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大学明天见 “我不收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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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到安子，是在一所大学里，距离上次山上分别已过了十多天。
萤衣早看得出安子生活的穷困，虽不清楚安子做的是何生计，但起码从他能见的情况来看，那一朵灵芝足以让他舍弃那件黑旧破烂的背心了。
可再次见到安子，他却还是那件背心，薄得很，破口的地方扯着丝线，随他运动而飘荡。
这是萤衣和安子第一次在直白的日光下见面。
安子刚拉着一个西装革履、梳着一丝不苟的油头的男人停在大学门口，客人付了钱，他将车拉到一旁想着歇一歇，也顺便在大学门口看看。
他没上过一天学，大字不识两个，家境的限制和生长的环境注定了他的人生该作为时代的沙尘而过。全家文盲的现实，知识于他无益。
他其实挺聪明的——他自己认为——他曾有不少机会可以东捡西挑地学些无关痛痒的知识，也触一触文明人的边界。可知识落在他的脑子里又卖不了钱，知识也没法替他干体力活，所以他想，与其增长些无用的东西，不如永远蠢笨下去、永远无知下去，用自己尚且有力的手脚多挣两个钱，和其他的同类一样，或许活到个四十岁就病痛缠身地死去。
可这样劝告自己的话说了再多遍，每当他来到大学门口，却总是忍不住要顺便看看。
顺便地、看两眼。
这期间他会放任自己的思维飘散，去想象大学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刚送进去的教授是如何上课的、学生们会写些什么作业……
过了会儿后，再收回思绪，然后由着脑袋将刚刚的一切从心里清空。
做这种事时他总是看着出神，其实极度专注。他的眼神不像其他车夫、脚夫或工厂工人，那些人的眼神时常是黯淡的、疲惫又麻木的，甚至是凶狠的。安子却是平和的、精神的、明亮的。
他总被说乐观主义，他却奇怪。他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同，别人不也时常叽叽嘎嘎吗？自己和他们露出的笑容、发出的笑声有什么不同？
我真的不是乐观主义啊。每回被调侃揶揄时，安子都在心里这样说。
然而萤衣从学校正院路过，无意中瞥到安子停在外头、专注看着里头的模样时，他的心中先是疑惑“他怎么还穿着那个衣服”，而后也是自发地因他无意识扬起的微笑得出了“乐观”的结论。
眼神对上的那一刻，虽然萤衣穿着一件文化人常穿的长衫，还是一头短发，但安子还是一眼认出他——他毫不犹豫迈起步子向萤衣走来的瞬间，萤衣就明白了这件事。
萤衣甚至少见地感到了些许震惊，他两次消除安子对他的记忆，结果只是一眼，这人又认出自己了？这真是不可思议，以至于他还有一瞬间质疑了自己消除记忆的手法。
安子进不去学校，到门口便被拦下，这才如梦初醒地鞠躬道起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没注意。”
他往后退了两步，抻着脖子往萤衣那儿看。
萤衣无奈，走了出来。
安子始终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能与他对视。
行至面前，安子紧张地抿了抿嘴，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他只是突然像着魔了一样被这个气质出尘的美人吸引，下意识就想去靠近人家，大脑在这期间全然没有任何理性的行动，因此他压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还好，美人先开口了，把他从找不到话题的无措中解救出来：“有事吗？”
不过这个问题好像也并不好回答。
安子愣愣地“啊”了声，急上心头，脱口而出：“以前好像没在这学校见过你。”
话一出口，他就咬牙暗骂自己说什么蠢话。
“你认识这学校所有人？”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常见这里一些老师和学生，比较眼熟他们。”安子摆手。
“嗯。我不是这学校的，只是有认识的人。”
萤衣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安子，平和尊重的目光让安子有些不自在，他不自觉低下了头，但心里还在回味萤衣和他说话的样子——好美。
“只要有认识的人就可以进学校吗？”少顷，安子问。
“嗯。”萤衣点点头，“你想要进去吗？”
安子下意识点头，而后又用力摇头。
看得萤衣失笑：“我可以带你进去看看。”
安子声调一下就高了：“真的？”
“嗯。不过——”萤衣指了指一旁的黄包车，“你的车要放外面吗？”
安子犹豫了，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可自己的车是绝不能就这么放外面的。
