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余程》煤豆豆

3、体面

　　剧院收尾排练结束得拖沓，天边暮色彻底沉落，华灯初上。

　　叶亭炙终究还是来接她了。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剧院门口梧桐树下，车窗半降，他靠在驾驶座，神色是隔夜宿醉未消的沉郁，眉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全程一路无话。
　　车厢密闭安静，空气凝滞得让人压抑。

　　舒梄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昨夜他躲进次卧、漠然沉默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压得心口微微发闷。

　　车子驶入院内桂花香漫溢。

　　叶家奶奶和叶母赵秋早早守在餐桌旁，一听见脚步声立刻迎了上来。

　　在长辈眼里，舒梄永远是那个懂事、体面、性子温顺的小姑娘。

　　家世好、教养佳、有自己的事业，是所有人都默认的、板上钉钉的儿媳。

　　一上桌，碗筷摆齐，热菜腾腾，气氛热烈又温馨。

　　奶奶率先拿起筷子给舒梄夹了满满一碗菜，慈眉善目，语气亲昵：“梄梄，多吃点，昨天收官演出累坏了吧？我们天天刷到你的演出视频，真是越来越优秀了。”

　　“谢谢奶奶。”舒梄浅浅笑着，温柔应声。

　　赵秋坐在一旁，顺势就把话题拐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直白挑明了缘由：“你弟弟亭云，比你俩年纪还小，年底就要和季家的小妹希澜办婚礼了。”

　　舒梄夹菜的指尖猛地一顿。

　　赵秋继续说道，语气里藏不住的焦灼：“我和你爸、你奶奶早就盼着喝你们的喜酒了。以前总觉得你们年轻，先拼事业、稳定打拼，我们从来不催。可现在你们都三十了，事业都稳了，你俩再也没有耽搁的理由了。”

　　奶奶立刻跟着附和，语气恳切又迫切：
　　“是啊梄梄，女孩子青春宝贵，以前亭炙忙、压力大、生意不稳。可现在不一样了，家里小辈都陆续成家立室，这桩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今年年底，能不能把你们的婚事定下来？先订婚，明年开春就结婚，正好赶上好时候。”

　　两句催婚的话语，有对比、有缘由、有长辈的执念，温柔却极具压迫感，落在饭桌上，格外清晰。

　　舒梄下意识侧头，余光轻轻扫向身侧的叶亭炙。

　　也是这一刻，她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看见了他的神情。

　　没有羞涩，没有期许，没有即将要和挚爱之人定终身的动容。
　　只有难看。

　　彻彻底底的、压不住的难看与抵触。

　　他下颌线紧紧绷着，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眉眼覆着一层浓重的阴郁，眼底没有半分笑意，甚至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抗拒，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难堪。

　　弟弟联姻，风光大婚，所有人都顺势催促他和长跑九年的自己安稳落地。

　　可他半点欣然应允的意思都没有，只剩满心抵触。

　　他坐在原位，脊背僵硬，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扣着桌沿，指节泛白，浑身气场冷沉疏离。

　　他不接话，不点头，不反驳，也不顺着长辈的话应承半句。
　　沉默。
　　极致的、冰冷的、带着逃避意味的沉默。

　　从前无数次被催婚，他要么笑着打哈哈糊弄过去，要么温柔揽下所有话题，替她解围，顺着长辈的话说“快了”“在准备了”。

　　可这一次，他连最敷衍的伪装都懒得维持。

　　舒梄的心，一点点、彻底地沉了下去。

　　她骤然彻底明白
　　不是时机未到，不是生意不稳，不是工作太忙。
　　是他根本，从来就没想过要娶她。

　　空气微微尴尬，老人的期许悬在半空，叶亭炙骤然阴沉的脸色，让餐桌上温馨的烟火气瞬间淡了大半。

　　奶奶的笑容微微僵住，赵秋也立刻察觉到儿子反常的极致抵触，语气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困惑与不满。

　　场面眼看着就要彻底冷僵，难堪的氛围肆意蔓延。

　　舒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落空与刺骨的寒凉，抬眸时，脸上依旧撑起得体温柔的笑意，熟稔又自然地接过所有话题，稳稳接住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难堪。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叶亭炙僵硬的胳膊，动作亲昵自然，装作两人依旧恩爱和睦、只是无暇顾及婚事的模样，柔声笑着打圆场：
　　“奶奶、阿姨，您俩别着急。”

　　“我们俩最近确实都太忙了，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封闭式排练收官场，连轴转了大半个月，他这边最近对接的项目也繁琐，应酬不断，一直没腾出时间好好坐下来聊这些终身大事。”

　　“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不比亭云的婚事仓促筹备，我们也想好好规划，不想匆匆将就。等我们这段时间忙完，好好商量，肯定第一时间告诉家里，不让你们操心。”

　　几句话，把他极致的抵触，包装成了忙碌奔波。

　　把他发自内心的不愿，化解成了谨慎对待。

　　把这场针锋相对的催婚僵局，轻轻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干净。

　　她明明是最被动、最该难过、最该质问的人。

　　可最后，偏偏是她放下所有期许与崩塌的心意，站出来替他遮羞，替他圆场，替他保住身为长子的所有尊严与体面。

　　赵秋闻言，神色瞬间缓和下来，笑着点头：“也是，确实都忙，那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可别让梄梄一直遥遥无期地等着。”

　　“嗯，我知道的。”舒梄弯着眼浅浅应声，眼底却早已半点温度都无，只剩一片荒芜的凉。

　　全程，身侧的叶亭炙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依旧紧绷着脸，神情冷硬，没有半分感激，没有丝毫软化，更没有半点愧疚。

　　仿佛她此刻所有的体面、所有的解围、所有的顾全大局，都是理所当然。

　　他只是沉默坐着，任由她独自撑完这场难堪的饭局。

　　晚饭后的闲谈，桌上笑语依旧围绕着叶家两场婚事，所有人都在憧憬双喜临门的盛况。

　　可舒梄安安静静坐着，听着那些热闹的期许，心底彻底通透了。

　　她九年炙热的陪伴，终究是他藏在暗处、不愿兑现的过往。

　　原来不是岁月未到。
　　是他，自始至终，从未想过娶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