身符,满脑子想的都是想个什么说辞回了骆家集能保住自己名节。

      回到客栈,老板娘已经烧好了热水。

      阿姝上楼在房间里收拾行装,她的东西本就不多。

      了念把她带到马车跟前。老李头已经把马套好了,车板上铺了褥子,车厢里搁着一个陶壶和一包干粮。嘱咐了车夫两句——走官道,别贪近路,到骆家集之前歇一晚,客栈钱另给。老李头一一应了。

      阿姝抱着包裹上了车。

      了念也未及多想,习惯性地合十作揖,方才开口,“阿姝姑娘,一路平安。”

      阿姝看着她一副寺中规矩的样子,分别之际也不及疑惑,只是张了张嘴说声“多谢”,扯了扯帘子进了车厢。见人已经进了车厢,了念转头对车夫说道:“启程吧。”

      马车渐渐驶远,石板路上的车辙印慢慢变淡。

      姜廿站在了念身边,手里还抱着了念的行囊,她得把脸歪过去才能看到了念的脸。眼看着马车渐渐驶远,石板路上的车辙印慢慢变淡。

      “她是个糊涂人。”姜廿点评道,语气很老练。

      了念低头看她。这个才到自己腰的小孩抱着比自己还大的行囊,脸蛋儿挤在包袱上,正仰着头看她,表情严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总结陈词。

      “人各自有各自的缘法。”了念说。

      “我们也上路吗?”

      姜廿这句“我们”说的自然。

      了念低头看着姜廿,像是看见了小时候自己,也梳着这样简单的发髻,拉着要去镇上做法事的师父。

      “师父,我们也上路吗?”那画面像是从深井里慢慢浮上来的。

      师父,有几日没有梦到师父了。

      这半年来了念只在渡尘头七时回了趟寂空寺。在寺里佛像前念了一夜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那夜秋风缠着丝丝凉意,她坐在佛像前,有阵阵凉风吹在她颈肩,像有人在她身后轻轻叹气。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弟子了念,愿以今夜诵经念佛之功德,回向给亡者‘渡尘’。祈愿地藏菩萨大慈大悲,接引渡尘,消除业障,脱离苦趣,仗佛慈力,往生净土。”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桃树下。天还没亮,东方只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青灰色。按照师父的嘱咐在寺院的桃花树下挖出师父留下的谢家的箱子,几个大箱子的银钱,够一个人找个远离江湖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还有一封信,封皮上写着“谢家后人亲启”——师父多年前写下的,关于谢家灭门一事的所有前因后果,都在这封信里。沈望渊如何起的恶念,谢家三十余口如何一夜之间化为焦土,他沈怀溪又是如何目睹这一切却没有阻止,如何带着愧疚活了半辈子。师父把整件事理了个清楚,一笔一画,像是在给自己写罪状。

      她看到了师父埋下的那几个酒坛子,又慢慢把土填回去。

      师父,以后再回来陪你喝两杯吧。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把银锭分出一部分留给师兄们,剩下的换了些银票和碎银,方便路上带。

      临行前了凡师兄站在寺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师父的留书——那是渡尘出发去忘忧谷寻她的时候写给她的。

      姜廿看着了念站在原地出神,拉了一把了念腰间的酒葫芦。

      “葫芦?”

      了念眼前的画面突然变成鹿鸣儿哭着喊自己“小葫芦”的脸,只一瞬,心里的酸痛在胸腔里蔓延开,也让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福来镇的街头。

      她看看姜廿——这孩子要怎么办?

      了念问:“你会骑马吗?”

      “不会。”姜廿回答。

      了念拿过姜廿手里的包袱,纵身上了马。甲波甩了甩鬃毛,马蹄在石板路上轻轻踏了两下。她俯下身,把手伸给小孩。

      姜廿没有丝毫犹豫,把那只小手递了过去。也不知怎么就被拎上了马,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稳稳当当坐在了念身前,后背贴着人家的衣襟。她坐过马车,还坐过牛车,连驴车也坐过,但从来没有坐过马背。甲波的鬃毛在风里飘,马耳朵一动一动的。她低头看了看地面,好高。她一点都不怕。

      “你是不是会好多东西?”她偏过头问。

      “不是。”了念瞧着眼前的路,冬天即使是在镇子上也没见到有很多人上街。

      “那你认字吗?你一定认字的,你教我认字好吗?”

      “你那天说你功夫不好,可我觉得你功夫好俊,你一次能打几个?你教我功夫好不好?”

      “这马好漂亮,好神气,它叫什么?”

      “你就叫了念吗?听起来像是我家那边大和尚的名字,是你爹妈给你取的吗?”

      “我肚子叫了,你的肚子叫吗?”

      姜廿的说书摊子正式开张,她嘴皮子啪嗒啪嗒,把积攒了一辈子的问题全倒了出来。

      甲波迈开步子往镇口走去。

      耳畔是叽叽喳喳的廿廿。

      了念脑袋里念念不忘的是那封渡尘给自己的留书。

      了念吾徒:

      见字如面。

      汝见此书时,为师大抵已不在矣。素日面陈,难以启齿,酒后亦不能言。今留此数行,汝且静观,勿嫌絮烦。

      吾这一世,行差踏错者众。最大一桩孽,与你相关。你今若已知晓,不必宽宥,亦不必谅解。为师所以抚你成人,非为赎罪,你父母于风雪夜将你托付寺门,只因师徒缘分。

      不必替我报仇。吾之业债,自当承负,不须你来担。你要寻的路,只是你自己的。

      葫芦还你。本就是你的。里头盛了酒,你如今长成了,想饮便饮一口。勿贪。酒非忘忧物。

      罢了。去做你该做之事。

      莫哭。为师瞧不见,但你大师兄定会来告状的。

      渡尘顿首

      永熙十二年九月初九,酒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书信陈情,一骑携孤踏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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