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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百件小事 我在藏经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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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藏经阁住下了。
这件事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不是苏辰的,不是掌门的,更不是那个叫沈妙衣的内门弟子的。但我说住就住了。反正在青云宗,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外门弟子晚上睡在哪里,尤其是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外门弟子。
苏辰没有赶我。但他也没有理我。
他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尊钟——天亮扫地,天黑打坐。扫地的范围从藏经阁里面扩展到了外面的石阶,又从石阶扩展到了通往山下的那条碎石小路。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他已经扫到了半山腰。
“你打算一路扫到山脚吗?”我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他没理我。
“你要是把整座山都扫干净了,蜘蛛和蚂蚁会来找你算账的。”
他继续扫地。
我耸耸肩,自己下山去买早饭。
那本缺了页的《异草志》被我翻了不下五十遍。除了那一行字——“往生莲,叶碧,花白,生于幽冥之界。有还魂续命之效。然死……”——什么都没有。那个被撕掉的下一页,就像是被谁故意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苏辰知道更多,但撬开他的嘴,比撬开这堆破书还难。
第四天早上,我终于放弃了。
不是放弃了找往生莲,而是放弃了从书里找答案。苏辰的嘴很难撬,但他至少是活人。活人就有弱点。我还不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但我有一年的时间来找。
一年的时间,找一个弱点。
绰绰有余。
我把《异草志》放回书架,从包袱里翻出一本空白的册子。这本册子是我从山下集市买的,封面是普通的蓝皮纸,里面一个字都没有。我铺开册子,磨了墨,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写完,放下笔,对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接下来写什么。是想写的太多了。
小时候在冷宫,我最大的愿望是吃一口御膳房的桂花糕。宫女们偶尔会偷偷塞给我一块,但总是凉的。我想吃一口刚出锅的,咬下去还烫嘴的那种。后来冷宫被封了,宫女们走了,我就开始想别的——想看看皇城外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集市上的人是怎么讨价还价的,想知道春江边的柳树发芽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燕子飞回来。愿望这个东西,像野草。你觉得自己活不长的时候,它反而长得更快。
“你在写什么?”
我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扫帚,眼神落在我的册子上——不是偷看的那种,是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好奇。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这种情绪。原来他也会好奇。
“写遗书。”我挡住册子,“偷看别人遗书很不礼貌。”
“遗书不会取这种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取了什么名字?”
“你写了很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确实很大。墨又浓,笔又重,隔三步远都能看清——“死之前要做的一百件小事”。
“这是我的。”我把册子合上,“里面写了什么,跟你没关系。”
“写不完。”
“什么?”
“一百件。”他转身往回走,“你只有一年。来不及。”
我盯着他的背影。“你偷算我日子。”
他没回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你自己说的。十九岁,还剩最后一年。”
我把册子揣进怀里,跟上去。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一直跟到藏经阁外面的石阶上,他弯腰扫落叶,我在他身后站着。
“来得及。”我说。
他没回头。
“一百件小事,三百五十八天,平均三天半做一件,绰绰有余。”
他的扫帚停了一瞬。
“而且我说的小事——不是摘星星摘月亮那种。比如,吃一口刚出锅的桂花糕,也算一件。”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像是在看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一个人只剩一年寿命,费尽心思翻山越岭来找传说中的续命仙草,被一个陌生人当面泼了冷水,她不但没死心,还坐在地上开始列清单——第一件想做的事是吃桂花糕。
“你这个人,”他开口,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什么,“知道自己快死了,第一件想做的事,是吃桂花糕。”
“对。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着我。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他的地。
“桂花糕很甜。”
“我知道。小时候吃过一次,凉的,但还是很甜。”
他没有再说话。沙沙的扫地声在山道上响着。晨光穿过竹林,碎了一地。
早饭时分,我下山买了两个包子。回来的时候,把包子放在他椅子旁边,然后重新铺开册子。
第一件。吃一口刚出锅的桂花糕。
这个不着急。青云宗山下就有糕点铺,随时能买。但我把它写在第一条,因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没有被满足的愿望。把它放在最前面,后面写什么都可以。
第二件。看一场大雪。春江在南边,冬天不怎么下雪。我在宫里见过雪,但从没在雪里站超过一盏茶。他们总是把我推进屋里,说殿□□弱,不能受风寒。我想站在大雪里,站到肩膀都白了,然后用力踩一脚,听积雪在脚底下咯吱响。
第三件。听一次说书。集市茶馆里有说书先生,我听外门弟子提过。他们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能把前朝往事说得比亲眼见过还真。我很好奇,我那个被他们叫作“覆灭的旧朝”的家,在说书先生嘴里是什么样子。
第四件。放一盏河灯。不知道往哪儿放。春江太远了,青云宗山下那条小溪大概也行。传说河灯顺着水漂,能漂到故人梦里。
写到第四件的时候,我的笔顿住了。
故人。我有什么故人?
