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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她是,玉琼公主 巳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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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天已大亮。
知许斋内,赵滢初悠悠转醒。
怀珠听见声响后自门口踱步进来,“小姐醒了,要起了吗?”
赵滢初语气慵懒,带着些许鼻音,“起吧。”
怀珠朝外招了招,小丫鬟们低头端着盆帕汤沐鱼贯而入,知许斋里渐渐热闹起来。
等赵滢初用完早膳,瞧瞧外面日头,快午时一刻了,父王该是下朝了,遂起身带着怀珠二人朝东苑书房走去。
这几日朝廷震动,无数官员落马,亦有无数人高升,整个京城如今已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东苑极为安静,想来父王今儿要讨论的事情已经讨论完了。
赵滢初的身影刚刚自回廊上出现,就有小太监迅速去通禀了,等赵滢初到了后一刻未停,留下怀珠二人径直进了勤得殿。
赵滢初朝赵靖恭敬地福礼之后坐下。
赵靖将最后一笔落完,搁下笔看向面前的女儿。
“站起来孤瞧瞧,腿可好全了?”
赵滢初顺着话语起身,在原地动动腿脚,“已经全好了,父王可以安心了。”
赵靖细细瞧着,赵滢初的动作全无滞涩之感,满意地点点头,“江太医医术确实不错,当赏。”
赵滢初坐下笑着开口,“父王偏心,怎的就只赏江太医,那小老头儿开的药可难喝了,女儿可是一口都没落下过。”
赵靖大笑:“好好好,都赏都赏,我们华容据头功。”
二人说笑两句进入正题。
赵靖知道她想知道什么,没等赵滢初开口询问,“刺客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之前被迫从中护军退出来的人已经复位,中卫军人没变,但位置往上提了不少。”
毕竟,两只军队在与刺客鏖战时,“不小心”死了不少人,之后当然要再往里添人,之前的老资历当然最好,最无法拒绝。
至于其他人,拔出萝卜带出泥,没了声息。
对于这些赵滢初大致都知晓,只是,“突利那边……”
赵滢初一直都知晓父王对于他们这个“邻居”的态度,这次落崖是多么好的机会,他会不会……
赵靖看着赵滢初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忧,拍拍她的手起身,赵滢初跟在赵靖身后一齐走到正厅坐下。
赵靖将德顺早就准备好的吃食往赵滢初那边推了推,“不会的,现在还没到开战的时机,稳为上。”
突利内部如今虽不是很太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突利王还在,两个王子虽是针锋相对但还未动兵刃,现在就开战代价太大,劳民伤财。
赵靖看着捏着块糕点却没动嘴的女儿。
“华容,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不是当权者泄愤的物品,我们眼里除了胜利,还要看到百姓,一切成本为先,切勿急躁。”
赵滢初点头受教,“听说之前拖了许久的西北军饷、和那份压了月余的调任名单昨日已经批下,皇爷爷这突然动作,想也是为了拉拢西北军,看来是白费了。”
皇城内传来的消息,赵平自行宫归来就身子不适了,这几日宸元殿内,御医进进出出,汤药不绝,昨日才堪堪能起身,想来这次的事情对他的打击不少。
大燕开国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国祚。
当今圣上原非太子人选,本该在封地安安稳稳的做一辈子太平王爷。
即便当时还只是世子的赵靖得先皇爱惜,可当时宫中那么多人,未及冠便已封王的先太子、贤明远播的禹王、战功赫赫的齐王,谁不是天之骄子、盛极一时。
远在天边的安王赵平,在彼时的京城当真排不上号儿。
可世事无常,先太子谋反,太子府血流成河。
之后禹王和齐王为了太子之位更是斗得头破血流,众皇子争先站队,而后又随他们纷纷落马。
杀到最后,只剩下从前最不受重用的安王,继位成为大燕第七任帝王。
或许是当初血流成河、朝不保夕的惨烈景象给赵平留下了深刻影响,他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压武将。
尤其是以赵靖为首的都尉统领、封疆大吏,在数年间或卸甲、或下狱、或远调边关无诏不得回京。
渐渐的,赵靖身边早年的老人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沉默,赵平的心才慢慢落地。
赵靖看着对面一脸不平的女儿,想起昨日从西北边城传来的信件,笑笑没说话。
赵靖起身,将书案上他单放在一边的一个折子和一份调查报告拿出来,递给赵滢初。
赵滢初疑惑地看了眼赵靖,接过后一目十行,“杨父?”
