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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 我没走。 ...

  •   我没走。

      不是我不想走,是我根本没地方可去。

      青云宗分给我的那间弟子房,在山脚下,跟另外三个外门弟子合住。她们都是正经考进来的,有灵根,有师承,有光明正大的未来。只有我,是掌门破例收留的“故人之女”。

      故人。他管我那个被灭了满门的父皇叫故人。

      我没戳穿他。毕竟他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还允许我进藏经阁翻书。虽然这间藏经阁破得连老鼠都不想来,但总比外面的雨好。

      所以我在书架之间找了块勉强干净的地方,把外袍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那个叫苏辰的人站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孔上那双眼睛依然深得像井。

      “睡觉。”

      “这里是藏经阁。”

      “我知道。我认识它比认识你早。”我闭上眼睛,“我一个时辰前才刚认识你。”

      沉默了很久。

      我睁开一只眼,发现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不知道该怎么移动的树。

      “怎么?藏经阁有规定不能睡觉?”

      “没有。”

      “那不就得了。”

      我又闭上眼睛。地板很硬。但比宫里的冷宫强。我在冷宫住过三年,那才叫真的硬。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窗纱,蚊子多到能把人抬走。

      “你是青云宗的弟子。”他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似乎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生涩。

      “算是。外门的,没有灵根的那种。”

      “那你怎么进来的。”

      “掌门欠我爹人情。”

      这句话半真半假。掌门确实欠我爹人情——当年大炎仙朝还在的时候,我父皇曾帮青云宗挡过一次灭顶之灾。但掌门收留我的真正原因,是整个青云宗都觉得我活不过二十岁。收留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遗孤,花的粮食有限,还能落下“仁义”的美名。

      这笔账,不亏。

      我没说出来。说出来显得我在乎。而我不在乎。十九年了,我早就不在乎别人是因为什么对我好了。有人给饭吃,就吃。有人给书看,就看。有人肯让我在藏经阁里躲雨,就躲。管他什么目的呢,反正我也活不到能计较的那一天。

      “往生莲的事,”他的声音忽然又从黑暗中响起,“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睁眼。

      “太医院的典籍里翻到的。一行字,说往生莲能续命。”

      “太医院的典籍,怎么会落到你手里。”

      “皇宫都烧了,书没人要,我捡的。”我打了个哈欠,“他们烧了整个皇城,连牌匾都摘了,唯独忘了烧太医院。大概觉得医书不值钱吧。”

      他没再问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今晚的对话到此为止了。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那本书里,有没有写往生莲的代价。”

      我睁开眼。

      黑暗中,他还站在原处。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年轻的面孔,笔直的脊背。那双眼睛在暗处反而更亮了,亮得像两团在深水里燃烧的冷火。

      “代价?”

      “你刚才说,‘然’字后面是‘死’。”

      “对。‘然死’——然后你就说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撕掉的内容,你不想知道是什么?”

      我坐起来,看着他。“你知道?”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很旧很旧的伤口。

      “往生莲能续命,但续的不是你的命。”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往生莲不是药。它是桥。它连接生者和死者,把一个人的寿命,渡给另一个人。要救一个人的命,就必须有另一个人,替她去死。”

      藏经阁里安静极了。连窗外的虫鸣都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按住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深井里找出哪怕一丝说笑的痕迹。

      没有。一丝都没有。

      “你在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你想让我死心。你想让我放弃找它,安安分分等死。”

      “你本来就该等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刻薄,不是嘲讽,是陈述。就像他陈述《异草志》的页码一样,精准而无情。

      我把外袍往身上一裹,重新躺下去,背对着他。

      “那我也不会放弃。”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找到。”

      “找到也没用。没有人会替你去死。”

      我把脸埋进外袍里,声音闷闷的。“那我就自己想办法。”

      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走向角落里那把旧椅子。

      “明天天亮就走,”他说,“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前辈。”

      “嗯。”

      “你刚才说往生莲是桥——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用过?”

      依然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去看他。他已经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闭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不进那双闭着的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石阶上。

      但我看到他的手。那双一直握着扫帚的手,垂在椅子的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只是一个瞬间,很快就松开了。

      我转回身,对着那面堆满旧书的墙,没有再问。

      阁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在身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用过。”

      “那你——”

      “我用的是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这四个字在他的嘴里,比刚才所有的话都要重。重到落在地上,像是能砸出一个坑来。

      我想追问,但我没有。在宫里长大的孩子,最擅长的就是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今晚他已经说了太多。那个残字、那座桥、那句“替她去死”——每一个答案都是一扇刚推开一条缝的门,门后面还有更深的黑暗。我不能一次全部推开。推得太急,门会关上。

      窗外的虫鸣又响了起来。细细碎碎的,像在替我把没问出口的问题一个个数过去。我闭上眼睛。地板很硬,空气里飘着旧书的味道。苏辰的呼吸很轻,我几乎听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他还在那里。

      这一夜,我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我从地上爬起来,把外袍抖了抖灰,披在身上,然后走到他面前。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闭着眼,像是整夜没动过。

      “早。”

      他没睁眼。

      “我去山下买早饭。你想吃什么?”

