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夜宴前》玉阶高升

11、秋水 汽车开

　　汽车开到西湖畔，费时不短，路上弯绕颇多，转的李宁玉有些晕眩，原本掐着顾晓梦的手不知不觉放开，头倚着车窗闭目强忍。
　　借着路灯微弱的光芒，顾晓梦看见她苍白的唇，打开自己这边的半扇车窗让风透了进来。夏夜的风燥热潮湿，混杂着白日商贩油炸点心的气味……
　　“玉姐，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一到圣塘路，气氛明显沉寂，远离了市区的喧闹，心静不少。
　　车停稳在秋水山庄正门前，此时的秋水山庄已作为尚贤妇孺医院，看内里灯光明亮，是有病人与医生在的。
　　李宁玉扶着车门撑着身子，站稳后仰望这座古朴雅致的建筑。
　　淡淡问“你带我来医院做什么？”
　　她很少流露疑惑的情绪，无论提出什么问题都是一贯的淡然与不经意，似乎根本没有期待有人答复，只是自己自言自语。
　　顾晓梦藏不住的欣喜，像急性子的小狗被玩具吸引一样，眼里泛着光，唇扬起俏皮的弧度。
　　“进去就知道了。”
　　说着就拉起李宁玉扶在车门上的手，牵着她往里走，生怕她不同意般，殷切连连扭头看她神情。
　　院内幽深，灯光黯淡，不比闹市的霓虹，草木错落，最幽深黑暗的层叠处恰落笔极重的墨，风雅秀丽。
　　走到最亮处，惨白的光洒在身上，像是雪。
　　光影里只有携手的两个人。
　　顾晓梦回头，觉得像梦。
　　梦就是这样极致美好易碎的存在。
　　玉也是。
　　一层是虚幻，一层是现实，巧的是意义蓦然重合
　　此刻偏离了前世既定的框架，没有生死一瞬，没有牢狱自尽，没有逃出生天，更没有漂泊半生的特工生涯，也没有无数人笔下可歌可泣的姐妹情义。就在这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切的杭州城内，就在千万个预设的平行空间的可能事件都未能证实的情况下——李宁玉就这样静静的站在咫尺之隔的身边，眉眼坦然无忌……在明暗光线的强烈对比下，在幽静的氛围刺激中，顾晓梦的大脑神经异常活跃，头脑阵阵发懵。
　　李宁玉见她直直盯着自己看的认真，眼里的眷恋浓重的要将自己吞噬。故意上前半步离得更近，眼神无辜纯良“顾上尉再卖关子，我可不奉陪了。”
　　顾晓梦这才回神，眼里的眷恋被娇嗔替代。李宁玉目光也带着些许得逞的笑意。
　　总有人会透过眼神读懂你的情绪与你对话，前提只要能够破解彼此的加密方式。李宁玉的加密方式不说无敌，却也称得上是当今加密方式最先进最严谨的一批人。
　　唯独在顾晓梦这里，她不再做加密措施。
　　顾晓梦笑的有些勉强。只凭李宁玉一个眼神，足够她清楚李宁玉待她的真诚。更让她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嫁给李铭诚。
　　他明明不够真诚，远不如李宁玉对自己好。
　　……
　　李宁玉看她脸色不对劲，轻声问“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被顷刻抽干力气般的回应，让人觉得更加欲盖弥彰。
　　李宁玉心知她有事隐瞒，却不追问。
　　“我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她故意逗她“你如果是想和我在这里站一夜，我可真要想办法回去了……”
　　顾晓梦这才又有了动作，挤出笑容拉着她继续往里走，已经没了初始的兴奋。
　　“民国二十二年之后，沈秋水将山庄捐赠作为妇孺医院，但仍有两间存留用做疗养清修。西湖边上酒店多，但住着最舒适的还是这里。”
　　走到里面时，门前有人等候多时，看见顾晓梦的到来热情替她打开房门。
　　“顾小姐，接到院长电话，房间已经为您收拾妥当。明早为您预订了新新饭店的早餐，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吗？”
　　“暂时没有，你先去休息吧，有需要的话我会打电话叫你的。”
　　那人应了一声退出去关上了门。
　　顾晓梦引着李宁玉坐在客厅沙发上，真皮的质感柔软，李宁玉却坐不习惯。或许是体质弱，她更喜欢坐在檀木圈椅上，垫两块柔软的棉花垫子或者皮毛垫子。木养人，缓心性。
　　她坐的端正，不愿让裸露的小臂搭在沙发皮料上。顾晓梦看着都替她难受。
　　“玉姐，你不喜欢这里？”
　　李宁玉微笑的打趣“喜欢，借船王千金的光，能到此一游，不然凭我李宁玉恐怕无缘来此。”
