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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委屈 北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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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是禁放鞭炮的,这个年头也没人想听鞭炮,听了这么多年的枪炮声,巴不得安静。
但是除夕这天的庙会极其热闹。
李宁玉和顾晓梦贴好对联与福字之后,开始准备包饺子。两个人都是南方人,是没有包饺子的习惯的,可来到北平看见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她们也就入乡随俗、凑凑热闹——其实是两个人都享受这项分工明确的合作里那种默契又安静的配合。
就像李宁玉刚指向图纸,顾晓梦就知道该安装哪个零件一样。
并且在李宁玉眼里,就连接过一个又一个顾晓梦擀好的饺子皮,她都觉得有种莫名的亲昵与暧昧,程度甚至不亚于一次拥抱。
她默不作声,唇角带笑。
而顾晓梦就像玩泥巴的小女孩一样,没有旁人干活的烦累,只有兴致勃勃,好奇与专注。
她拎着一张分外圆满的饺子皮欣赏“要我说这北平人的做法还真是讲究,怎么以前杭州的饺子不是这种味道?”
李宁玉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手指灵巧的挤出一个个圆鼓鼓的饺子放在案板上,温柔的应着顾晓梦的话“最大的变量在于调料,不管是面粉,葱还是香油,味道都存在极大差别……我有时觉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口音或许只是众多差别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种,还有更重要的截然不同的习俗理念,但就是这样截然不同的地区里的人民竟然都能团结起来朝着一个目标奋斗,这或许就是中华民族具有顽强生命力的原因。”
顾晓梦听着,却没说话。她觉得李宁玉话里有话。
李宁玉也察觉到她的戒备,心里觉得无奈好笑,此刻她突然觉得晓梦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自己再想骗她都觉得费力。
正好馅料见底,李宁玉试图打破僵局,逃离无法进展的话题“好啦……你去洗洗手,剩下的我来做。”
顾晓梦狐疑的一步三回头,试图通过她的神情看出她隐藏的想法。
李宁玉却只是朝她笑笑。
再晚一些,街上更加喧闹,顾晓梦皱眉拉上窗帘,挡住即将升起的明月。
今年的除夕很特别。
虽然并不是她们在北平过的第一个除夕。但是在这个全国上下人心惶惶的关键期,都在关注谁胜谁败,一点风吹草动都引起一片动荡。
只有她们两个清楚局势的演变。
她们在等待那个已知的结果。
所以她们更为紧张,忐忑,期待。
她们在等待那个见证的一刻。
这个意义特别的除夕里,她们没有下楼进入嘈杂的人群,而是一起坐在桌前,李宁玉耐心的为顾晓梦讲解着那本笔记上的难点。
两块指针停止转动的手表静静的躺在桌子内侧。
她们在北平没有亲人。
她们在北平没有朋友。
她们在北平的春节除了饺子与春联,一点都不像过年。
但她们在一起,不觉得有哪里不好。
天气好就一起出去走走,去琉璃厂,去北海,去故宫。
她们躲着人群,挽着胳膊,步调缓缓。
下雪就藏在屋子里,煮红酒,下象棋。李宁玉总会用一招死亡之吻杀死顾晓梦面前的国王。
顾晓梦就会跟她撒娇“你让我两步,我肯定会赢。”
李宁玉就会面带笑意的让她两步,然后等待意料之中的顾晓梦胜利的欢呼。因为让出两步就代表让出百分之三十的胜率,以顾晓梦的实力,绝对不会输。
正月初三那天,解放军入城,北平正式解放。她们没有去看,都在心照不宣的故意忽视。
李宁玉在担心她们的以后。
顾晓梦也在担心她们的以后。
只不过她们想的以后却不一样。
雪停了,桌面上的两块表指针恢复了转动。
学校即将开学,顾晓梦也接到了职务调动。
但再次之前她们还有一件事。
……
草岚子监狱内,带着手镣脚铐的王田香与二人隔着铁窗相望。
原本高亢的嗓音变的尖锐嘶哑,眼神里只有疲惫与沧桑,已经丧失了那份投机取巧的狡猾,看起来是没少被审问。
就在今天,她接到监狱的电话,说王田香愿意交代罪行,条件是想见她们两个一面。
但李宁玉也猜不到他的用意。
王田香望着冷脸的两个人,哑着嗓子嘲讽“恭喜二位,走进你们的新社会了,我王田香迈不过这个坎儿,进不去你们的新社会。可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就算它再民主,也接受不了你们这样的歪风邪气!”
他看向李宁玉,眼里是穷途末路的明晃晃的挑衅“李科长,你真当自己浴火重生了?你这样的脾气,别管什么社会,别管头顶着哪片天,走的都是绝路!顾晓梦跟着你,走的也是绝路!”