      他终于睁开眼,看着我。那个眼神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某种认了窝的野猫。昨天明明说了“明天天亮就走”,我不仅没走,还在问他早饭想吃什么。

      “这里不是客栈。”

      “我知道。客栈要收钱的。”我把头发随便拢了拢,用一根旧簪子别住,“你这不要钱,比客栈强。”

      他没有说话。

      “那就是随便了。”我转身往外走,“我买两个包子。你不吃,我就都吃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有回头。

      “昨天说了。找往生莲。”

      “找到了又怎样。”

      他的问题跟昨天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同了。昨天是冰冷的,今天带了一丝不解。不解比冰冷好。不解说明他在试图理解我,哪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吗,前辈,在宫里的时候,那些太医给我开过很多药方。人参、灵芝、千年何首乌。什么都试过了。没用。但他们还是开。一批方子没效,再换一批。我问他们,明知没用为什么还要试。他们说,因为他们是太医。”

      我转过身,对着他的眼睛。

      “我现在也是。我是我自己的太医。”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跟昨天完全不同的话。

      “那东西在幽冥之界。活人进不去。”

      “但你说你见过。”

      “见过别人死在那里。”

      “那你活着回来了吗?”

      他沉默了一瞬。太短了,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我察觉到了。在宫里长大的孩子,最擅长的就是从沉默里分辨出答案。

      “你回来了。”我替他说。

      他没有否认。

      “那就行。你能活着回来,那我也有机会。”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冷火似乎跳了一下。就在这时候,藏经阁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一掌拍开的。

      一个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少女站在门口,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精致的飞仙髻,腰间挂着一枚青云宗内门弟子的玉佩。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年轻的弟子,一男一女,都是内门的打扮。

      她扫视了一圈屋里,目光在满地的古籍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我的身上。

      “你是谁?在这干什么?”

      “躲雨。”我说。

      “雨昨晚就停了。”

      “那我就是还没走。”

      她的眉毛拧了起来。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在宫里的时候,那些贵妃娘娘们看我的眼神,跟她一模一样。

      “这里是宗门重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你最好快离开。”

      然后她转头,像是刚发现苏辰的存在,愣了一下。

      “你又是谁?”

      苏辰坐在角落里,连眼睛都没睁开。

      “扫地的。”

      少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穿灰袍的年轻男人确实不像什么重要人物,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我叫沈妙衣,青云宗内门弟子。掌门命我协助看守藏经阁。”她把“内门弟子”四个字咬得很重,“所以,我有权请无关人等出去。”

      “我不出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声音放得很慢,“这藏经阁,是你家的?”

      沈妙衣的脸腾地红了。

      “你——”

      “妙衣。”她身后的那个男弟子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说,“她是掌门亲自收进来的那位。”

      沈妙衣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她重新打量了我一遍。这一次,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善意。是某种类似于好奇但更冷的东西。

      “哦。”她说,“原来是你。”

      “对。是我。”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架,嘴里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刚好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

      “掌门真是仁厚。连前朝余孽都肯收留。”

      那个男弟子脸色微变,低声说:“妙衣,慎言。”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前朝覆灭,皇族被屠,天下易主。这都是天道所归。活下来的,就该找个地方藏着,别出来碍眼。她倒好,还跑到藏经阁来翻书。找什么呢,姜晚照?找你们姜家当年怎么作孽的吗?”

      我的手停在发簪上。

      有一瞬间,我很想把它拔下来。不是要刺谁。是因为那是一支旧簪子,是我母妃留下的唯一遗物。摸着它,我就会想起来——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

      我放下手,抬头看着沈妙衣。

      “你说得对。”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说的都对。我是前朝余孽,我活不过二十岁,我没灵根没前途,连老天爷都在催我死。但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沈妙衣的脸色变了。

      “你——”

      “你看不惯我,可以。但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你赶不走我,也杀不了我。因为掌门不会让你杀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人。你也骂不死我。因为我在冷宫被骂了三年,你的词,太轻了。”

      藏经阁里安静极了。那个男弟子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接近于同情的东西。我不需要同情。我转回身,背对着沈妙衣,重新蹲下来翻那本《异草志》。

      “你们找你们的书,我找我的书。井水不犯河水。至于我是什么人、活多久——那不是你说了算的。”

      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沈妙衣尖尖的声音响起:“好,你就在这待着吧。等你二十岁那天,看谁给你收尸。”

      脚步声渐渐远去。藏经阁的门被重重地关上。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长的一线。我蹲在地上,继续翻手里那本被老鼠咬过的《异草志》。翻到第三百七十二页,又翻回来。翻了很多遍,直到那些字句在眼前模糊成一团。

      然后我听见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苏辰站了起来。

      他从我身边走过,拿起靠在书架旁的那把旧扫帚,推开门,走到藏经阁外的石阶上。外面天已经放晴了,日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像两口没有底的深井。

      他开始扫地。

      一下,一下。扫的是石阶上的落叶。

      秋天还没到,哪来的落叶?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慢慢平了下去。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我靠着门框问,“人家都要赶我走了。你不是管藏经阁的吗?”

      他扫了一会儿,才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还在么。”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在宫里练出来的、保护自己的笑。但它还是笑,嘴角还是弯的。

      “也对。”我说,“我是还在。”

      他在扫地,我在晒太阳。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七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五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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