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未许》花落山

3、第 3 章 与长大后的

　　与长大后的小团子重逢给许星带来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更大，白天他还像往常一样做料理，做甜品，还早早收拾好了要去H市的行李。
　　可一到晚上睡觉许星就开始失眠，他已经两年没有像这样持续一周严重失眠了。
　　起初许星还以为自己是因为要去H市参加培训班才导致的焦虑，直到这天他吃下助眠药后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回到了小时候，他在自家隔壁的院子里看见一个哭得满脸泪痕的小孩，不过是多看了一眼，那小家伙就跌跌撞撞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一口一声哥哥，喊个不停。许星不忍心，就给他擦了脸、喂了水，给他喂了一块巧克力才终于不哭了。
　　之后许星每天放学路过都被这个小家伙缠住，从滑滑梯、画画、捉迷藏到后来没有许星讲故事他就不睡觉，就这样过了五年。
　　梦里的他们慢慢长大，突然画风一转，小小的许星站在上了锁的院门前，他从白天等到黑夜。

　　这时睡梦中的许星突然惊醒，他在现实与梦境的错位感中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臂压在眼睛上。
　　现实中许星十天才等来小团子的父母，他被告知顾迟觉和妹妹现在在美国跟着奶奶定居，不会回来了。

　　许星侧身打开了床头灯，看了一眼桌子上小熊造型的闹钟，现在是半夜两点。
　　今夜应该睡不着了，他起身下床走到阳台上，清风拂过他的发梢，屋内暗黄色的灯光映在他的侧脸。

　　发了一会儿呆后，许星拿出手机拍下了天上的星空，他想把照片发在朋友圈。

　　许星一直把朋友圈当作日记本使用，以前状态不好的时候，也拿这里当作树洞。而他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都被他设置了不可见，私密又安全。
　　所以当他看到朋友圈消息栏出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红色提醒那一刻，许星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小团子最喜欢的巧克力味泡芙，不过味道还是不对，等我再多试几版就能还原了吧。”
　　在一张暖色调的背景中，绿色蝴蝶花边瓷盘盛放着许星亲手做的闪电巧克力泡芙。

　　顾迟觉点赞。
　　顾迟觉评论：“原来你还记得。”
　　顾迟觉评论：“你做的？很厉害。”

　　许星举着手机大脑空白了好几秒，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心跳都漏跳了一拍，他顿时浑身无力手掌酸软，接着手机从阳台滑落坠入漆黑的夜中。

　　完了。
　　完了。
　　完了！

　　他朋友圈忘记屏蔽顾迟觉了！！

　　许星快步冲回房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了两圈，然后拿起外套和手电坐电梯下楼。

　　许星匆忙披上外套，跑到他们家楼下用手电照了照，果然如他所想般荒草丛生，这是一个老小区，根本没有物业，自然也没人打理。
　　他弯着腰踩在草丛树枝上扒开灌木仔细翻找，夜黑风高得很有恐怖片的氛围，左前方发出沙沙的声响，许星手电马上照了过去。
　　一团黑影蹭地窜了出去，许星差点惊叫出声，惊魂未定时瞥到一个反光的物体。
　　许星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捡起自己的手机，又看了看刚才那团黑影跑走的方向，什么也没有。

　　多亏这些绿植手机并没有四分五裂，但屏幕已经不成样子，也开不了机了。
　　许星想了想，他记得市区有一个二十四小时的商场，打车过去要十五分钟，自己房间里还有一些现金。

　　等许星到了手机专卖店，店员帮助许星导好了资料换上了手机卡，许星站在店里就立马点开微信给顾迟觉屏蔽了。

　　这下他才放松了一些，也注意到了周围人的目光。这里是一个繁华的商圈，接待很多外地游客。半夜了依旧人山人海，许星攥着手机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睡衣还踩着拖鞋，套在外面的白色针织衫还被勾出了个大洞。
　　被人这么盯着，他有一瞬间恍惚，然后低头快步走出商场。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脱离家中熟悉环境的许星感到有些眩晕，消瘦的身影被巨大热闹包裹其中，却感受不到这些喧闹的温度，像是被抽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只有他一个形单影只。

