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余程》煤豆豆

4、懒得伪装

　　夜色深透。

　　巷子里的晚风带着秋末的凉意，吹散了满院的饭菜香气，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沉甸甸的僵持与尴尬。

　　全程走出来，叶亭炙依旧一言不发。

　　他面色沉冷，眉眼间那股被催婚勾起的烦躁始终没有散去，步伐极快，走在前面，将舒梄默默落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从前他从来不会这样。

　　曾经无论何时出门、何种天气，他永远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等她，会牵着她的手，会护着她走路。

　　可现在，他连最基本的迁就，都懒得伪装。

　　坐进车里，密闭的空间再次将所有沉默无限放大。
　　车厢里没开音乐，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一路平稳驶过老城区。

　　路灯的光影一闪而过，明明灭灭落在叶亭炙冷硬的侧脸上，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冷漠。

　　晚饭时的画面一遍遍在舒梄脑海里重播。

　　她在饭桌上用尽体面，替他兜住所有难堪，骗得了长辈，却骗不了自己。

　　心底的凉意层层堆积，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其实已经心冷大半，已经看透了大半，可心底深处，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卑微的、长达九年的执念。

　　她想再问一次。

　　问一问他们之间，除了无尽的等待、敷衍的陪伴、遥遥无期的未来，到底还剩下什么。

　　舒梄攥紧了身侧的安全带，指尖微微泛凉，酝酿了许久，终于轻轻开口，打破了死寂的车厢氛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刻意压下去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下个月剧团空档期，全员休整，没有排练，没有演出。”

　　这是她早就敲定、期待了很久的假期。

　　是他们去年冬天约定好的旅行。

　　彼时叶亭炙整日焦虑内耗，是她陪着他熬过低谷，他抱着她，轻声许诺，推掉所有应酬，放下所有工作，陪她去澳大利亚。

　　去看南半球的夏天，去看湛蓝的海，去看漫山的花海，去补一场属于他们两人的、干干净净的独处旅行。

　　那时候他语气温柔，眼神恳切，是真心想弥补常年缺席的陪伴。

　　舒梄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轻声问出藏在心底的话，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
　　“你之前答应我的，下个月陪我去澳大利亚。”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目光安静又执拗：
　　“你什么时候空？我们定一下行程。”

　　只要他愿意松口，愿意抽出一点时间，愿意兑现一次承诺。
　　她就还愿意自欺欺人一次。

　　可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叶亭炙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神色没有丝毫松动，眼底一片淡漠，连余光都吝啬分给她一分。

　　几秒后，他才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耐，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歉意：
　　“公司太忙，没时间。”

　　短短几个字字，轻飘飘的，却字字锋利，直接刺穿了她最后一点期许。

　　舒梄的心，骤然一沉，彻底凉透。

　　“太忙了。”

　　多么万能、多么敷衍、多么一成不变的借口。

　　他忙，忙到常年深夜应酬，忙到归家就醉酒沉睡，忙到躲避婚事承诺，忙到兑现不了一场提前约定了一整年的旅行。

　　可舒梄清清楚楚记得。

　　自己的风光前程、生意场上的人情世故，他样样分得清轻重，样样愿意腾出时间。

　　唯独她。

　　永远排在最后一位。

　　永远可以被敷衍、被搁置、被无限推后。

　　舒梄喉间微微发涩，鼻尖泛起一阵酸意，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轻轻哑了几分：
　　“你去年答应我的。”

　　不是她临时起意，不是她无理取闹。
　　是他亲口许诺的。

　　叶亭炙眉头微蹙，被她的追问扰得心烦，语气更冷了几分，带着极致的敷衍与冷漠：
　　“计划赶不上变化，最近项目扎堆，应酬更多，走不开。”

　　他顿了顿，近乎残忍地补了一句，彻底斩断她所有念想：
　　“以后再说吧。”

　　以后。

　　又是以后。

　　她好像永远都在等一个“以后”。

　　车厢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让人窒息。

　　舒梄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冷硬的侧脸。

　　她转头望向车窗外，城市霓虹万千，流光溢彩，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却只剩一片荒芜的空荡。

　　车子缓缓驶入公寓的地下车库。

　　熄火的瞬间，世界彻底安静。

　　黑暗的车库里，两人静坐车内，无人说话。

　　情深，相伴，空等。

　　这一刻，彻底落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