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情愫 温玉书 ...

  •   温玉书的喊声与箭矢的啸声几乎同时响起。他来不及多想,整个人从马背上弹起,扑向马车车窗。第一支箭擦着他的耳际飞过,钉入车辕,箭杆犹在嗡鸣;第二支箭紧随其后,他侧身挡在车窗前的瞬间,左肩传来一阵剧痛。

      箭矢没入肩胛,力道之大令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跌在车壁上。那箭入肉极深,箭镞嵌在骨缝之间,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周遭的筋脉。温玉书咬紧牙关,硬是将涌到喉间的一声痛呼咽了回去。

      “子清!”李承瑾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臣无事,殿下不要出来!”温玉书咬牙撑住身体,鲜血顺着左臂蜿蜒而下,浸透了半边衣袍。他听见暗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的声响,黑衣刺客从巷两侧的屋顶和巷口涌出,约有十余人,个个手持利刃,直扑马车。

      护卫已经迎了上去。东宫卫率到底是精挑细选过的,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便结成了防御阵型。刀光剑影间,惨叫声此起彼伏。窄巷之中兵刃交击之声被两侧高墙来回激荡,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一名护卫被砍中臂膀,踉跄退后半步,身旁同袍立刻补上缺口,配合默契。

      温玉书靠在车壁上,右手按着左肩的伤口,目光死死盯着战局。他看见一名刺客绕过护卫,从侧面逼近马车,当即拔下腰间短刀掷了过去。短刀在空中翻转,正中那人小腿,刺客踉跄跪倒,被赶上来的护卫一刀了结。

      “殿下,”他喘息着低声道,“刺客约十余人,护卫足以应对。请殿下伏身车内,切勿——”

      话未说完,又一支箭从高处射来,擦着温玉书的面颊飞过,钉入车壁,箭尾兀自颤动。温玉书只觉得面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颧骨流下来。

      车内一阵沉默,随即李承瑾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脸来。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过温玉书肩上的箭和面上的血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孤不听你的,你待如何?”李承瑾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周遭的厮杀与他无关,“你肩上有箭,让随行的医官来处理。”

      “不是时候。”温玉书摇头,“刺客尚未全数拿下,殿下请先——”

      “报——”一名护卫满身是血地跑来,单膝跪地,“禀殿下,刺客十三人,已斩杀九人,活捉三人,余下一人逃遁。我方伤四人,无阵亡。”

      温玉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身体一软,后背重重靠在车壁上。左肩的箭伤因为方才的动作裂得更深,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地涌上来,他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伤口处的血已将他半截衣袖浸得透湿,布料紧紧贴在皮肉上,又沉又冷。他恍惚间想到,若这一箭偏上三寸,中的便不是肩胛而是后心,那此刻他怕已不能跪在太子面前说话了。可他心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并非后怕,而是庆幸:幸而这一箭没有射中李承瑾。

      李承瑾已经下了车,他不顾护卫的劝阻,径直走到温玉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玉书仰头望去,逆光中太子的面容看不太清,只隐约瞧见紧抿的唇角和微蹙的眉峰。

      “让孤看看。”

      “殿下,此处不宜久留,”温玉书撑着要起身,“臣的伤不碍事,请先——”

      李承瑾蹲下身来,伸手按住他的右肩,阻止他起身的动作,“箭上有倒刺,不能硬拔,立刻回府。”

      温玉书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攫住了意识。他恍惚间觉得有人将他扶了起来,耳边是模糊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便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他是在太子府醒过来的。睁眼时,窗外已是黄昏。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榻上,温玉书动了动身体,左肩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提醒他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温先生醒了。”床榻边,医官孙伯正在研磨药粉,见他睁眼便放下药钵走了过来,“箭已取出,幸而未伤及筋骨,但箭头确实有倒刺,创口比寻常箭伤深了许多。先生需静养至少半月,切忌牵动伤口。”

      温玉书哑声道:“殿下呢?”