　　顾晓梦受用的抿唇装乖，捧了水果在李宁玉面前。
　　李宁玉只是看了眼，暗觉可惜。碍于胃病，她无力消受千金的侍奉。
　　“怎么？半夜绑架我到此是为了请我吃水果？”
　　顾晓梦立刻泄气的起身踱步，从酒架上挑出瓶红葡萄酒，双手抱着又慢慢挪回来。
　　“玉姐你看，这是张裕公司送来的红葡萄酒，还是陈年佳酿，甜度你肯定喜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很多人一旦看清来者目的便懒得周旋，或者揣着明白装糊涂打马虎眼。但李宁玉不一样，在看顾晓梦耍机灵的过程中她渐渐放松，倚靠在沙发上调整了姿势，显得慵懒随意，只差伸手说请继续你的表演。
　　顾晓梦倒上两杯酒，坐在李宁玉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葡萄美酒夜光杯……玉姐，我是想和你说说知心话，来这里特高课不会有机会监视我们，而且我不放心你自己在家，如果特高课动了杀心施行暗杀也是有可能的，你跟我在一起比较安全。”
　　李宁玉晃着红酒，浮动的酒液是她的心，上上下下无处安歇。
　　定睛看身边的顾晓梦，她认真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胜利？”
　　顾晓梦愣住，不是她诧异李宁玉问出这个问题，而是不知道李宁玉心里的胜利是什么样子，是45年？还是49年？又或者60年？77年？还是87年？97年？99年？
　　她措辞道“公元1945年?8月15日，裕仁广播《终战诏书》，但没有表明“投降”一词，部分日军仍在抵抗，同年?9月2日?，日本政府在东京湾“密苏里号”战舰上正式签署投降书，抗日战争取得胜利。次年6月，内战爆发，两年后国军溃败撤入台湾，此后台湾与大陆是长达38年的隔绝。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那天他们叫开国大典，我当时想如果玉姐能看到该有多好……”
　　想起海峡断绝亲情的那些年，顾晓梦不禁红了眼，多少人至死没能再见亲人、故土一面。
　　没亲身经历过的人不懂他们心里的痛。
　　她是极幸运的一个，熬到了重回故土的那天，找到父亲的坟茔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她是个洋派小姐，从小对叩首跪拜嗤之以鼻，但那天她突然懂了叩首的意义，只不过她也只有过那一次机会头抵黄土。
　　李宁玉轻轻与她碰杯，手搭在她的肩头。
　　“这次就不走了，我也不走了。”
　　嗯。顾晓梦仰头喝干半杯红酒，手背抹着脸上的泪。“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宁玉摇头，声音极轻的喃喃“今天就不问了吧……”
　　她还是初次以如此纠结的语气，自我安慰一样的回复他人。
　　她不忍心再问。
　　她知道，晓梦……受苦了……
　　但是，很快就要胜利了……真好。
　　不会再有人随随便便被夺走生命。
　　真好。
　　她抬手揩泪，低头看指尖上冰凉的泪珠苦笑起来。
　　为什么要死这么多人才换来胜利？
　　为什么那么多人活的生不如死？
　　为什么胜利来的那样晚，偏要让剪烛，金小姐死在黎明之前……
　　“晓梦，我不想去延安了……我想让战争结束的快一些，我……”她哽咽，深知自己的无理。
　　顾晓梦探身抱住她，轻抚她纤瘦的背脊“玉姐，去延安吧。你知道战局还是要等一枪一炮的打下来，你需要安全，延安需要建设，你应该去延安。如果可以，我也愿意陪你去延安。”
　　李宁玉平复好情绪，离开顾晓梦的肩膀，缓慢的点着头“我知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她走进浴室洗净一脸泪痕，穿着白色沐浴服走出来时顾晓梦仍自顾自的品着红酒。
　　“去盥洗。”李宁玉不由分说的夺过她的酒杯，搀着脸色酡红的人走进浴室。
　　“我可以的，玉姐。”她嘟嘟囔囔解开扣子翻进浴缸里，李宁玉顾不上害羞，把她的衣服收拾好，沐浴服拿到近旁，才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顾晓梦胡乱抹了几把水，套上沐浴服跌跌撞撞的往外扑，好在李宁玉及时搀住了她。
　　床很软，李宁玉侧躺看着昏睡过去的人，内心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