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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居 四人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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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里,白小年与何剪烛相逢却不得相认,金生火回家头一件事就是收拾金银钞票。
这样一看,李宁玉与顾晓梦倒显得多情的与世事违和。
李宁玉独自打扫着空荡荡的家,丢弃潘汉卿的衣物,从此她再也没有一个供人饭后闲谈的废物丈夫。
从今起,杭州再也没有她的亲人,又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晚些时候,她打开窗,牛毛细雨落在窗台。她刚坐下饮过杯水,仍然觉得口渴,再倒水时额上已被热气烘的布满细小的汗珠。
顾晓梦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暗沉的天,昏黄的电灯下,清瘦孱弱的身形倚着桌案,手上扶着一杯热水,可水的主人却扭头望着窗外。
她脚步一顿,停在门口,目不转睛的望着里面的人。她脚步声轻,如果不是手包上的链条碰撞作响,李宁玉甚至不会注意到她。
她走神了……
当顾晓梦见她抬眼看过来,这才迈步上前,嘴上说的却不是lovely to meet you,而是李宁玉,好久不见。
俗套吗?
但似乎只有这四个字才能穿破她望断红尘的六十年。
虽然裘庄内她们早已多次共进餐饭,可此刻却才像是初见,有时间能好好的看一看彼此的模样。
李宁玉垂眸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放在旁边,从白釉的小茶罐中捏出一撮白茶,用热水浇淋后将茶水推至一旁,眼神示意顾晓梦坐在一旁。
“我不喝茶,这茶是老潘的,也没有什么专门品茶的杯子,你不嫌弃可以尝一尝。”
眼前原本冰山一样的李宁玉,眼里的冰雪化作春水一半,温和关爱的看着自己,顾晓梦没忍住红了眼眶,拉上窗帘后坐下低头转着手上的杯子。
轻叹一声“玉姐……”
原本多话的人现在却不知道从哪说起,偏偏冷清的人却主动挑起话头。
“宪兵队虽然结案,可特高课却不会轻易罢手的,你来找我太危险。”
“不,我们走吧,去延安,去国外,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不在杭州,不在南京国民政府。”
她承受不住再一次听到她殉国的消息。
连她的尸骨都无缘一见,更别提告别。
李宁玉却缓缓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
“那要等什么时候,等你第二次吃下□□吗?日本人的兵力不足以支撑太平洋战场和远东战场,他们的溃败是必然的!上一世你死后不也迎来胜利了吗?你为什么这么固执?间谍暴露本就该撤离,你又在等什么?”
李宁玉眼眸里闪过一丝委屈,但个性使然,她不会急于争辩,只等顾晓梦冷静些许后才温声说“你误会了,我是在等金生火和白小年离开。我之前答应过金处长,照顾好金小姐,却不幸失约……还有白小年,看在剪烛的情分上,我要看他们平安离开,我才能放心撤离。”
顾晓梦喉头发涩,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似乎从来都不了解李宁玉。
妄言她是南极的冰川,可她的心肠却明明比谁都软。
按戴老板的指令,金生火必须死。可他既然决定离开,那和死也就没什么两样了,况且顾晓梦深知以后的格局变化,金生火若是能在国外施展才华,为日后资金回转国内市场做些贡献也是好的。
但李宁玉不知道。
她全然是因为金生火死前托孤的那番话改换的心意。
江湖有道,逃了就当是死了。
念在今日情分,若是日后金生火能为我党做些贡献,总比他这样死了强,况且现下杀他无非是给自己找麻烦。
李宁玉虽不曾亲眼见证日后争端,但她想也想的到,国共必有一战。
只是眼下最后留下的人就要承担最大的风险。
顾晓梦看向李宁玉的目光里,多了些震撼。
“三天后,有辆去东南亚的货轮,到当地后间隔两个小时会有出发美国的客轮,我会在当地安排人送他们上船,到那时候你就要答应跟我一起走。”
“好。”李宁玉答应了她。
顾晓梦却最听不得她说这个好字。
“你上次说好,就是在骗我……你所有答应过的话都没有做到……”
