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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萍水相逢,谁晓纱帽掩婵娟 “你功夫很 ...

  •   了念在镇上找了家客栈。客栈不大,一楼是饭堂,二楼是客房,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她帏帽遮得严实,许是见惯了,便什么也没问,只收了房钱,阿姝唤来伙计让提一壶热水上去。

      阿姝安顿了念一间,自己同小丫头姜廿一间,又忙着收拾几人的行李。

      进了客房,见阿姝面上已没了愁容,正张罗着几人的吃食,了念便转身出了门。

      福来镇只有一条像样的主街,石板路被雪水浸得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铺子挑出来的幌子。

      了念从药铺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包药——一包是治冻疮的草药,一包是活血化瘀的。她把药包搁在客栈的桌上,猛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出去。

      镇上唯一一家鞋铺开在街拐角,门面窄小,门口挂着一串草鞋。掌柜是个五短身材的妇人,见一个戴帷帽的黑衣人走进来,往后退了一步。

      了念也没摘帷帽,只蹲下来,拿目光把最下面那排鞋扫了一遍。她的目光落在一双厚底棉鞋上。鞋面是靛蓝色的粗布,鞋口镶了一圈灰兔毛,鞋底纳得厚实,针脚细密。她伸手把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双小一号的,托在掌心里比了比。

      “五文。”掌柜说。了念摸出铜钱搁在柜台上。掌柜把钱一扒拉,发现多了一文,抬头想喊,那人已经出门了。

      了念推开客栈房门的时候,姜廿正坐在床沿上,小脚丫悬着晃来晃去。洗过热水澡之后整个人都活泛了,脸上那几道灰印子搓掉了,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是个可爱的娃娃。只是孩子应是许久没正经吃过东西,看着营养不良,头发也洗过了却也发黄,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姜廿看见她进来,话匣子就开了:“你去哪了——这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那双靛蓝色的新鞋上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了念把鞋放在床踏板上,又把药包搁在桌上拆开,说:“手。”

      姜廿乖乖把手伸出去。手腕上那圈绳痕已经被药膏敷过一遍了,红肿褪了些。

      了念看了看,转头去捣另一包药。客栈的房里没有石臼,她拿茶盏的底子把草药碾碎了,又往上滴了几滴温水,和成泥。然后她在床前蹲下来,把姜廿的脚从床沿上托下来,搁在自己膝上。姜廿的脚底是密密麻麻的红疮,有的地方肿得锃亮,脚趾头上几处已经溃破了,边缘泛白。

      了念看了一眼,把捣好的药膏拿手指蘸了,轻轻涂在姜廿的脚趾上。她的手指凉凉的,沾了药膏更凉。

      姜廿低着头,抖着两只小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是坏人吗?巡检司那里有个画像,跟你好像,也戴着帷帽。”

      “不是。”了念知道自己上了震远镖局和官府的通缉,自忘忧谷出来,她听到风声说震远镖局的沈望渊震怒。她开始打探震远镖局走镖的消息,劫震远镖局的镖。忘忧谷的人不论去哪里,都不应该再被谢家的旧事和自己连累了,如今她扛起青崖客的大旗,高调地劫震远镖局的镖,吸引所有震远镖局的火力。

      忘忧谷的人应该远走了吧,那个一双桃花眼笑得明媚灿烂的姑娘也走远了吧。

      走远了才好啊,远离她这个只会带来灾祸的恶鬼。

      姜廿低头看着这人给自己涂药。那双布满青色纹路的手已经重新缠上青色粗麻布,托着她的脚丫,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涂。

      “我看着也不像,自从哥走了以后,你是对我最好的人。”姜廿觉得痒,缩了一下脚。了念停下来抬头看她一眼,又把脚拉回来继续涂。

      涂完药,了念把布条裁成一指宽的条子,把姜廿的脚趾一根一根地缠上。缠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把新鞋从床踏板上拿起来,套在姜廿脚上。鞋子不大不小,鞋口的兔毛刚好盖住脚踝。

      姜廿低头看着那双鞋。靛蓝色的,软软的,走起路来一点声响都没有。她把脚踩在地上,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她低着头,忽然不说话了。

