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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长安震动 大雍八十三 ...

  •   大雍八十三年,八月廿二。

      常州漕船被焚、厢军哗变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抵长安时,早朝刚进行到一半。传讯的驿卒跑死了三匹马,到朱雀门外时人已经说不出囫囵话,只把军报往禁军手里一塞,便瘫倒在地。

      军报在朝堂上被当众宣读。偌大的宣政殿里鸦雀无声,只余兵部侍郎颤抖的声音在殿梁间回荡。

      “八月十五夜,常州西门外漕船码头起火。五十艘漕船尽毁,三万石漕粮付之一炬。押运厢军五百人哗变,指挥使李崇自刎。乱兵冲出军营,抢掠西城商户民宅。常州转运使王允闭城自守,未出兵弹压。至八月十八,乱兵仍踞西城,百姓出逃者不下万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皇帝的茶盏砸在了地上。

      “三万石漕粮,说烧就烧了?”皇帝萧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殿柱上,“转运司是干什么吃的?五百厢军说哗变就哗变?王允呢?他人在哪?”

      兵部侍郎硬着头皮回话:“王允上奏自劾,称漕船失火系秋汛雷火所致,厢军哗变系指挥使李崇治军无方、克扣军饷激起兵变,”

      “放屁。”左相范纯出班。他是两朝老臣,平时从不口出恶言,今日这两个字一出口,满朝文武都惊了一瞬。“陛下,常州漕粮亏空不是一日两日之事。臣在户部多年,常州转运司每年上报的漕粮损耗都在涨,大雍八十年损耗一千二百石,八十二年损耗三千八百石。今年秋运还没开,常州码头账面三万石,仓中实存多少?若真有实存,一场秋汛能烧得连渣都不剩?”

      皇帝的目光转向班列中一人:“师相,你分管户部,常州漕粮的事你怎么看?”

      师崇让不慌不忙地出班。他今日穿的是紫袍玉带,面色如常,仿佛方才被范纯暗指的人不是他。“陛下,常州漕粮历年损耗确在增加,此乃东南漕运的通病,运河淤塞、漕船老旧、沿途关卡克扣,种种积弊非一日之寒。王允任常州转运使不过三年,前任留下的窟窿他填不上,也是实情。但此次大火,依臣看,天灾人祸各半。秋汛雷火是诱因,厢军治军不严是主因。当务之急是速派官员彻查,安抚常州百姓,重整北运漕粮。至于王允,此人虽有过失,但临危不乱闭城自守,也算保住了常州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漕粮有亏空,又把亏空归咎于“历年积弊”和“前任窟窿”;既承认王允有责任,又把他说成“临危不乱”的功臣。最关键的是,他只字不提转运司盗卖漕粮的事。

      三皇子萧翊运立刻附议:“父皇,师相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派员彻查,安定民心。”

      太子萧载熙出班,语气不急不缓:“父皇,儿臣以为,不仅要查哗变,更要查漕粮亏空的根由。常州码头账面三万石,仓中实存据报不足一万。剩下的两万石去了哪里?是被盗卖了,还是被转运司挪作他用?若非亏空在前,何来纵火在后?请父皇准大理寺与三司会审此案,一查到底。”

      兄弟二人,一个要查哗变,一个要查亏空。查哗变,首犯是厢军;查亏空,首犯是转运司。而转运司背后是谁,满朝皆知。

      师崇让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皇帝没有立刻决断。他端坐在龙椅上,花白的眉毛微微拧着。半晌,他开口:“范纯。”

      “臣在。”

      “你说常州漕粮亏空不是一日两日。朕问你,这几年常州转运司的账目,三司有没有审过?”

      范纯等的就是这一问。“回陛下,三司度支勾院今年年初调来一位勾当公事,名唤江凌寒。此人到任后一直在审计淮南路漕粮账目,常州码头的亏空,他已查了数月。”

      “江凌寒?”皇帝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是不是上疏建言统一漕耗标准的那个?”

      “正是。此人曾在升州通判任上著《钱谷利害书》,审计钱谷极有章法。数月前他上疏建言统一沿江漕耗标准,减少沿途关卡克扣。陛下当时召对过他,还夸过他‘年少有为’。”

      “传他上殿。”

      江凌寒从三司衙门被急召入宫时,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他进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个从六品的小官,来长安不过一年,名字却已经被范纯在朝堂上点了数次。

      “臣江凌寒,参见陛下。”

      “江凌寒,”皇帝直接发问,“常州漕粮的账,你查了多少?”