　　“许星？”

　　想要马上逃离这里的许星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那辆熟悉的劳斯莱斯，从后排打开的车窗看到顾迟觉轻轻蹙着眉头有些不悦的脸。

　　那一瞬间许星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顾迟觉.......”他轻喃出声，不可置信地看着车里的人。

　　顾迟觉推开车门，站在许星面前，把他整个人笼罩在身影下，太近了，许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有种好闻的味道，是下雨后草木的清香。
　　这个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只是站在那里，就压过了身后的热闹，让许星除了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甚至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上的温度，许星才又意识到，太近了。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顾迟觉却像掌握不好社交距离一样，皮鞋踩在柏油路上，靠近许星。

　　许星攥着手机，抬起头困惑地看向对方。

　　顾迟觉抬起手臂，衬衫领口随动作微微敞开，许星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到顾迟觉从自己头上摘下来一片树叶。

　　许星偏过头尴尬的耳尖发红，“应该是刚才不小心沾到的。”

　　“出什么事了吗？”

　　被这么一问许星又想起来这一切闹剧的开端，他只能说：“没事。”

　　顾迟觉眉间有一条很轻的纹路，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手里的叶子又放到了许星的头上。

　　............

　　许星懵懵地扒拉扒拉头发，叶子掉在地上。

　　“顾总，您常吃的那种止痛药卖完了，这个新的……”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女助理，她走近见到许星，向他打了个招呼，也止住了话。

　　许星这么敏感的人当然能明白助理话只说一半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意思，可能是他今天发生的事耗尽了他的脑细胞，让他忘了分寸，着急地问：“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顾迟觉抱着手臂，也回答他：“没事。”

　　许星抿了抿唇，分辨不出顾迟觉是因为自己的越界不高兴了还是因为不舒服才看起来这么严肃。
　　还是两者都有。

　　顾迟觉又问了一遍：“你出什么事了。”

　　第二遍的追问许星才可以确定原来他不是客气而是真的在担心自己。
　　“手机掉到楼下了，我去捡就这样了，然后着急过来买新手机……”

　　幸好顾迟觉没有追问手机为什么掉下去，他又仔细地看了看许星像确认人没事似的，也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头疼，老毛病了。”

　　许星注意到顾迟觉额角隐隐的青筋和薄汗，助理在一旁神色担忧。
　　因为面前的人的是小团子，他才有勇气接着问：“吃了药，会好吗？”

　　顾迟觉还没开口，助理站在他的身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许星想到之前的小团子被蚊子咬个包都要娇气地跑到他怀里撒娇，见他现在这样不免有些心疼：“我有学过按摩，我帮你按按吧。”

　　助理吓了一跳，本来是想让这位先生劝顾总去医院的，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她连忙帮自己老板解释：“抱歉，顾总他不习惯别人碰……”

　　“上车吧。”

　　于是在助理震惊的目光中两人上了车。

　　许星看着坐在旁边的顾迟觉，他已经后悔了，刚才想着小团子就一时冲动说出了要帮他按摩，可是现在自己旁边是长大了的顾迟觉，他刚也听到了助理的话，顾迟觉不喜欢和别人接触，和靳剑雨很像……自己不应该多嘴的。

　　可是已经上车了又不能说不管，紧急关头他灵机一动自认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你车里有手套吗？”

　　“什么？”

　　“这种豪车应该都有司机戴的白手套吧？我从电视里见过，这样我可以不用直接碰到你。”

　　“许星。”顾迟觉叫他。

　　“啊。”顾迟觉的声音很认真，许星有些惴惴不安。

　　“我不想让你碰，就不会让你上车了。”

　　许星静了静，很轻地“哦。”了一声，他的心里像是流了一条小河很多奇妙的感受从中淌过，他分辨不出无法命名，所以感觉有些怪异。
　　过了一会儿许星抬起手，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可是我的手很脏。”

　　顾迟觉看了一眼，手上确实蹭了土。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车里很安静许星能听到他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气声。
　　“手机掉了直接买新的，捡它干什么。”

　　“还能换钱，买新手机会便宜一点。”

