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上次没忘干净 “我可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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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沉，安子面色痴呆地回了朱家湾。
窝棚区都深深睡着，除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再没有多的动静了。
下意识抬手掀帘子的时候，安子才清醒过来。
他像是终于想起了呼吸，猛地往肺里吸了一口气。夏的深夜空气微凉，这口气像是往脸上浇了盆冷水，安子脑袋清明不少。
他拧着脸使劲回忆自己这晚上遇见的事。
他上了山去找灵芝，找了好久，然后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来着？
哦！有一句话！
“……灵芝已经没了。”
灵芝已经没了？
谁跟他说的来着？再怎么想也只有个模糊好听的声音在脑子里悠悠盘旋了。
“这声音真好听，怎么没说点其他的呢……”他嘟哝。
好在他离开时还瞥到一眼那人的衣服，到脚踝的飘逸长衫，虽布料看不清，但总觉得有些细细闪光似的。而且平整熨帖、干净完好。
他得出结论：肯定是富贵人家！
他心下想着明天再去一趟，侥幸灵芝或许还有，今日毫无收获，不能轻易放弃。就是这么干也只这两天了，再只拉半天车，日子过不了了。
定了主意，他抬脚进去，手习惯性摸上脚踝被碎石划伤的位置，却发现脚边一片光滑。
“嗯？”他以为摸错了，蹲下查看，但里头太暗，他又退回了帘外借光看。
这一细看，才发现脚踝上哪还有什么伤口，皮肤完整得跟新的一样。
“长好了？”安子挠挠头，没多在意。
重又回了窝棚，安子在那稻草破棉絮的床上躺下，睡了。
第二天他照旧起来，把昨天的流程走了一遍：起床去租车、干半天活、回家。然后在夜幕降临时偷偷上山。
今晚的月光比昨日亮些，顶着月光，安子爬得还算轻易。他回头看，想看看自己爬了多高，却只见一丛枯叶乱枝，来路并不清晰，更是看不出高度，只有并不平缓的坡度让他注视着。
“哎哟。”他喘了声，“灵芝到底在哪儿？”
“你还在找灵芝？”
“操！”
安子吓得一哆嗦，右腿往后一插就准备逃跑，不过身子一动，他又抵不住好奇抬眼瞥了下声音来处——这声音和他脑中残存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一瞥，一抹飘动的衣摆便刚好落在了月光里，让他瞧见了一层灰青的纱，如同淡淡的、渐渐干枯的稻草的颜色，他从未见有人的衣服是那样的颜色。更不要说那上面如太阳般的星点金光，就是他的梦中神仙也未曾有这般天衣得穿。
思维电光石火间，他冒出一个念头：是神仙吗？山神？
就在他愣神时，“神仙”稳步踏出，身形在月光和黑暗中影影绰绰，五官在其间不甚清楚地展露出来。一双古典的眼睛，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许朦胧的探究，但很快便又隐入黑暗。不大不小的鼻子挺拔而柔和，在其下是横平的嘴巴，看着有些冷。
安子也不知就这几息的瞬间，他怎么能看清对方脸上这么多细节，只知自己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就被深深迷了进去，周围一切都变慢了，他就是奇迹般地看清了。
“神仙”走到安子面前一步之遥，安子看见他身上衣服层层叠叠，刚所见的纱不过是最外一层。这衣服他虽未见过，但看形制大致知道是前朝的，似乎见道士穿过类似的。
果然是神仙吧。安子痴痴地想。
“神仙”对他开口说：“你很想找到灵芝？”
安子回神，努力想将视线与人对上，奈何实在昏暗，对方的脸远着还清晰，这会儿却反而模糊，他尝试一番，最终也只能将视线落在他脸上中心位置。
他回答：“灵芝很值钱，大家都想找。”
“别人都上来找完了，你怎么昨日才来呢？”
安子“啊”了声，有些难为情：“我才听说啊。”
“神仙”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怪我，我以为让你记得灵芝已经没了的话，你就会放弃了。”
“啊？啥意思？”安子挠挠头，犹豫了一下，又问，“对了，昨天我们也见过对吧？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话音刚落，“神仙”说：“这次一定让你忘干净。”
安子皱起眉：“什么？等一下，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的脑子里忽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立刻脸色扭曲道，“你要对我做什么是不是？！”
他紧盯着对面，见其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默然向自己迈出一步。来到面前，还没来得及细看这张脸，就见对方眼眸深邃，抬起手来——
扑通！
安子一把子跪在了他面前，抓着他的腿大喊：“不要啊！求您了神仙大人！我只是上来找灵芝而已，不是有意冒犯的！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你起来。”