      “回陛下,臣自二月到任,一直在审计淮南路漕粮账目。常州码头的账目,臣已查完大雍八十年至八十三年的全部收支。”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呈上,“常州码头账面三万石漕粮,经臣逐笔核对,实际存粮不足一万石。亏空的两万余石,被转运司以‘损耗’名义逐年核销。但臣查了转运司的损耗报单,大雍八十年损耗一千二百石,八十一年两千石,八十二年三千八百石,八十三年仅上半年损耗就高达四千石。损耗率从大雍八十年的四分涨到今年的十三分,远超漕运正常损耗的二分上限。”

      “这多出来的损耗,去了哪里?”

      江凌寒抬起眼,声音平静:“一部分被转运司以低价卖给粮商,粮商再以市价卖出,差价由转运司和粮商分成。另一部分被转运司直接运往润州码头,装入师家商号的私仓。”

      殿中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师崇让站在班列中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江凌寒。他的手指在玉带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盘算这颗棋子还能留多久。

      “你有证据?”皇帝问。

      “有。臣在常州码头勘察时,在粮仓残址下发现了一间暗仓。暗仓中有残存的精粮和账册残页。残页上记录了大雍八十二年五月的一笔交易,‘出精米五百石,收银一千二百两,交孙记粮行’。孙记粮行去年被师家商号收购,此事在润州商会有备案。此外,臣还查获了转运司吏目孙某与粮商往来的书信抄件。”他顿了顿,“但这些只是常州一处的证据。淮南路其余各州的漕粮账目,臣还没来得及查,因为三司度支副使赵崇古大人以‘档案库修缮’为由,封存了淮南路以外的所有账目。”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范纯猛地转头看向赵崇古。赵崇古站在班列后排,面色青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外传来隐隐的雷声,长安城也在酝酿一场迟来的秋雨。

      “传旨。常州漕粮案,着大理寺正谢昶为正使,三司度支勾院江凌寒为副使,即刻赴常州彻查。常州转运使王允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三司度支副使赵崇古,停职待勘。所有封存的账目,立即启封。”

      他的目光在班列中扫过,最后落在师崇让身上。

      “师相。”

      “臣在。”

      “常州转运司是你分管的。王允这个人,也是你举荐的。”皇帝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张薄冰,“朕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写成奏疏,亲自递到朕的案头。”

      师崇让跪地领旨,面色如常。起身时,他与江凌寒的目光在殿中碰了一下,只一瞬,便移开了。那一眼里没有怒意,没有威胁,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散朝后,江凌寒刚走出朱雀门,谢昶已在门外等他。两人并肩沿着朱雀大街往大理寺方向走去,谁也没有说话。走到大理寺门口,谢昶忽然停下脚步。

      “赵崇古是你故意在朝堂上咬出来的。”他说,“咬他,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逼师崇让断尾。”

      江凌寒没有否认。“赵崇古是师崇让在三司的棋子。这枚棋子不废,我就永远只能查淮南路,碰不了别的账。今天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他的名字和师家商号绑在一起,师崇让就是想保也保不住了。他只能弃子。”

      “弃了赵崇古,他下一步会弃谁?”

      江凌寒没有回答。他望向长安城西北角那片灯火通明的宅邸,那里最大的一座门口挂着“师”字灯笼。

      “不管弃谁,”他说,“他已经开始丢了。”
      退朝后,萧载熙在东宫召见了刚从常州赶回来的陆先生。陆先生连夜出京,亲自去常州勘察了码头的废墟,带回来一只烧焦的桐油桶碎片,桶底盖着“师家商号”的朱砂印。

      “这是从码头仓库废墟里找到的。转运司的人想抢在官府前面清理干净,被华家少爷的人拦下了。”

      “华秾?”

      “是。常州义商华世安的儿子,装纨绔装了十六年,一夜之间救出全城百姓。此人可用。”

      萧载熙接过桐油桶碎片,翻过来看了看那个被火熏黑的“师”字印章。沉默良久。

      “华家世代在常州经商,和江知远是世交。江知远死后,华秾的父亲和兄长也‘意外’身亡。”他放下碎片,“又一个和师崇让有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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