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情书 情报科的 ...
-
情报科的电文堆积如山,白小年几次路过探听情况,都没寻找到时机,反倒是顾晓梦来来去去几次捧着电文递交。
她站定在办公桌前提醒“玉姐,该休息了……”
李宁玉紧抿薄唇从摊开的电文中抬头看桌前站的规矩的人,昂首挺胸,神情卖乖,与当下最时兴的贵夫人怀里抱着的白毛小狗没差 。冷肃的面孔未曾改变,眼底藏着笑意。
“还有很多的工作没做完,该怎么休息?顾上尉的电文都破译完了?”
顾晓梦没回答问题行,只唇角微翘紧盯着她的冷脸,眼前的画面逐渐生动,已经很多年没人敢用这种语气同她讲过话。
自从李宁玉死后就再没有过。
在李宁玉出现之前,也没有过。
冷脸的人连说话声调都是一样的疏离,和那杯清亮的茶水一样,只有挨得够近的人才能知晓温度。
顾晓梦自信自己就是恰巧知晓的人,故意歪头看向天花板说“破译不完那就不破译,干脆一把火烧了,玉姐也就有时间休息。”
李宁玉听到这几句荒唐的话,不禁扶额嗔斥“没事就出去,我还要查阅电文。”
在她这里,听废话会分人。
如果是白小年与金生火一类人,她只会过耳不过心,全当听个乐子。
如果是日军,她听到他们任何一个字都会觉得恶心。
如果是老潘或者何剪烛,她总会温和一笑给予回应。
唯独顾晓梦在她眼里,哪一类人都不算,她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叽叽喳喳聒噪无比,麻雀一样根本让人听不清,听不懂,听的大脑一片空白,听的神经无法思考。
但,即便这样,她仍然愿意倾听她的每一个字。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不是字,是顾晓梦发散出的细小的魂,她只要听,就会与她的灵魂相融,她只要听,她就在无形中与顾晓梦千百次的相拥。
只不过,她不会表露出来,因为最真的心需要藏起来。
就像紫密,藏的越深,越让人魂牵梦绕,越让人欲罢不能。真心不该是宣之于口的答案,它该是牵系着人生死的密码,要靠算,要经过严密的计算与推导,让它成为一项不可打破的真理。
不,真理或许在将来的某一日也可能会被打破,但真心不会。
它才是普罗米修斯盗下来的火种,给予人间一切的光亮与希望。
但她深深的埋藏着这粒火种。
冷冰冰的语调丝毫听不出情绪,之前的拥抱与眼泪成了幻象,远航的巨轮在北大西洋与冰川激烈碰撞,船要沉没。
但船王的女儿不会坐以待毙。
一巴掌按下李宁玉手中的电文。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刺耳,纸页严丝合缝的落在桌面上。李宁玉怔愣一瞬,没有想到顾晓梦会如此唐突冒犯,即刻拧起秀气的眉“顾上尉!请不要妨碍我的工作。”
“嗯?”顾晓梦扬眉,丝毫不怵她的怒火,理直气壮合上电文站直了身子,说“你先吃饭,休息。”
纤细的美人骨架弯腰的时候并不显。可一旦站直,军装柔顺厚重的布料立刻沿着娇俏的身躯自然下垂,没有一丝褶皱,内收的腰线掐出笔挺柔韧的腰身,妥帖又体面。
她自带着富家千金的意气风发,平时昂首扬眉,唇角总带略显轻佻的笑意,对比之下,那位正受追捧的电影《生死同心》中的男主演袁牧之都比不上她的风流潇洒。
更是像现在这样嘴上表达对女人的关切时刻,恐怕天底下没有男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连老潘也不行。
此刻刚过十二点,走廊里充斥着杂乱的脚步声,男人女人都在抱怨着时局不好,可下一句话仍是约着去军官俱乐部跳舞。颓靡的气氛与这间办公室天差地别。
李宁玉虽然为顾晓梦这股气质意动,但仍然不喜欢她插手工作的行为,只能耐着性子说教“你这是在干扰我的工作!如果电文不及时审阅上交,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我难道娇气到必须按时吃饭睡觉,到放弃做事的程度吗?我希望你端正你的态度,不要过多干涉我的工作。”
二十五岁的顾晓梦招架不住李宁玉的冷脸。
不过,二十五岁的顾晓梦已经死了。
所以活下来的人只是不以为意的俯身,双手撑住桌沿,向李宁玉示威的同时也享受着年轻身躯的力量。
嘴唇开合“无关娇气。你的身体已经拖累了你的大脑,如果你执意不肯吃饭,我自然无法逼迫你,但你要想清楚,你答应我的事!”