      了念把捣药的碗端起来搁在桌上,背对着她说:“明日送你们各自回家。”

      姜廿不舍得将眼神从新鞋上移开,抬头看向了念。

      “我不回家。”她说完停顿了一下,“我没有家可以回了。”

      阿姝方才在屋内一直没有言语,此刻也上前一步,急着说道:“我本是山那边骆家集人,家父去得早,我母亲本是妾室,我和弟弟在家颇受冷遇。如今家里大哥和大娘掌家。弟弟被舅父接走,我本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大娘本要将我嫁给丰元城一户人家去冲喜的,哪知在送亲路上碰上人伢子被侯二掳走。我若是此时回去,谁会信我是清白之身回去的呢?失节的女子能去哪里呢?恩公,此番救我,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若是不嫌弃,阿姝愿一生追随您。”

      了念本正在喝茶,吓得呛了一口。

      自己戴着帏帽,压低嗓音,本是不想惹眼,竟然被这姑娘误会了吗?

      摇摇头,也未多言语。

      只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翌日,了念起得很早。

      福来镇的清晨静得能听见客栈后院里母鸡刨食的声响。她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

      了念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柜台上。

      “两件事。”她声音压得低,“一,替上面那两位姑娘寻个靠谱的车把式,今日要送其中一位回骆家集。二,楼上那间房再留一日。”

      老板娘的目光在碎银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褶子像被风吹开的花,一层一层地绽开了。她把银子收进袖子里,满口应承下来,转身就出了门——她在福来镇住了大半辈子,谁家的车把式老实、谁家的马不尥蹶子,她心里自有一本账。

      了念转身上楼。木楼梯在她脚下闷闷地响了几声。她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姜廿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床上。

      小丫头整个人盘腿坐在床中间,被子叠好了搁在一边,枕头也摆正了。头发披散着,昨天洗过之后没有扎,毛蓬蓬地堆在肩上。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学的是那天在破庙里了念在墙角时手上捏的诀。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你能给我梳个头吗?”

      了念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她看看姜廿,看看桌上那把从客栈老板娘那里借来的木梳,又看看姜廿,把梳子拿起来。

      姜廿从床上蹭下来,站在她面前。

      了念把梳子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这个孩子的头顶。头发又细又软,因为长期没好好吃过饭,发尾有点发黄,但洗得很干净。脖颈很细,细到皮肤底下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小小的珠子串在一根线上。

      了念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自己在寺院里长大,从小到大梳的都是把头发一把束起来,挽个髻,插根木簪了事。

      她从来没给小女孩梳过头。她把梳子插进姜廿的头发里,从上往下慢慢地梳,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拿手指把结拆开,再用梳子梳理。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付一件她完全不了解的东西——不是武器,不是伤药,不是江湖上的进退攻守。

      她还在想着怎么下手扎头发的时候,姜廿开口了。

      “你那纹路自打出生就有吗?”

      “不是。”

      “后来才有的?”

      “是。”

      “你怕丑才戴着帏帽吗?”

      “不是。”

      “那是怕吓了人?”

      梳子在头发里停了一下。

      “是。”

      “你功夫很好吗?”

      “不是。”

      “你喜欢小孩吗?”

      “是……呃……不……”

      了念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卡住了,一时语塞。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梳子,梳齿正卡在姜廿的一绺头发上、半途而废地停在那里。

      喜欢小孩吗?这算什么问题?她从没考虑过这些。

      姜廿的嘴唇抿起来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眼泪在眼眶里晃悠悠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落下来。她咬着嘴唇,牙印嵌进下唇的嫩肉里,咬得发白。她只有这一招了,惯用的都是管用的,不知此刻是否也能管用。

      了念还未想好如何回她,门外传来阿姝的脚步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像是在门口踟蹰片刻,随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恩公?”