李宁玉觉得自己血液停滞,有一瞬恍惚,她面上不显,却朝王田香迈动脚步“你多虑了,我不会让她走上绝路,我有能力保护好她!”
顾晓梦昂首朝王田香挑衅。
王田香嗤嗤一笑,满是不屑,只是看向李宁玉“你知道龙川无计可施找来香取直人给你催眠的那天,他让我审顾晓梦,审出的什么吗?”
李宁玉认真起来,眼神危险的打量着神情得逞的王田香“你不说我也可以问顾晓梦。”
而顾晓梦被王田香打了个措手不及,思绪被带回1941年夏季的裘庄。
王田香也没藏着掖着,泼皮无赖一样“她说的跟我说的有没有区别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不要什么,事到如今,我就想痛痛快快的上路,只要你给我弄一斤白酒,我就告诉你。”
话说的明白,李宁玉也听的清楚。
顾晓梦交代的肯定不会是完整的回忆,王田香在说自己一死,这件事就再没人知道了。
他的威胁有效,李宁玉垂眸,默认了他的要求“说吧。”
顾晓梦拉住她的胳膊试图阻止,但王田香已经说出来“她说了一天的她是老鬼!”
李宁玉有一瞬的讶异,难以置信的看了眼身边的顾晓梦,又缓缓看向王田香。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故意用纸条和画把嫌疑都引到自己身上,那个时候你们已经约定好,你去死,让顾晓梦带着黄雀是叛徒的消息出裘庄。只不过你到死都不知道,顾晓梦说了一天的她是老鬼……”
李宁玉神情冷淡,暗暗咬牙,蓦然转身离开。顾晓梦眼眶泛红的跟上她。后面还能听见王田香再喊“别忘了我的白酒!”
出了阴暗的监狱,李宁玉扶住路边的杨树,精神恍惚。
在那个关头顾晓梦改了口风承认自己是老鬼,只有一个原因——她不想她死,即便不能救她,她也想和她一起死。
她不要命了……
所以自己现在又在做什么?还不如王田香清楚顾晓梦对自己的感情。
是,她从前知道顾晓梦喜欢自己,即便付出生命,即便是一命换一命。
可她承认自己是老鬼,上赶着找死,毫无意义的送死,只是想陪自己一起死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是毫无价值的。
是……是不值的!
她咬牙隐忍,喉头紧绷,任凭追上来的顾晓梦抱紧自己。
“玉姐……你别听他瞎说……”
“没,没有……”她强忍着情绪,再开口嗓音轻的能被风吹跑“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要做错选择了。”
“什么选择?你没有选择我?”顾晓梦不清楚她说的什么选择,但能猜的出自己是不被选择的一项。
李宁玉勉强扯出个笑“对不起,我错了……”
顾晓梦只有心慌与茫然“究竟是什么事?”
“不重要了……”李宁玉轻声回应,罕见的主动挽住她的胳膊“回家吧。”
跟审讯员打好招呼之后,两个人就离开了。
王田香苦笑着在认罪书上按下了手印。
他没有再攀咬李宁玉与顾晓梦……反正也没人信。
他也没有隐瞒,求饶。
他不是个蠢人,他知道,改天换地了,自己这一套走不通,命是注定要没的。
只能后悔重来一次,他也没选对路。
可就算再重来,他也选不对路。
因为他心里除了自私自利装不下其余的一点东西。
……
回去的路上,李宁玉没有说,顾晓梦也没再问。
李宁玉不想说出来让顾晓梦伤心,顾晓梦也不想问出自己不爱听的结果,反正她不会更改李宁玉的决定。
她也改不了。
清华开学,李宁玉收拾了少许行李走了。
顾晓梦没有送她。
她不干涉李宁玉的决定不代表她不会介意。
两个人工作发生了变动,李宁玉逐渐专注于数学系的研究,顾晓梦也任职央行顾问,只不过是副职。
3月,顾民章随着边区银行一同搬来北平,顾晓梦这才得知,原来自己是给爸爸做副手。
顾民章被安排了住处,离顾晓梦的公寓不远,顾晓梦一下班就去帮爸爸布置住处。
见提起李宁玉时顾晓梦神色不自然,顾民章猜到两个人出了问题,他开解道“宁玉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闷,有什么话你要主动摊开和她说,她会理解的。”
顾晓梦委屈涌上心头“她理解有什么用,反正我在她心里永远是不被选择的那个,她是对我好,可以舍命救我,可值得她舍命的东西太多了,我跟那些同样值得她付出生命的事物比,我就不值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