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江舸的书塾 长安城东, ...
-
长安城东,青竹书塾。
这间书塾不大,三间瓦房夹着一个小院,院中种了几丛瘦竹,是山长从江南移来的。长安土硬,竹子长不高,倒也别有一番疏朗的姿态。书塾的山长姓陆,是个告老还乡的翰林院侍读,教了十几个学生,大多是长安小官和商贾家的子弟。江舸是去年秋天入的学,周慎以“少爷远房侄儿”的名义把他送进来,束脩交得足,孩子也懂事,陆山长便收下了。
此刻是午后第二堂课。陆山长讲《春秋》,讲到伍子胥复仇一节。他是个干瘦的老者,胡须花白,声音却洪亮。
“伍员父兄为楚平王所杀,逃亡吴国,隐忍十六年。后率吴军破楚都,掘平王之墓,鞭尸三百。”陆山长放下书卷,“诸生说说,伍子胥做得对吗?”
书塾里安静了一瞬。学生们面面相觑,坐在前排的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还不太懂“鞭尸三百”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故事有些吓人。后排几个年长的学生已经交头接耳起来。
一个穿蓝衫的少年站起来:“先生,弟子以为伍子胥做得对。父仇不共戴天。楚平王昏庸,听信谗言杀其父兄,伍子胥复仇是天经地义。”
另一个学生反驳:“但他毕竟是楚臣,率吴军攻破自己的母国,还掘先王之墓,这是大逆不道。”
“迂腐。”蓝衫少年嗤了一声,“楚平王杀他父兄的时候,想过‘君臣之义’吗?”
陆山长抬手止住争论:“二人各执一端,皆有道理。《春秋》之义,‘父仇不共戴天’,这是礼。但‘臣不伐君’,这也是礼。两礼相悖,如何取舍?”他顿了顿,“诸生可知,伍子胥当年逃亡时,曾在江边遇一渔父。渔父渡他过江,不受酬金,只留下一句话,‘子之仇,我不问;子之志,我知之矣。’”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沉默的学生身上。那学生十三四岁,生得清瘦,眉目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襕衫,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不像别的学生那样抢着答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陆山长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在桌上画的是一株树,像是梅花。
“江舸,”陆山长叫他的名字,“你来说说。伍子胥做得对吗?”
江舸站起来,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身形单薄,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肩上,把青布襕衫洗得有些透光。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弟子不知道伍子胥做得对不对。”
“哦?为何不知?”
“弟子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伍子胥当初没有逃出来呢?如果他死在楚平王的追兵手里,他的仇是不是就永远没人知道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如果是有人救了他,不是渔父那样的路人,是拼了自己的命去救他,那救他的那个人,算不算也在‘复仇’?”
陆山长花白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备过课。
“你说的那个人,是伍子胥的恩人,不是复仇者。”陆山长斟酌着回答,“但恩人之恩,被救者承之。被救者若为复仇而活,这份恩情便也化为了复仇的一部分。”
江舸垂下眼,似乎在咀嚼这句话。过了片刻,他抬起头,又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先生,‘知远’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知远’?知者,识也,明也;远者,辽也,久也。知远便是见识深远,不为眼前所蔽。《论语》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便是此意。”陆山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你为何问这两个字?”
“没什么。”江舸低下头,手指又在桌面上画了一下。陆山长注意到,他在桌上画的不是梅花,是两个字,“知远”。山长没有追问。他在学塾里教了几十年书,见过太多孩子。有些孩子问问题是求知,有些孩子问问题是在找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江舸显然是后者。这孩子入学近一年,读书用功,待人温和,但从不主动提起家人。周慎来送束脩时说过,孩子父母早亡,是他家少爷收养的弟弟。
散学时天色尚早。学生们三三两两出了书塾,有的往东市去,有的被自家仆从接走。江舸独自沿着街边往回走,手里攥着一本翻旧了的《春秋》。走到巷口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周慎穿着一身灰布短衣,牵着一头瘦驴,站在巷口的柳树下等他。
“周爷爷。”江舸快步走过去。
“舸少爷。”周慎接过他的书袋挂在驴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饼,“饿了吧?先垫垫。”
江舸接过麦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周慎。
“周爷爷,我爹叫什么名字?”