      姜廿飞快地拿手背在眼睛上胡乱蹭了两把,又坐回床沿上,把两只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进。”

      阿姝推门进来。她今天打扮过了。也不知从哪里寻了口脂和胭脂,眉描过了,弯弯的。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一个规规整整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把昨日的羊皮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手臂上,穿着自己的衣裳,是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领口抿得一丝不苟。

      她走进来,先朝了念行了个礼,然后站定了。站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直直的,和昨日在破庙里缩成一团抖如筛糠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上还带着折痕。她把纸打开,双手递过来。

      “恩公,”阿姝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紧,“这个请一定收下。”这是她用身上藏起来的耳环抵了些碎银,在镇上找了个识字的先生帮忙写的。

      了念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画押画了半截的契书——卖身契。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大意是她赵静姝愿投在了家门下为婢,以报救命之恩。落款处已经签了她的名字,还按了一个红指印。

      了念把卖身契接过来,把契书放在桌上,拿茶盏压住一角。

      “你可知道什么是追赃。”她说。阿姝愣了一下。她攒了一夜的勇气,换来的是没头没脑的话。什么赃——谁追谁——她不知道。

      “你被侯二掳走的时候,身上可带了财物首饰嫁妆。”了念又问。

      阿姝摇头:“大娘并未给我带什么嫁妆,我本就是去冲喜的。侯二掳我上车的时候把包袱搜刮了,多余的东西全扔了,里头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对银镯子,值些银钱的物件早就被他当了银子,其余的早就不知在何处了。”

      “那便是了。”了念说,“侯二是人伢子,你是被他劫掠的苦主。告到巡检司,他劫走的财物和你的嫁妆都是赃物。你是赃物的失主,而你自己并不是赃物。”

      阿姝听着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

      “你若想回家,便回家。”了念把卖身契从茶盏底下抽出来,推回阿姝面前,“你不愿让人知道自己被人伢子劫了,那些事还有破庙里的事就不会从我嘴里说出去。”

      阿姝低头看着那张卖身契,又抬头看了念。她的嘴唇抿了又抿,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终于把憋了一夜的话说了出来。

      “恩公,我是在路上一间茶铺歇脚时被侯二骗了,送亲的人找不到应该已经回了骆家集。他们一回去,大娘和兄长便会知道我被人伢子劫了。就算我现在回去,他们也不会信我是清白的。冲喜的亲事肯定也要黄了,大娘本就嫌我在家多吃一碗饭,如今更不会留我。到时候我还是会被说成不洁之身,被赶出来,或者又被随便塞给什么人——”

      她说到这里嗓子已经哽住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她对了念说:“恩公,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说完就拿袖子去擦眼泪,越擦越多,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姜廿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新棉鞋的灰兔毛一颤一颤的。她看了一会儿,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点评道:“这招没用。我刚用过,她不吃这套。”

      阿姝听她这么一说,哭得更凶了。

      了念站在桌前,左边是哭得梨花带雨的阿姝,右边是晃着脚看热闹的姜廿。她看了眼房门——门闩是锁死的。窗外是福来镇的石板街,卖豆腐脑的挑子已经走远了,街口蹲着昨天那两条晒太阳的老黄狗。她收回目光,抬起手,把帷帽摘了下来,搁在桌上。又低下头,把左手缠着的布条一圈一圈解开。布条落在桌上,青色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根,从指根再蔓延到袖口深处。左半边脸的青色纹路也全都露了出来,从颧骨到下颌,再顺着颈侧没入领口。好在此刻是白天,若是夜晚见到,定会以为自己见了鬼。

      哭得梨花带雨的阿姝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忘了流。她瞪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她想着这人如此行事,应是怕自己嫌弃她容貌有损。收了眼泪,复又正色说道:“我听人说,世间男子,人品、风骨、才学为先,容貌为次。这几日承蒙恩公搭救,又蒙恩公照拂,恩公的人品、风骨、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她说到这里,面色一红,低下头去,声音忽然小得像蚊子哼,“我怎么会因为恩公样貌……就……恩公是我……心属的……”

      姜廿在床上笑得捧着肚子,差点滚下来。“哈哈哈——男子吗?什么眼神?”

      了念站在那里,左边脸是青色纹路,右边脸是无奈。她叹了口气,开口说话。确实没有再刻意压着嗓子——一把清凉好听的嗓子,像山涧里的水从石头上漫过去,干干净净的。

      “阿姝姑娘。我是女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萍水相逢,谁晓纱帽掩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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