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安子的决定 “知识欢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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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萤衣分别后，安子剩余的时间都在一边干活一边回味。
他人生中从未碰到过这样美好的人。和萤衣待在一起的那种舒心是他儿时梦寐以求的东西。摸爬滚打这些年，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也不乏知识分子、达官显贵，他们都体面得很，待人也相对文明。但他觉得萤衣还是不一样。
萤衣看他的眼神里，就好像他们是纯粹的人。不是富人和穷人，不是文明人和野蛮人，就只是人和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吗？
安子怀疑起自己是否只是做了场梦，梦到了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仙。
还有这个名字——萤衣，安子不知字，只知音。他想：“原来还有这个读音的姓吗？”后面的“一”又是哪个“一”呢？萤衣的父母给他取名也是按照出生次序吗？一，就像二石头是家里老二，所以取了“二”一样？
他不识字，他突然气上了这一点。即便萤衣告诉他是哪两个字，他也只能瞪眼傻看着，蠢得要死。
他又想到明天要和萤衣一起去大学里头，心里更生出几分对自己不争气的恨。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去大学里除了招人笑话还有什么呢？去了能改变什么？他会跃变成文明人吗？会从此开始识字、读书吗？
心底思绪翻涌，他最终将自己想去大学归因为想见萤衣。
翌日，大学门口。
安子早早等在了这儿，身旁不见黄包车。
萤衣按时出现，着一身乳白暗纹绸缎长衫，精致垂顺的布料既低调又不失矜贵。他隔着路见到安子稍有局促的身影。
看了两眼，他走向安子，打了声招呼。
安子注意到他穿的衣服，一看就价格不菲，再一看自己——发白发硬的短褂、宽松简陋的单裤和一双破旧草鞋——这已是他能找出最体面的衣服，瞬间脸皮一热，低下了头。
萤衣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但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先带他进了门，随后将他带到了一个装有西式马桶的卫生间里。
一进去，安子就惊奇地叫起来：“这是什么！”
萤衣解释：“西方的马桶。这是教学楼里的公共厕所。”
安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真有意思。”
他饶有兴致地参观，萤衣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柔青长衫递给他：“我拿了条衣服给你，要试试吗？”
安子傻了：“啊？”
萤衣：“来都来了，当一回学生吧？”
安子呆呆看着他，一口气停住都忘了呼出。一件长衫，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东西，遇见萤衣这短短的时间内，他怎么已经感到这么多的不可思议？
他先是不敢相信，而后是惊喜，最后眼神落在衣服平滑完整的布料上，竟生出些痴迷……他可以吗？穿上文明人的衣服，他也可以做一回“高等人”吗？
但很快他甩了甩头，将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晃出了脑袋。
他解开自己的衣扣，手不太灵光，但萤衣给了他充足的耐心。
将短褂脱下的时候，因为萤衣的存在，安子不太好意思，有一种扒了自己皮的感觉，但萤衣又太坦荡，他不便说什么，显得自己多想。
短褂顺着他的右手滑下来，他接住，正想着往哪儿放，萤衣就伸手道：“我帮你拿。”安子顿了顿，交给了他，见他把衣服放进了袋子里。
“谢谢。”安子轻声说。
萤衣：“举手之劳。”
安子从萤衣手里接过长衫，不敢用一点力，珍重得如同接过一块勋章。
好滑、好软。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他从未摸过这么平滑的料子，像云一样。
这样好的料子，他连展开都小心翼翼，生怕把它划了扯了。
他心里忐忑，不敢直接上身，先在身前比划了一下，紧张地问萤衣：“会合身吗？”
萤衣点头：“嗯。”
安子又问：“穿在我身上会不会滑稽？”
萤衣摇头：“不会。”
“我身上很脏，味道也不好闻，会沾到衣服上的。”
“没关系。”
“我太黑了，皮肤糙得很，大家都会看出这不是我的衣服。”
“不会的，你穿上，它就是你的衣服。”
安子明明心底很想穿，可嘴上就是停不下找借口，好像穿上它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萤衣看出他的不安和惶恐，柔声安抚，说了个善意的谎言：“我有一兄弟与你身形相似，这是我之前做给他的衣服，但没来得及送他。他现在不需要了，放着也是放着，你昨天免费让我坐车，这就当送你的礼物。”
“可我说好了免费拉你换你带我进来的，哪还需要你的礼物，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安子吓得把衣服推了回去。
萤衣认真道：“你费的力气可比我带你进来大得多。且你为了这个交换浪费了工作的时间，我理应再补上一些，你的劳动才算合理。”
安子听明白了，他说：“可我干活值不了那么多钱啊，你的衣服肯定很贵。”
萤衣见他还是纠结，轻叹了声，想着不能就着这个事儿永远唠下去，只能说：“就当我买你的时间，陪我一起逛校园。”
安子疑惑，不是自己要逛吗？怎么成了陪萤衣逛？他还待说话：“可是……”