不讲理就是不讲理,李宁玉眼皮一跳,心下腹诽。
吃饭与答应她的事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她找出这个由头,自己倒是不好意思拒绝,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是理亏的。于是很无奈的揉了揉眉心,闭眼躲避她的视线。
“这是两码事……”她的气势顿时变弱,语气也失去信服力。
顾晓梦就趁这片刻缓和,不容置疑的大步从外面拎着食盒进来。
“这是我让人去楼外楼订的餐,你尝尝。”
丝毫不怕李宁玉会拒绝。
她也从来没怕过李宁玉的拒绝。
不过,李宁玉也从没想真的拒绝,不论是密码船还是在裘庄。
对顾晓梦,她总有例外。
食盒打开,里面是龙井虾仁、宋嫂鱼羹和莼菜汤。
胃不好的人禁食冷硬油腻。
她不禁扭头去看顾晓梦的神色,为她夹菜时的神情认真严肃,同破译电文一样,绷着脸让人不敢凑近,眸子里泡着冰。
“晓梦……你总往我这里跑会引来特高课的注意,还是收敛些的好。”
一句温声劝慰,化开了积年的寒冰。
小狗开始摇起尾巴“这样才好给金处长和白秘书制造逃跑机会呀。”
话说的冠冕堂皇,李宁玉怎么会不知道她本意绝非如此。
只见她一边盛汤,一边摇头晃脑的鄙夷“三井寿一那个蠢货就要回来了,要是别人我还会所顾忌,好巧不巧是他来坐龙川肥原的位置,我还真懒得收敛。”
李宁玉接过她递来的汤,静静的含笑听着,不搭腔也不觉烦。
或许是船王千金牌的唱片机听感不错。
也或许认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有幸享受。
她品尝着汤汁的咸淡,耳边的唱片机仍然在响“玉姐,你是不知道。新社会的样貌翻天覆地,楼房建的漂亮,可人心却难看的很。虽当今时局动荡,可即便是王田香那么不要脸的人也知道装一装忠义,新社会的人却连装也不知道装一下……”
李宁玉适时开口“汤咸了……”
顾晓梦傻傻的舀了一勺去尝,但味道正好。狐疑的抬头去看,只有一抹白皙的侧颈,再偏些就是半张毫无表情的脸。
原来是在骗人!
“是汤难入口,还是话难入心?”
她不藏着掖着,直白的戳破李宁玉的心思。
心虚的人绷不住了。
“你不用说,我能猜到。即便理论再先进,信仰再坚定,终究比不过生来的劣根性,我……也不例外。”
也会有私心。
为你可以丢掉信仰,违抗命令。
但我却不能说,那样会显得矫情。
会显得是我在拿这些东西逼迫你,我不能给你压力。
“晓梦……你有结婚吗?”
虽然现在提出这个问题显得突兀,可在李宁玉脑子里早已经转过了几遭。
她想问的是有没有一个人会像自己那样保护她,有没有一个人会陪着她走过那段黑暗的路。
她真的很想知道。
在裘庄的牢房里,她望着黎明的那一束光决然赴死,其实心里远没有脸上那么坦然。
顾晓梦也是一束光,出现在黎明,在刚刚燃起希望让人翘首以盼的时刻。
而她也是在这种时刻,扭头跌入深渊。
她唯一放不下的还是顾晓梦。
这个认识了二十天的姑娘。
她和老潘不一样,她还很稚嫩,无法照顾好自己,也还很冲动,容易被情绪所支配。
没能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亲眼看着她安好,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的。
更何况,连一封遗书都没能给她留下,让她快快长大。
恩尼格玛二代机的图纸就是她的遗书,赠予顾晓梦的遗书。
她真心想顾晓梦能记得组装二代机的那晚她说过的话。
希望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她感动又欣慰。
临死之际回想起来,这份图纸也寄托了她对顾晓梦不忘初心,尽快成长的期望。
能安安稳稳的活到太平盛世。
忘却这腐臭的动荡人间。
有人维护肯定是来的安稳。
顾晓梦僵了一瞬,勺子磕碰到了碗沿,她沉默半晌只吐出这样一句话“我其实不喜欢男人的。”
李宁玉立刻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目光复杂的打量了她一眼“好巧不巧,我也是。”
这是明晃晃的试探。
小狗虽然热情,可始终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李宁玉不会和她计较,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放在心上。
她最擅长破译的不止密码,还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