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山上有鬼 天下怎会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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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湾听名字还算体面，其实是贫民窟。
靠近一条水沟，连着一排都是穷人拿竹片、稻草、黄泥堆起来的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也不算，没有人家住的房子连门都没有，是一片草帘。当然，也更没有人家住的房子里只一张床，其余什么也没有。
天刚蒙蒙亮，就在这样一张床上，一个瘦挺的身影照常爬起，往身上套了件破烂背心，掀开帘子往外头去。
他走到水沟处，仔细瞧着寻了个稍干净些的地方，往下掏了一捧水，在脸上擦抹两下，剩那丁点残留的水珠，他就顺道抹上平刺的头顶。
这便是洗漱过了。
随后他又走到另一处，解了裤子放水。
微白的晨光照不清，只能看到地上堆着黑污。
正尿着，一只苍蝇被吸引着停在他身上，他很寻常似的抖了抖，苍蝇就飞走了，但依旧在附近盘旋。
他回了窝棚，草帘一掀一落，棚里暗得还如黑夜。
“安子。”黑暗中有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叫了一声。
“哎，娘，醒了。”他应道。
“去上工了？”女人关切地问。
他凑到她脸边：“是。”
“别太累，啊。”她叮嘱。
“知道，娘。”他答应。
这样的对话每日都要发生一次。
不过这回，安子在掀开草帘，要出去的时刻，回头说了声：“娘，今天我晚些回，你自己休息，不用等。”
“嗳。”一声轻轻的应答，像已没什么力气了。
草帘被轻轻放下，脚步声很快远去了。
走出一段，后头有人拍他一下——
“安子，找你呢。”
安子笑笑，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二石头，早。”
二石头揽上他的肩：“今天也一起去租个一天的？”
安子说：“噢，今天不了，我只干半天。”
“只干半天？”二石头高高挑起眉毛，“你干啥去？”
“我有事。”安子没详说。
二石头脑子简单，只强调：“什么事比赚钱重要？只干半天亏得很。”
安子依旧笑笑：“那就祝你今天生意兴隆。”
二石头嗤了声：“什么生意兴隆，我就一拉车的。”
一道行至赁车行，二石头就跟安子道别：“那我找别人一道租了啊。”
“嗯。再会。”安子和他分开，自己去租了今天的车。
37铜元，是今天要付的车份儿。
很快了，等他今天晚上去山上找了灵芝——不需要太大，小的就好——就能卖大钱，日子就宽裕了。他想。
如此想着，他今天干活更是卖力。他本也眉目清亮，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肤反而更衬他的五官，揽客的时候再咧嘴一笑，说两句好听话，甭管客人想不想，最后都会坐上他的车。
虽也因此招来些嫉恨，但做拉车生意么，各凭本事，他觉得自己光明磊落，无需在意别人的目光。
到了傍晚，他算了算，今日竟共挣了73铜元！
难不成今天真要走大运了？
他紧紧捏着钱袋，忙去买了些烧饼回家。
他脚步轻盈，精神头比以往更是快活，进去时声调都高：“娘，你看，我今儿挣了73铜元呢！”
老妇躺在床上，和白天的姿势无甚差别。他把烧饼放进母亲怀里：“娘，我买了烧饼，你吃。”
“哎，好、好。”老妇应着，手上稍稍动弹，像是想坐起来，却又没力气。
安子用手帮她撑着背，刚想扶她一把，她自己又躺下了，发出一声吃力的叹。
安子心头忧虑，但顾于母亲，他又不敢表现。只无声“唉”了句。
他帮母亲翻了个身，柔声说：“娘，你待着，我要再出去。别等我，啊。”
母亲拉住他的手，往掌心团了团，翻过身后说话有了些力气：“安子，上哪去？”
“别问了，等我回来就是。”他顿了顿，又添了句，“今晚要是不行，或许这几天还要再去。总之您放心在家。”
“嗳，好。”母亲应了声，摩挲两下他的手，就放开了，“你去吧。”
天刚擦黑，安子避开人，带着个破布袋子爬上了山。
今日天热，他满身干了又出的汗，混着灰尘脏污，一天的发酵下来，加上窝棚的潮霉味，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酸臭味。
他边上山边想，自己又脏又臭，应该不会让野兽给吃了的——野兽应该也是挑食的，更乐意吃那些细皮嫩肉、白白胖胖的富人。
他此番上山就是为找灵芝，他听到了传出来的消息，说这山上有灵芝。灵芝这东西，虽穷人、富人都眼热，但终归是于富人来说更心痒渴求，他们为此愿意付出白银甚至黄金。
如果他能找到一个灵芝、只要他能找到一个灵芝，拿到那些富人面前，不管他们是用钱买、用物换，总归他娘俩十年、二十年的吃穿定是不必担心了。
他切实地打听过，有灵芝的消息是千真万确。
他相信今晚一定会有收获的。
他总是很轻易地相信一些美好的话，人人都笑他怪胎，在这年头还不切实际当个乐观主义。
但他相信今晚一定会有收获的。
反正相信也不亏，何苦不信呢。