“好了，快穿上。”萤衣把衣服按在他胸膛上，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折腾这一场，安子终于穿上了长衫。
他身条瘦长，虽然比萤衣矮上一些，但手长脚长，比例不错。虽然黑，但好在尚且年轻，且面部骨骼发育并不差，换身衣装一下就精神起来了，大片的柔青色也衬得他脸色不错，要是给他副金丝眼镜，说不定真能装一装文化人了。
萤衣满意地看着，把他挪到镜子前，微笑道：“很适合你。”
安子看着镜子里简直是改头换面的自己，又看到萤衣的笑容，一下羞耻起来，感觉萤衣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都好像是烫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想远离萤衣让他不禁冒汗的气息。
“谢谢，真的。”他郑重地又向萤衣道了声谢。
萤衣将袋子给他：“那袋子就你拿着吧？”
安子连忙接过，点头道：“是该我拿。”
“你想先去哪里？”萤衣问。
“不知道，都行。”
“那就从教学楼开始吧。”
大学采用了些许西式建筑的风格，与传统融合，造得很光洁漂亮。教室很大，摆满了长桌长椅，讲台也很大，黑板亦是。有些教室正有学生上着课，安子不由驻足倾听。
台上老师是个发型随意的男人，和安子之前送过的教授不一样，这位看着和底下学生似的。
他问萤衣：“这么年轻就能在大学里当教授吗？”
萤衣笑了笑：“也不是所有老师都是教授。有时上课的甚至可能不是老师，而是助教。”
这词儿很新奇，安子没听过：“助教是什么？”
萤衣：“辅助老师的。”
他们站了一会儿，看安子全神贯注的样子，萤衣问：“听懂什么了？”
安子歉笑：“什么都没听懂。”
萤衣弯了弯嘴角：“无妨，我也听不懂。”说着迈开步子往前走。
安子跟上他：“真的吗？”
“真的。”萤衣真的听不太懂，毕竟严格来讲，他也没上过学。
安子不太信，在他的观念里，只要是高知人士，就是学的东西样样都会的。他没有分科的概念，以为所有东西都是一起教的。
大概是顾着我的自尊心的说法。安子想。随即他又想：“萤衣可真好，他竟然会送我衣服，还愿意陪我看大学。”让他自己面对自己都不一定能心态如此寻常，萤衣竟然真能一视同仁地对待他，还那样贴心，照顾他的心情——
萤衣真是个奇人！
萤衣不知他内心波涛，带他一间间、一层层地走，每路过一间在上课的教室就停下来让安子听一会儿。
一路听下来，安子才发现每间教室、每个老师，讲课内容是不一样的，他因此发出感叹，萤衣又向他解释：“大学里不同的学生学的是不同的专业，对应不同的课程，老师也是术业有专攻，并不是混在一起的。”
安子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我以前路过学堂，听那些学生齐读文章，还以为大学也是这样。”
萤衣忍俊不禁：“现在你知道不一样了。”
逛过教学楼，他们又去了图书馆，路上经过了学生宿舍，安子又感叹“学生居然可以住在学校里！”，瞠目结舌的模样再次引得萤衣发笑。
和其他的楼不同，图书馆建得古韵十足，不是萤衣介绍，安子绝想不到这样一座在外面可以成为地标建筑的楼是图书馆。
看着学生进进出出，安子也兴奋起来，他搓了搓手，站在门口往上望，有些出神：“我真的可以进去吗？”
“当然。知识欢迎所有人。”萤衣声音笃定。
安子眼眸闪烁，定定看向萤衣，想要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些不确定，但萤衣的眼神和他的语气一样坚定。那一瞬间，安子几乎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鼓励，但他选择了忽略——萤衣人是很好，可他怎么会鼓励自己呢？他明知自己是个救不了的文盲。
萤衣轻轻推了下安子的背：“进去吧。”
安子心里打鼓，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图书馆内部宽敞整洁，一切摆得井然有序，这种太过“文明”的秩序性让安子瞬间就起了鸡皮疙瘩，他心里的鼓越打越大声，把他的步子粘在了原地。
萤衣一手虚虚放在他身后，轻声问：“你有什么想看的书吗？我带你去挑一本。”
安子回神，紧绷的喉间咽下一口唾沫。他的背后像长了眼，感觉到萤衣的手就盯上去，牵动到全身的神经都去在意这只手。
他往前跨了一步，假装镇定：“我、我不识字，随便，你看吧。”
萤衣沉吟片刻，带他走向了“社会教育”这一类目的书架，沿着走了一段，他从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册。
抚了抚书皮上的《六百字编通俗教育识字课本》，萤衣把书递到安子眼前：“那就从识字开始吧。”
“啊？”安子又惊又疑，“不用不用，我，我学不来的。”
萤衣一针见血：“是不想学吗？”
安子：“……”
萤衣道：“其实你还年轻，在这个时代，抓住机会总比放任自流要好。”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你……为什么？”安子眼中充满震撼，“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和我是天上地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可能是闲的吧。萤衣想。
但他说的是：“可能是看你可怜又真诚吧。”
他冒险地用了一个不太妥帖的词，“可怜”，他做好了安子会生气的准备，却不想他愣了一会儿，哭了。
萤衣惊了一瞬，把书放在一边，小心地问：“怎么了？”
安子挤出个笑容，摇头道：“没什么……我愿意学。”
他想有天能认出萤衣的名字，也想有一天能给自己取一个真正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安子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