李宁玉覆上她的手,掌心还带着水杯的温热,轻拍两下后她安慰她“这次我不会失约,我们一起去延安,等到抗战胜利,我就陪你回家,或者出国……我这前半生虽然留学出国,也因公颠沛过大半个中国,但大好风光却始终没来得及细赏,可以说是除了公事一无所有,如果有机会去游遍名山大川,我想做民国的徐霞客。”
有的人生来就是要做姐姐的,就像李宁玉。与生俱来的气场与内核,即便顾晓梦用了六十年却仍追赶不上她的这份闲庭信步。
即便她八十岁,可在三十岁的李宁玉面前,仍然显得那样脆弱,就像玻璃片,通透,锋利,坚韧,可一经打击就会碎成渣渣,虽有长进,却也不过是从普通玻璃进步成了防弹玻璃。
而李宁玉始终如同一泉水,不惧冷热,不怕风雨,反而借势而生,包容万物。
只有当顾晓梦这片玻璃掉进她这汪水里,激起阵阵涟漪,而玻璃被水包裹,再难有事物伤她分毫。
“玉姐,对不起……”
对不起她没有将延续她的生命好好活下去,对不起她糟践了本来是该属于她的精彩人生。
嫁给老潘成了顾晓梦心里的一根刺。
她太想她了。
就嫁给了这个世界上和她最像的人。
或许是始终不敢承认她对她有了那样的念头,就偏要嫁一个与她相近的男人证明,她不喜欢她。
在她慢慢老去的时光里,旁人都觉得她高傲,冷漠,脾气古怪,难伺候。没人知道她已经迷失太久,找不到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去走,她的路在二十五岁那年就断了。
断在眼前人手里。
“你想做大西洋上的海盗船长,我想做徐霞客,所以我并不反对你的肆意,只是怕你不惜命,和我一样浪费了好年华,本该精致潇洒的人生都用在生生死死上纠结,痛苦,漂亮的姑娘不该有这样的生活。但山河残破,贼寇辱我中华,万千同胞拼上性命,散尽家财也要守护国土主权,我怎么能视若无睹,在数学的象牙塔里享受光阴。所以我不惜命,不惧死。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想,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死在这样肮脏的搏斗场里,堪比莎士比亚写下的悲剧,可我又敬佩你,能抛下一切加入这场不能撤退的生死搏斗。所以不用对不起,我认准的事从不让步,愿意与你同路是我自己由衷选择的。”
我是自愿的,晓梦。
我自愿将人生这艘大船的船舵分你一半,成全你船长的梦想。
不……不是的……
顾晓梦轻轻摇着头,她说的分明不是这个。
但该如何开口呢?
她不想瞒她的。
却又不知如何告知,且不清楚后果能否承担。
无畏无惧的她竟然胆怯了……
她凝眉,不敢看李宁玉一眼。
低声说“我是对不起你的,等去延安之后我会同你讲清楚,到时候一切凭你决断。”
其实再见顾晓梦后,李宁玉除了欣喜,还有些无法掌控的忧心,她总觉得晓梦发生的变化让她看不透,就像那次借钢笔时的奇怪氛围。
现在又是这样……
她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好,我等你。天黑了,你尽早回家吧,免得特高课的人怀疑。”
顾晓梦点头,喝完茶后望了李宁玉一眼,随后将茶杯摔碎在地,做出不欢而散的模样。
外面的人听不清她们的谈话,只听到茶杯碎裂声,接着就看到顾晓梦那张满含怒气的阴沉的脸。
邻居问“咋回事体啊?宁玉你还好的伐?”
李宁玉开门来拎起笤帚“没事,打扰你们了,刚刚有客人打碎了杯子。”
她扫净瓷片后扔在门外的铁皮桶里,没有再管,紧接着就关灯睡觉了。
黑暗里只听见门外一阵皮鞋声后,一个低沉的男声问你们邻居出了什么事。听口音像个日本人,应该是特高课派来监视的人。
想到很快就要离开这座城,她心底忽然生出不舍。
她的间谍生涯就要结束了。
次日她一早起来去上班,一周没碰过的门把手上落了些浮尘,她掏出手帕擦拭干净后推开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盆新鲜的君子兰。
顾不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她首先是拿起水杯接了冷水后倒在花盆中。
赵小曼碰巧进来看见这一幕,眼珠转了几转有些阴阳怪气道“原来科长喜欢君子兰啊,怪不得看不上俗物,回头我也给您买两盆送来,给您这办公室装扮装扮。”
两句话不知拐了几个弯,阴阳了几层。
李宁玉面上不显,可也是听得出她说自己区别对待,贪污受贿,不守办公室纪律。
她一贯不喜欢和蠢材多说,只是让她放下电文离开。
她才走几分钟,接着顾晓梦就敲开了她的门。
“玉姐,这是张司令的请柬,让我们今晚赴宴,你去还是不去?”
来人脸上明晃晃就写着,“你不去我不去”几个字,李宁玉扫了她一眼,收下请柬道“去。”
闻言顾晓梦雀跃离去,李宁玉这才唇角微弯,低头露出一抹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