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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风雨欲来 长安城的暮 ...

  •   长安城的暮色比往常沉得更快。西边天际的火烧云从橘红烧成暗紫,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像一块烧红的铁渐渐冷却。东市早早收了摊,街面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大半,连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都静默着,叶子纹丝不动。不是无风,是闷,那种暴雨将至前、把整个天地闷在一口倒扣的锅里的闷。

      江凌寒站在院中,负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烬。青布长衫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袖口磨白的线头在风里轻轻颤动。他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小半个时辰。

      “少爷。”周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管家端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从廊下走出来。

      江凌寒转过身,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周慎把酒壶搁在石桌上,江凌寒从怀中取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一张一张地摊开。纸条大小不一,纸质各异,有的是漕帮用的粗麻纸,有的是泉州海商惯用的桐油纸,还有一张是常州华家商号专用的梅花暗纹笺。都是这段时间各路发来的消息。

      泉州。海珠娘子的私港已经通了,六十多艘商船入了伙,师家香料被截走至少四成;漕帮在润州劫了师家三艘福船,船上装的不是茶叶,是两千把汾州刀坯。江流把刀坯压下了,船上的管事也扣了,人证物证俱在。那个管事招供,说接头的铁骊人替阿骨烈办事;常州转运司把码头上的厢军换成了润州兵,周秉权前些天送进去二十桶桐油,都藏在师家私仓里;谢昶在金陵找到了当年审理江家案的推官赵桓的儿子。那人供述,江家的卷宗在审理之前就被烧毁了。原卷宗被人从知府衙门里抽走,当夜就在后院焚毁。真正审理此案的,根本不是金陵府,是师崇让从长安派去的人。带头的是个不穿官袍的,只持师相手令。

      江凌寒倒了两杯酒,推一杯到周慎面前。周慎没有坐,只是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老槐树的枝叶哗啦啦地摇了一阵,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石桌上。江凌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但他的手很凉。他放下杯子,目光在那四张纸条上一一扫过。

      泉州、润州、常州、金陵、四座城,四个方向,四拨人。十三年了,他们各自在暗处长大,各自磨着自己的刀。如今这些刀从四面八方拔出来,刀尖指向同一个人。

      “少爷。”周慎把空了的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微微发颤,“老爷的账,是不是快算清了?”

      江凌寒没有回答。他端起酒壶,又给周慎斟了一杯。酒液注入杯中时,他的手很稳,没有一滴洒出来。

      “还有两样东西没拿到。师彦的口供,师崇让的私账。”他把酒壶搁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的,“拿到这两样,就能在公堂上把十三年前的事一桩一桩摆出来。假税单、海防款、铁器走私、宋知白被杀、江家灭门,每一桩都要有铁证。不是让皇帝相信,是让满朝文武谁都不敢替他说话。”

      周慎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少爷,老奴有些话,憋了十三年了。”

      “您说。”

      “当年在泰州地窖里,您才十三岁,舸少爷烧得不省人事,嘴里一直叫着‘爹爹’。江湄那丫头用冷水给他敷额头,江流和江舟两个孩子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周慎抬起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灯下闪了一闪,“老奴那时候想,这几个孩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谈什么报仇?可您跟老奴说了一句话。您说,‘周叔,别怕。我有办法。’”

      江凌寒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按在石桌边缘,指尖泛白。

      “您那时候才十二岁。”周慎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十二岁,两次没了家,怀里抱着个发烧的孩子,跟老奴说‘别怕’。”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少爷,老奴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有把您劝住。”

      院墙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振翅飞走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长安城沉入一片闷热的黑暗。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沉闷而遥远,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擂着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江凌寒闭上眼睛。十三年前的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满地的血,冲天的大火,江舸在他怀里发着高烧,一遍遍叫着“爹爹”。江流和江舟守在破庙门口,手里攥着从路边捡来的木棍。江湄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江舸额头,一言不发,嘴唇咬得发白。华秾缩在周慎怀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睡着了。周慎蹲在破庙门口,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睁开眼睛。那些画面被夜风吹散了,眼前是老槐树下沉默的石桌,和桌上那四张纸条。他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站起来。