      “殿下在书房。”孙伯替他换药,手法轻柔而利落,“殿下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

      孙伯犹豫了一下:“殿下遇刺的事朝中已经传开了。殿下午间召见了卫率统领和几位幕僚,发了好大的脾气。先生安心养伤便是,旁的事不必操心。”

      温玉书闭上眼,心中却翻涌不安。孙伯是个谨慎的人,话只说一半便不肯再说,可见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他在榻上躺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李承瑾走了进来。他换了朝服,大约是刚见过什么人,眉宇间带着几分疲倦和冷意。

      “醒了?”李承瑾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气色比白日好了些。”

      温玉书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了肩膀。

      “躺着说话。”

      “殿下,”温玉书斟酌着开口,“刺客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活捉的三个中有两个自尽了,剩下一个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说是拿钱办事。兵刃是军中制式横刀,箭矢是工部所造。能同时弄到这两样的,来头不小。”

      李承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温玉书接过一看,是一份弹劾奏章的抄件,称太子出巡遇刺乃“东宫属官失职,行踪泄露所致”,请朝廷彻查太子府上下,尤其要点名审查“近日频繁外出的幕僚”。

      奏章的措辞极为讲究,开篇先引经据典论了一通“储君安危系于社稷”的大义,继而笔锋一转,以“臣闻东宫进来有不安分之士,行止可疑”为引,将矛头不偏不倚地指向温玉书。末了又恳请朝廷“不以亲疏论罪,唯以法度量之”,言辞恳切,倒像是一片赤诚为国的忠臣口吻。

      “殿下,臣侍奉殿下数年,虽不敢说事事周全,却从未有一日敢存二心。”

      “孤知道,不过是有人要暗地里要拔除孤身边的人。”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父皇已经下旨,命大理寺会同御史台彻查此案,孤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你安心养伤,审查期间,府中的公务暂且交给旁人,你不必操心。”

      此后数日,温玉书果然被停了大部分职务。院门外多了两名守卫,进出都要通报。日常饮食用度不曾短缺,甚至比他平日的份例还要丰厚些,大约是李承瑾特意吩咐过的。

      温玉书倒是很安静,他每日在院中读书写字,对朝堂上的风波表现得漠不关心。大理寺的查案进展到了哪一步,御史台的风向是否有变化,也毫不过问。

      这一个月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清言报的声誉如日中天,每日来报社求购报纸的人从街头排到了巷尾,各地的书商也纷纷来信,想要翻印转载。谢知远撑着身子替他打理编务,将那些纷至沓来的合作请求一一分类整理。宋婉也忙得脚不沾地,光是一份一份地抄写回信便写了整整三匣子。

      而沈照弹劾兵部尚书吕昌年一事,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吕昌年把持兵部十余年,根基深厚,党羽众多。太子随即下令彻查,兵部上下牵连甚广,一时间人心惶惶。

      可不知道是谁把沈照与那道弹劾奏章之间的关联传了出去,沈照的处境便愈发艰难。守成派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赵秉文在私下里放过话,说沈照“年少轻狂,不知进退”,又说他“以小搏大,终将自食其果”。

      这些话传到宋遣耳中,她便替沈照悬着一颗心。可沈照自己倒像浑不在意,上回来报社时,面色如旧,神色淡然,仿佛那些明枪暗箭都与他无关。

      宋遣知道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愿让人担心罢了。

      屋顶上凉风习习,宋遣将外袍拢紧了些。她本想坐一会儿便下去,可月色实在太好,让人舍不得挪动。

      楼下传来脚步声,片刻后,有人踩上了通往屋顶的那架木梯。梯子上来的人身形修长,动作利落,月光一照,露出一张清隽冷淡的面孔来。

      “你怎么来了?”宋遣看了看他脚上沾着的泥渍,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来:“坐。”

      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

      起初只是随意闲聊,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前线的战事。朔州城外的北狄先锋已经退了三十里,不过宁武那边不太妙,还在硬撑。江丰的粮道被截断过一次,虽然抢回来了,但沿途三个村子的存粮都被北狄前锋烧了。兵部的账目查了一批人,可粮草是实打实地吃紧。

      怀远往北的官道上,每隔十几里就有一个被烧过的村寨。人跑了,房子塌了,地也荒了。前线打得苦,后方的百姓也苦。有些人不愿意走,守着自己那几亩薄田不肯动,结果北狄骑兵过境,地烧了,人也没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