　　顾迟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俯身从前面拿了湿巾，自然地拉起许星的手替他擦土。

　　许星向后躲却没挣开，着急地开口：“我自己来！”

　　小时候那么亲近的两个人，现在连简单的触碰都要回避，是因为长大了，成年人的社交要遵循基本原则，还是其中一个人喜欢男生，所以要避嫌呢。

　　顾迟觉不明白，但他还是松开了手。
　　“看看有没有伤口。”

　　许星拿着湿巾的手顿了一下，他很感动有人这样关心自己，开口时压着自己的声音：“没事，谢谢。”

　　这声谢谢让表情刚放松下来的顾迟觉又绷紧了嘴角。
　　“不客气。”他说。

　　许星把手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一下，已经很干净了，他看向顾迟觉：“我帮你按按头吧，还很疼吗？”

　　顾迟觉一愣，许星不提他都忘了，没想到这次吃的药这么管用。

　　“疼。”

　　一方示弱可以迅速拉近社交距离，对许星这种心软的人尤其适用。
　　果然许星露出担忧的神情，马上脱掉自己的外套，翻过来内里冲外叠好垫在腿上，看向坐在旁边的顾迟觉。
　　“那你躺下吧。”

　　“嗯。”

　　商务车后排座位宽敞，可是一米九的顾迟觉躺下还是不够长，他只能脱了鞋，屈膝后西装裤微微绷紧，裹着紧实的大腿。双手随意地放在两侧，头枕在许星的腿上，也不算难受。

　　许星在顾迟觉躺下到他腿上的一瞬间，后背肌肉都绷紧了。他能看清顾迟觉脸上一根根浓密的眉毛，睫毛，高高的鼻梁，饱满的唇形。

　　这辈子许星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和任何人类有过这么近距离地接触。
　　不对，也有。
　　是小时候的小团子。
　　那现在是大团子吗？

　　想到这里许星放松了下来，他赶快收拢又胡乱发散的思绪，手指轻轻地放在顾迟觉的头上，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划过顾迟觉的眉峰，额头，有在头顶的各个穴位力度适中地按摩着。

　　许星紧盯着顾迟觉的表情，按了一会儿后见他已经不像一开始见到时表情那么紧绷了。

　　“这个力度会痛吗？”

　　“不会，很舒服。”顾迟觉闭着眼唇角扬起一个弧度：“许星哥哥好厉害。”

　　许星看着他的脸，觉得自己捕捉到了那条河流的其中一个信息。
　　被需要。
　　时隔十五年他又终于再次体会到这种感受。

　　眼前的人是在他灰暗童年中留下五年生动回忆的人，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有用的，被人需要的。

　　十岁的许星通过被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所依赖，来给自己的存在赋予价值。

　　三十岁的许星似乎也没有丝毫长进。

　　想到这里许星的动作慢了下来，顾迟觉抓住了他手，又很快松开。
　　“不用按了。”

　　许星停下动作看着刚被顾迟觉碰过的地方，然后转头看向窗外，他看到助理还站在那里。
　　“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顾迟觉却没有起来的意思，依旧躺在许星的腿上。

　　车内安静到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顾迟觉没有说话，许星就低下头看了过去。没想到对方睁开了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像是有话要说。

　　许星就像有了感应，他几乎可以预料到对方会说什么，来不及阻止，对方就开口了。

　　“让我帮你，就像以前你帮我一样，你所有的困难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人真的是很神奇的生物，竟然可以和另一个心有灵犀，这一幕许星上车之前就有预感，在车窗外看到顾迟觉的那一刻，他就隐约察觉，顾迟觉看到他的朋友圈。

　　那些诊断证明，那些崩溃的瞬间，那些胡言乱语，甚至一度想要轻生的念头。

　　可许星没料到的是顾迟觉说的内容，他以为对方会表示可怜，可惜，可怕。
　　让我帮你吗........

　　他不知如何回应，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涨潮的河水将他整个人吞没，有人伸出手拽住了他下沉的身体，可溺水之人的本能反应，只有挣扎。

　　坐在车上的许星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呼吸方才似乎暂停了一瞬，又被他调整了回来。
　　“谢谢你。”
　　礼貌客气的答谢，是成年人体面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