      “让他们都来长安。”

      周慎抬起头。

      “全部。”江凌寒的声音平静,但周慎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愤怒,而是一块压了十三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道缝,底下的岩浆在缝隙里隐隐发亮。

      “要开始了吗?”周慎站起来,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江凌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金陵,是他十三年前逃离的地方。夜色太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秦淮河的桨声、江家旧宅的荒草、乱葬岗上那些没有立碑的坟。他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但周慎听见了。他听见了每一个字。

      “江老爷,我们快回来了。”

      永平侯府石屋的长明灯又添了三次油。林谡已经两天没有出屋了,不是被什么事绊住,是他自己不想出来。大理寺昨天又送来两具尸首,一具是城南枯井里捞出来的无名男尸,一具是渭河浮上来的渡口更夫。两具尸首并排躺在石台上,都被水泡得面目模糊,皮肉胀发,散发出混着河泥和腐肉的气味。林谡戴着细葛布手套,袖子卷到肘弯,正用一把窄刃小刀剖开更夫的胃囊。他的动作很轻,刀刃划过胃壁时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剥一只熟透的橙子。

      “胃中有酒,有菜糜,还有这个,”他用铜镊从胃内容物里夹出一小片暗绿色的碎叶,凑到长明灯下看了看,“蓖麻叶。不是毒死的,是被人在酒里下了蓖麻叶汁,腹泻脱力,然后按进水里。”

      他把碎叶放进瓷碟,脱下手套,在木盆里洗净双手,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验尸册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石屋里格外清晰。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抬起头看了看石台上那两具尸首,又低下头继续写。旁人若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这永平侯世子多半有病,两天两夜对着两具泡胀的浮尸,神情专注得像在赏花。

      大雍八十三年,四月十五,永平侯府

      谢昶看着笔记扉页上那行字,验尸之道,不可有先入之见。所见即所记,所记即所证。他开口:“那他后来又查出什么?”

      “一本私账。”林谡说,“我师兄临死前半个月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提到,他查到师崇让有一本私账,记录了东南商路所有贿赂和分赃的明细。他说那本私账藏在师府某处,等他拿到手就上奏。他没来得及。”

      “那本私账现在还在师府?”

      “应该在。”林谡转过身,靠在石台边缘,双手抱臂,“师崇让不会把它销毁,那是他在东南三路经营二十年的全部底细,是他用来控制门下官员和商号的把柄。这种东西,他舍不得烧。”
      谢昶说,“证据已经串起来了,只差最后几环。”

      “差什么?”

      “差那本私账。以及一个能直接证明师崇让下令杀人的人。”谢昶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们需要一个既能进师府、又懂行的人。”

      “进师府?”林谡扬起眉,“这个不难。”

      “你有办法?”

      林谡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石台边,拿起搁在托盘里那把刚用过的小刀,用指腹抹去刀尖上一星半干的残渍。动作漫不经心,声音也不大:“师崇让每年正月十五在府中设宴。今年没设,因为常州漕粮案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但他明年一定会设。因为他不设,就等于向满朝文武承认自己心虚。我明年正月十五去赴宴。”他把刀擦干净放回托盘,“我进去过,书房的位置、回廊的走法,心里有数。”

      谢昶看着他,没有说话。这个人是永平侯府嫡长子,按理说应该像萧韫那样鲜衣怒马,恣意风流。但摊上永平侯那么个爹,天天嚷嚷着儿子不孝,又不许他做仵作这样的行当,只把他拘在家中,可以说他在长安城的名声比顾烨还臭,后来亲如兄长的师兄又死得不明不白,但他此刻站在石台边,中衣的袖口还沾着尸血,神情平静得像是说要去隔壁街吃碗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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