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Saturday的小粮仓

5、悠长的假期还是假面的新生？ 1. 半

　　1.
　　半个月后，沈蔓从私立整形医院走出来，拎着她那只有点破旧的行李箱，径直坐上了通往刘家村的大巴车。
　　沈蔓，哦不，现在应该叫她方凌，她自己给自己改的名字，用棱角分明的名字，过棱角分明的人生。
　　“方凌，按照计划，半年的重启生活要开始了！”她默默对着自己打气。

　　她下了大巴，又坐上去村里的三轮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车夫把把她和那只行李箱一起卸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村子依山而建，仰头望去，村后层叠的山峦像一道温柔的屏障，将这里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空气里有泥土、青草和柴火混合的气息，这是一股和她过往生活完全不同的气息，她深吸一口，好像要把自己浸泡在这股气息中。

　　民宿的老板娘张婶已经一早在树下等着她，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咧开嘴：“方丫头嘛？我是张婶！”
　　"瞅你这脸色白的，跟纸似的，路上颠，是不是有点晕车？"张婶不由分说地拎起她的箱子，"走，我带你去住的地方。到了咱先喝口热姜汤。山里潮，不喝热的祛寒气，骨头缝都疼。"

　　方凌跟着张婶一脚深一脚浅地到达了她住的小屋。
　　那间泥瓦砌成的小屋比网上的图片还要简陋些，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花被，看着就让她想躺上去，一张旧书桌，桌面还有点坑坑洼洼的痕迹，似乎是哪个调皮的小孩在上面刻过什么字。
　　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野花，红红黄黄的，却怪好看的。
　　方凌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肩膀突然觉得松了下来，什么父母的期待，丈夫的指责，医院里整形时的恐惧，千刀万剐般的疼痛，好像一下子离她好远好远。

　　她就这样轻轻慢慢的呼吸着，放空着，好像融进了着山里。
　　张婶敲了敲门，端进来一碗小米粥，"这山啊，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我们靠山吃山，这山上长的老姜味道都和城里的不一样，快喝口尝尝！"
　　方凌接过粗瓷碗，一口气灌下，甜甜的，温温的，没有想象中的辣，但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谢谢张婶，这味道真不错！”
　　张婶笑着：“瞧瞧，这脸蛋都有了血色。大山最养人，方丫头，你慢慢就知道了！”

　　2.
　　这一夜，方凌以为自己会向往常一样，就算吃了安眠药，也要翻来覆去好久。谁知道，她整个人一陷进带着太阳味道的棉花被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夜无梦。
　　“咯咯咯”“喳喳喳”鸡鸣鸟叫唤醒了她。
　　她愣愣地回过神，原来她已经到了刘家村了，这是快三年来，她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窗外，天刚蒙蒙亮，几只小鸟不知道是山麻雀还是灰喜鹊站在枝头叽叽喳喳，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声响。

　　"方凌！起了没？今儿教你种小白菜！"张婶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起。
　　她手忙脚乱地洗漱收拾好跑出去。
　　晨露还挂在草叶上，张婶已经在菜园子里翻土了。
　　"种菜不用急，慢慢来。"张婶把锄头递给她，"也不知道你为啥来咱村子里还不好好歇着，非要和我们学种地。不过也挺好的，种田锻炼身体，你这小身板瘦的，很快就能养好啦！你先松松这块地的土，土松了，根才能往下扎。根扎稳了，苗才经得起风雨。"

　　方凌接过锄头，那木柄被磨得光滑，带着张婶手心的暖意。她学着张婶的样子挥下去，泥土翻起的瞬间，一股潮湿的腥甜扑面而来。没一会儿，她的手心就磨红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腰再弯下去点，用腿劲，别光靠胳膊。"张婶在一旁指点。
　　方凌咬着牙，一锄头一锄头地挖，裤腿上很快就沾上了泥土。突然一条蚯蚓扭着身子钻了出来，把她吓得大叫出来。
　　张婶看着她害怕的跳起来的模样哈哈大笑：“方丫头，别怕！怕了就叫出来，这里没人会拘着你！叫了，心里的怕都会跑掉！”
　　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慢慢爬到中间，金色的光洒在她的脸上身上，暖洋洋的。
　　她直起腰，踩着那块被自己翻得松松软软的土地，心里也暖洋洋的。
　　原来“接地气”的感觉这么好。

　　3.
　　日子像山间的溪水，一天天流淌过去。
　　刚来的时候，她偶尔还会半夜噩梦或者深夜emo，但田间的劳作和大山的气息滋养了她，她的心情跟着作息一样渐渐被山里的节律重塑。

　　鸡鸣起床，她跟着张婶浇水、施肥、除草，渐渐地，手掌磨出了茧子，胳膊有了线条，原本苍白的脸颊被山风吹出了健康的红晕。
　　整容的痕迹也在慢慢消退，镜子中的自己下颌线更清晰，鼻梁高挺，唇形饱满。眉眼中有整形带来的锐利，有曾经过往带来的阴郁，更多的是大山带来的坚韧和朝气。她不再是温顺的“兰花”，而是带刺的“向日葵”。

　　中午在树荫下啃着张婶蒸的馒头，听村里的老人们讲庄稼经，从一开始她几乎听不懂刘家村的方言，到她听得入迷，甚至也能讲上一两句。
　　傍晚时分，方凌会沿着山路跑上一段。起初她跑几步就喘得厉害，现在能一口气跑到半山腰的观景台。
　　站在那儿俯瞰整个村子，炊烟袅袅，犬吠相闻，她感觉她是活着的，如此真切地活着。

　　夜幕降临，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方凌在昏黄的台灯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做她的网上兼职工作。
　　山里的信号时有时无，她和外界的联系也断断续续，能接到单，她就做，接不到，她就继续学习。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以前她是在出逃的焦虑和紧张中攒钱，现在她是在大自然的怀抱下工作。

　　十点半，她准时合上电脑，洗漱上床。
　　躺下时，虫鸣从窗外涌进来，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父母，姜川，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她已经停药很久了，不再需要抗抑郁药物帮她对抗压力，也不再需要安眠药助她入睡。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那些尖锐的指责和争吵的画面，而是白天翻过的土地、拔掉的杂草、张婶爽朗的笑声，还有白菜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的样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方凌站在菜园子里，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黄瓜藤爬满了竹架，看着番茄结出了青色的果实，大山真的一点一点养好了她。
　　四季轮转，春华秋实，万象更新，她知道，她爱上了这样无拘无束的乡野生活。
　　可惜，人活着，需要生计，她还是需要钱，是时候回到城市里，过方凌的生活了。
　　她知道回到城市，她还会不自信，还会害怕，还会觉得焦虑，但她觉得她会挺过去的，大山是她的依靠，她自己更是自己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