安子抱得更紧了，像只待宰的畜生一样扯嗓子叫：“求您放过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有病重老母，我租车交了整年的押金，要是回不去这一切就完了！神仙大人，你是神仙，你是好人，你放过我吧！我保证、我发誓——”他抽出三根手指，胳膊一伸，像条竹子似的竖到上面人身前，“我发誓我绝对不泄露您半个字，要是说出去，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
“好了。”头顶传来一声笑，“你听我说话。”
安子喊得正起劲，骤然被打断，呆愣着仰头看他。
对方伸手覆在安子手肘处，将他托了起来：“你误会了。”
这只骨节修长、光滑柔嫩的手轻轻贴在安子的皮肤上，传来一些暖意，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对方立刻察觉到，说着：“你冷吗？”下一刻，他就感到浑身涌上一股如春日暖阳般的温热。
安子惊奇地睁大眼睛：“这是你做的吗？”
“嗯。不要害怕。”
安子嘴硬：“我没害怕。”
“你刚刚还跪我。”
“因为你刚才明显想对我做些什么——所以你是神仙对吗？”对方看起来不像难说话的样子，安子稍胆大了些。
然而对方否认了：“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安子眼睛亮起来。
“为什么想知道？”
安子斜眼思考片刻，认真地问：“我想认识你，行吗？”
对方轻微地歪了下头，似乎也感到疑惑。顿了顿，他才说：“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的身份不能被知道，你不仅不能认识我，还不能记得我。昨天是我消除了你见过我的记忆，今天也会一样，你记不住我的。”
他沉沉的声音像在宣判什么，让安子心上酸酸的。
瞧瞧人家说的，消除记忆，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拥有这般法术，对方不是神仙也定是个隐世高人，怕不是人家住在这山里，不喜人打扰。
居然还想和人家“认识”？安子，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就你的身份，你身上连件体面衣服都没有，还和人家“认识”？谁瞧得上你啊。
安子在心里十分刻薄地骂了自己一通，垂下了眼。
“灵芝……我送你一个，作为补偿吧。”
安子又瞪大了眼。
说完这话，对方抬手一翻，掌间就躺着一朵一手大的灵芝，周围还有点点荧光正在散去。他看了眼安子腰间的破袋，将灵芝放了进去，同时还把袋子补好了，只是安子满心满眼都只有灵芝，并未注意袋子。
慷慨相赠，对方还耐心嘱咐：“灵芝你自己守好，若贸然拿出引人注意，我帮不了你。”
安子半张着嘴，傻在了原地，只愣愣点头，却不知答应的是什么。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对方再次抬起手。
安子猛地清醒，狠狠眨了眨眼，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这么平静的样子，居然不嚷嚷了？他微微挑了挑眉，慢慢将手放到了安子脑袋边。
感觉脑子变得迷蒙的一瞬间，安子在对方转身时大声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离开的脚步稍稍停顿，并未作声。
安子再度陷入了一种空虚感，他已然忘了自己为何在此，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他的脚下不受控地扭转方向，朝身后走去。
他踩得脚下落叶“咯吱咯吱”响，他的身后，“神仙”离去的方向，已没了声音。
他下坡又下坡，突然听到远方传来很轻的一声：“我叫萤衣。”
不多时，安子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林中一切归于平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这时，空气中才幽幽飘出一句：“我可说了，就看你记不记得住了。”
安子回到窝棚，迷迷糊糊间还在念叨着听到的那句话。
“‘我叫萤衣’，叫萤衣……”
掀了帘子，他还在嘟哝，头也不抬，没见床上母亲正坐着呢。
“安子。”
“哎哟！娘，吓我一跳。怎么起来了，没睡？”
安子娘低低哼唧一声，说：“突然难受得很，坐起来好些。”
安子忙上前扶住，用手在她背后顺，轻声道：“没事儿，娘，我、哦对了，灵芝！我带灵芝回来了！”
他伸手进袋里拿，一边歪着头寻思。他其实没有自己找到灵芝的印象，但却清楚记得自己拿到了灵芝……真是奇怪。
形态完好的灵芝被他放进母亲怀里，他望着母亲，知道她脸上一定是惊喜的笑容。
他覆在母亲的手上握住灵芝，难掩兴奋：“娘，咱很快就能过好日子了。”
很快，他们就不用住在这恶臭熏天、老鼠苍蝇都比他们壮实的鬼地方了。娘也可以去治病，他可以做点别的买卖，不用再拉车，他可以学着让钱生钱，和娘过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这样的好日子，就在明天。
明天，他就要把灵芝卖掉！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上次没忘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