周慎牵着驴的手顿了一下。他活了六十多年,经历过江家灭门、带着五个孩子逃出金陵、在泰州地窖里藏了整整一年,这些事任何一桩都能让一个普通人崩溃,他都没有。但此刻面对一个十三岁孩子突如其来的问题,他的喉咙竟然有些发紧。
“舸少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先生讲《春秋》,讲到伍子胥。先生说伍子胥的父兄被楚平王所杀,他逃亡十六年回去报仇。”江舸咬了一口麦饼,含糊地说,“我就想,我爹是谁?他是怎么死的?”
周慎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有风吹过,把柳絮刮得漫天都是,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你爹,”他说,“是个好人。金陵城的百姓都叫他江大善人。他做生意不欺不诈,给伙计开工钱比别人高一成,每年冬天在城外施粥。”他停了停,“舸少爷,老奴嘴笨,说不周全。你只要记住,你爹是个好人。”
江舸嚼着麦饼,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他又问:“那我娘呢?”
“夫人也是好人。”周慎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她最疼你。你小时候怕黑,她每天晚上都在你床边点一盏小灯,等你睡着了才吹。”
江舸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没有再问,只是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住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旧玉佩,上面刻着一树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
知远。
“周爷爷,”他把玉佩举到周慎面前,“这是谁的名字?”
周慎看着那枚玉佩,手在驴缰绳上攥紧了又松开。那枚玉佩是江知远的遗物,当年江夫人临死前塞给江舸的,后来江舸高烧不退时一直攥在手里。到了泰州后,周慎怕孩子太小把玉佩弄丢了,就收了起来。今年年初江凌寒把玉佩交给江舸,只说“这是故人的东西,你带着”。
“是少爷一个故人的表字。”周慎说。
“故人?”江舸把玉佩翻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什么样的人,会把刻着自己表字的玉佩送给别人?”
周慎没有说话。他没办法告诉这个孩子,这枚玉佩不是送出去的,而是被一个小男孩从火海里攥在手心里带出来的。江舸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像某个早已遗忘的体温。
回到江宅时天已经擦黑。江舸推开院门,看见书房里亮着灯,江凌寒今天回来得早。他走到书房门口,看见江凌寒坐在灯下翻账本,面前摊着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的纸。听见脚步声,江凌寒抬起头。
“今天学了什么?”
“《春秋》,伍子胥复仇。”江舸在对面坐下,趴在桌上看江凌寒算账,“先生问我们伍子胥做得对不对。我说不知道。”
江凌寒搁下炭笔:“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伍子胥心里是怎么想的。”江舸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灯花跳了一下,“他等了十六年。十六年里,他有没有想过放弃?有没有想过算了?有没有哪一天早晨醒来,忽然觉得,不想报仇了,只想好好活着?”
江凌寒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这个趴在他桌前的孩子,十三岁,正是他当年从金陵逃出来时的年纪。他那时候也在想这些问题。不是一天,是每一天。
“也许有。”他开口,“但他身边有人。有人帮他渡江,有人给他饭吃,有人替他挡刀。这些人不是他的血亲,但他们让他活了下来。所以他不能放弃,因为放弃了,就辜负了那些人。”
江舸趴着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又是那两个字。江凌寒低头看了一眼,炭笔在他指间轻轻转了一下,但他没有问。他知道这两个字迟早有一天会被问出来,只是他还没准备好怎么回答。
“寒哥哥,”江舸忽然坐直了身子,“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江凌寒把炭笔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叶刮在窗棂上咔咔地响。
“因为我也被人救过。”他说,“救我的人,后来死了。他死之前让我好好活着。我活下来了,就欠了他的债。这笔债还不完,我只能多救几个人,说不定里面有他的儿子。”
他顿了顿:“小舸,你问这个问题,是听说了什么吗?”
江舸摇摇头:“没有。就是想问。”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又回过头,“寒哥哥,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有好几次,我做梦的时候,会梦到一场火。”
江凌寒没有说话。灯花又爆了一声,火苗猛地窜高又矮下去。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十三岁少年,那少年肩背单薄,眉目清秀,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我记得。”他说。
“我会不会被火烧过?真的被火烧过。”江舸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的晚饭是什么。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周慎在廊下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粥碗接过来,蹲在台阶上喝了几口,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周爷爷,你说我爹要是还在,会不会教我骑马?”
周慎站在廊下,背对着月光,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他忙用袖子擦了一把,笑着说:“会。老爷要是还在,教你的一定是骑那匹最好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