他全神贯注、屏息凝神，极认真地找。他步子迈得极小，几乎难以看出他正在走路。他的眼睛在微弱的月光下放着精光，透出决心，扫视之处像是要穿透落叶枯枝。
寂静的夜中，一丝丝的声响都能惊动他的神经。
他从天擦黑找到月亮也睡去了，一无所获。
他一直保持着佝偻屈身的姿势，到这会儿，身上肌肉的酸痛已无法忽视了。他的脚踝上还有前些日子被地上碎石划的伤，踩在枯叶丛中，他能感觉到将将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正丝丝地流出来。
空旷的夜里时而传来不知是狼还是什么野兽的三两叫声，挑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再找一会儿，还是找不到，今天就回去。”安子低声对自己说。
他本不敢停下，怕在一处留下太多血，引来什么吃人的东西。但忙活一天，又精神紧绷地在黑暗里前行多时，他真有些累了。
叹了口气，他允许自己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先歇一歇。
正是这一歇，他听到了人言语的声音——
“……就是你？”
“是我怎么了！”
“你不该在这里。”
“你就该在这里了？”
“你不应该戏弄人类。”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谁啊？”
“知道我是谁你就会回去吗？”
“啧，我还就不回去了，怎地？”
安子不敢看，生怕露出自己。他细听了一会儿，判断对话的是两个男人。
一个声音清冷沉稳些，像是能想象到他一本正经的神情。
另一个听声音就虎，句句在呛，似乎年纪不大。
不知大半夜的山上竟还有其他人，安子警惕了会儿。但听这两人说话又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听出他们大概不是来找灵芝的，于是放下些戒心。
那头两人还在争，清冷的那个总在劝呛声的那个回去。
回哪儿去？安子心里疑惑。
两人越争，气氛就越有些剑拔弩张，到最后，呛声的那个听着似乎要打人了，安子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探头去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不得了——
一站一跪两个人，站的那人伸着手，掌间竟是有闪烁荧光，而且笼罩着跪地那人！
“嗬——！”安子离远着看不清具体，自当见了鬼，吓得喉间倒吸一口凉气，腿脚发软地向后倒退。
刚退两步，就听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喊住他：“何人？”
他心想今日见了鬼可得赶紧跑，咬牙一转身，理都没理。
可步子刚迈出去，他整个人便动弹不得，抬着脚停在了原地。
他看到自己周身也冒出那浅绿色荧光，心里大骂，挤皱着脸，眼瞪得浑圆，用力死死地盯着前方，恨不能给自己盯出一条生路来。
窸窸窣窣，背后稳实的脚步声渐近。
安子身上已又急出了汗，他手脚后背尽皆汗毛直立，若不是被定住，牙关怕是也在打颤了。
脚步声落在身后的时候，安子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但出乎意料地，身后传来礼貌温润的声音：“抱歉，吓到您了。”
安子不合时宜地想：“声音真好听。”随即他又想，“就是靠这样的声音诱惑人，然后抓去吸精气的吗？”
“我将您放开，您不要逃跑，也不要叫喊，好吗？”那声音说。
安子心想：“这是在同我商量？”
这声音莫名有种神奇的安抚作用，安子冷静了一些，试图厘清思路，最终做出判断：对方应该并不想杀他。
他感受到身上桎梏的力量渐渐减弱，直至消失，他活动活动手脚，竟生出些新奇的看法。
不过要不要转头呢？或许对面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或是血肉淋漓的冤死鬼。
他最终还是回了头。
晦暗不明的月光下，面前是一个堪称沉鱼落雁、亭亭玉立的男人——安子一个文盲，搜肠刮肚出来也只有这两个词稍显些文化。
要他直说，他只觉得“天下怎会有美到这种地步的人”，再想不出何种形容了。
美人一双眼沉沉望着他，他几乎忘了呼吸。
他们互相打量了半晌，安子才想起来说：“我是上山来找灵芝的。”
“嗯，不用找了，灵芝已经没了。”
“什么？！”安子大叫，“怎么没了？！”
“不要再来了，这座山上不长灵芝。”
安子呆愣住，问：“那你怎么说灵芝已经没了？”
美人示意身后还跪着的人：“因为被我抓了。”
安子表情凝固在脸上：“什、什么意思？”
美人轻笑一声：“你不必知道。”他轻而易举地又勾走了安子的魂，“今天的事我要让你忘记，抱歉。”
说罢抬手向安子头上去。
安子眼疾手快捂住头，后撤一步：“哎哎什么意思！”
但那只修长润白的手还是落在了安子头上。一瞬间，他感觉好像有些东西空了，留下一些虚无。
他被一股温柔的力道推着转身，只来得及捕捉下一片轻盈的衣角。
还有身后一声清润的告别：
“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山上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