母妃死在我出生那天。父皇死在我六岁那年。宫里的老太监,听说在我逃出皇城那天被乱箭射死了。冷宫里的宫女姐姐,在我被送出宫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我给谁放河灯?
我把笔放下,看着册子上那四行字。忽然觉得这本册子很薄。不是页数少,是写下的每一条,都在提醒我一件事——我想做的事,没有一件是有人陪的。
“第四件写什么?”
我抬头。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我身后。这次他没有掩饰,光明正大地看着我的册子,眼神落在那行没写完的字上。
“放河灯。”我把册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他看清楚,“但我还没想好寄给谁。”
他沉默了片刻。
“不用寄给谁。”
“什么?”
“河灯不一定要寄给故人。”他说,“可以放给活着的人。”
“比如?”
“比如放给你自己。”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团深水里的冷火安静地燃着。我忽然意识到,他没有在开玩笑。
“放河灯许愿是给死人用的。”我说。
“你不是活人?”
“我……”我被他噎了一下,“我现在是,但再过一年——”
“你现在是。”
他打断了我。声音不重,但很稳。稳到让人没法反驳。
“河灯是放给活人的。”他说,“活人放灯,是给活人自己看的。告诉这条河——我还在这里。”
我没说话。拿起笔,把第四件写完。放一盏河灯。给自己。
然后我写了第五件:给苏辰泡一杯茶。
他皱眉。“这算什么事。”
“怎么不算?你这藏经阁连口水都没有。扫地这么辛苦,喝口茶不过分吧。”
“我不会感激你的。”
“谁稀罕你感激。”我把笔搁下,“泡茶给你喝,是我自己高兴。跟你的感激没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我很熟悉——他在试图理解我。他的逻辑系统像一尊精密的天平,每件事都要有因果。我做这些事不需要因果,只需要高兴。
第六件。学会一句骂人的话。用方言骂的那种。
第七件。在雨里不打伞走一回。上次来找往生莲,虽然淋了雨,但怀里抱着书,走得急。下次要空手走,慢慢走,把每滴雨都记在心里。二十年寿命,不能白淋这些年雨。
第八件。摸一摸猫。
第九件。熬一整夜不睡,看一次日出。
第十件。跟人打一架。不是吵架,是真的打。我在宫里没机会打,在青云宗更没有。但我活了十九年,连拳头都没攥紧过,有点亏。
写到第十件,我停下笔。苏辰已经扫完了地,正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和真睡不一样。真睡的时候,眉头会松。他闭着眼,眉头是微微收拢的。
“前辈。”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安静了很久。
“没有。”
“一件都没有?”
“我在这里扫地。”
“扫地也算想做的事?”
“算。它让我只想着扫地。”
他不再说话了。我低头继续写。但我把第十一件空了出来。没有写内容,只写了一个数字。
那是给苏辰留的。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十一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五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