大脑飞速旋转，安子想出一个办法，他没什么底气地问：“这样，你要去什么地方跟我说，我不收钱拉你去，换你以后带我进里面看一看，可以吗？”
萤衣没怎么思索，答应道：“可以。”
“太好了。”
“不过我没什么要去的地方。”萤衣又说。
安子：“送你回家？”
萤衣倒是想，但他的家可不在这儿。但是算了，随便说个地方吧，他说：“去湖边吧。”
“行。上来吧。”安子拍拍座位的垫子。
萤衣出行从未坐过黄包车，上去还有些不熟练。安子背身压着车，折着手臂向后握住他的手腕，隔着衣服，给他稳了把力。
待人坐好，安子说着：“出发了啊。”就跑动起来。
萤衣倒是没少见黄包车夫工作，但坐上去，从人背后看还是头一回。安子拉车很稳，速度不算快，躲避障碍和路上坑洼很准，坐着还挺舒服。
安子身体前倾，两手曲折地握着拉杆，整个肩背部的肌肉都充分活动，黑黝黝的皮肤，能更清晰地看到他身上长条的肌肉，有力而年轻。
七弯八拐地，安子顺利将人带到了湖边。
这个点，大多数人都还在忙事，湖边人不多。
日头照起来，空气变得粘滞不少，只有微微清风带着水边细柳拂动。
下了车，萤衣问：“你要留下待一会儿吗？”
安子看了眼他，又看了眼黄包车，最后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破得飘丝儿的衣服。
萤衣以为他要走了，安子却说：“我也待一会儿吧。”
朱家湾旁边只有脏水沟，一条水清鱼跃的湖是难得的放松身心之处。
今天亏点拉车的时间就亏点吧，也不是天天这样。就当为今天交到一个新朋友庆祝吧——他只在心底这样想想，不敢真的奢求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他随着萤衣的脚步走到柳树下。
萤衣像是随口问起：“你拉车多少年了？”
安子算了算，说：“七年。”
“七年？”萤衣有些惊讶，安子看起来正是年轻，“你今年多少岁？”
安子憨笑：“23了。”
萤衣更惊讶了：“你从16岁就开始拉车了？”
安子很寻常地答：“是啊。我们这些人都这样。”
萤衣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也曾去贫民聚集之处看过，里头生存环境极为恶劣，逼得许多人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
他想帮，却不知从何着手。
他一开始用过些授人以渔的法子，可没人愿意付出时间精力去尝试，甚至觉得试图教授他们方法的萤衣是在耽误他们干活挣钱。
于是他又试了简单粗暴的法子，直接给他们钱和物资。可钱被他们在嫖妓、赌博和其他享乐上挥霍光。物资留下的是少数，多数被他们拿去卖了换钱。
萤衣和人接触的经验实在匮乏，他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既不愿进步，也不愿珍惜。
他没在底层活过，不能够明白，拥有时间精力是很奢侈的，而优质丰富的物资，对住在窝棚里的人来说是多余的。
他尝试“拯救”底层无果后就放弃了，只时而行些举手之劳。
安子这么一说，他才惊觉他们的循环这么早就开始了。
“除了拉车，你还有别的渠道挣钱吗？”萤衣问。
安子：“没有。我一文盲，能做的工作不多。我一天基本都在拉车了，也没时间去做别的工。”他笑了笑，“不过也还好，我拉车挣得还算够。”
“之前……”萤衣顿了顿，“好像听说北边那座山上有灵芝，采到可以卖很多钱，你去了吗？”
安子高扬起眉毛：“你怎么知道！”
萤衣随口胡诌：“有朋友告诉我的。”
“哦。”安子点头，“我去了，还拿到了。但是……”
萤衣侧耳：“但是什么？”
安子叹了口气：“唉——我拿回来，过了一晚上，它就不见了。”
“怎么会？”萤衣明记得自己嘱咐他要守好，怎么一晚上就丢了？
安子“啧”道：“大概被偷了吧，可能我半夜出去被谁看见了也说不一定。”他起先还有些恨恨的，但现在又释怀了，“可能我命里就是没有那个灵芝吧。”
萤衣无言，自己送他的赔偿礼物，竟是便宜了别人。
两人静静赏了会儿湖，安子说得走了。他提议再捎萤衣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安子便没说什么，重新拉起车调转方向。他还有些留恋这种平静的感觉，且美人不仅美，身上也有股香气，闻着很安心。
临走，萤衣问：“你明天有空吗？”
安子一愣：“啊？”
萤衣：“带你去大学里。”
安子脱口道：“我什么时候都有空。”不揽客就行。
“好。”萤衣道，“那还是今天这个时间，我们在大学门口见。”
安子欣然答应：“好！”
他拉起车，临了又回头问了声：“对了，我叫安子。你叫什么名字？”
萤衣看了他一会儿，犹豫着，眼神看得安子有些起鸡皮疙瘩。
大约是蝉叫过一轮后，安子看到对面张了嘴：“我叫萤衣。”
萤衣轻轻挥了挥手：“明天见。”
“嗯，明天见……萤衣。”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大学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