赵靖端起杯茶水吹了吹,“嗯,兵部武选司员外郎。”
赵滢初眸色一沉,“兵部武选司?主管官员调任,这次西北军升迁就是要经这人之手,‘为官清廉,教化民众’,这般拉拢民心,他背后是谁?”
“他背后,没有人。”
赵滢初不知想起什么,看着这份弹劾萧粟言辞犀利的奏疏和这份对于他生平的调查,猛地看向对面。
赵靖那话说得漫不经心,但其中分量有多重在座的两人心里都清楚。
柔妃这胎已经六个月有余了,不用再过多久,是男是女就都清楚了。
若是个公主还好,若是皇子,萧粟那边……
摄政王的诱惑,可不比那个位置差多少。
这个人,该是有大作用。
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急不来,而眼下…
赵滢初撇了眼赵靖的神色,见赵靖一直没开口,犹豫片刻还是出声询问:“父王,突利如今待在四方馆内已是闭门谢客,不日便要离京,这和亲一事……”
自那事过后,在京中的这些突利人就每日待在四方馆中哪儿也不去了,也不同从前那般,今儿要吃食绸缎,明儿要丫鬟侍女,再没有比这更安分的了。
之前说是用来尚公主的聘礼,如今也已全部送到赵滢初手中,赵滢初也不推辞,尽数收下。
可和亲之事,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按理说出了这样的事,涉及到大燕脸面,和亲该是再无可能,但基于皇爷爷对父王的诸多忌惮,对此事赵滢初不敢以常理分析。
赵靖看向坐在他面前面露忐忑的女儿,目光柔和,“华容,父王对你的承诺,永远有效。”
·
次日,早朝未结束,赵滢初正逗着小八,养在院子里这么久,昨儿晚上终是接回来了。
因着日日睡的都是用赵滢初衣裳垒的窝,小八对赵滢初极为熟悉,这么久时间狗崽崽也长大了不少,可一见面就哼哼唧唧地在赵滢初怀里拧来拧去,一人一狗腻歪得不得了。
赵滢初见此更是丢不开手,连晚上睡觉都让将狗窝放在床边,没让带走。
赵滢初和小八正玩得起劲儿,清和从门外疾步走来。
“小姐,和亲之事,定了。”
赵滢初摸毛的霎时僵住,半晌后呼出口热气,“谁?”
清和不忍,“玉琼小姐。”
赵滢初一愣,倏地看向立在她面前的清和,“赵玉琼?怎么会是她?”
这和亲一事最终还是在落在了太子府,只是从她变成了另一个女孩。
赵滢初也顾不得早朝还未下,将小八交给侍女,着怀珠宽衣,起身急步朝东苑去了。
赵靖自是还在宫里,但赵滢初在房中坐不住,还不如来这儿等着,也能在第一时间见着她父王。
不知过了多久,赵滢初在门口游来荡去,手心的帕子都快要搅烂了,终是听到小太监通传,太子爷回府了。
赵滢初紧跟在赵靖身后进了勤得殿,还没落座,赵滢初就急忙开口。
“父王,怎会是琼妹去和亲?”
赵靖看着他跟前儿急得直跳脚的赵滢初,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罗汉椅。
赵滢初知道自己失态了,深吸口气,走过去坐下。
“她自己跟孤请旨要去的。”赵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自己要去?”赵滢初蹙起眉,“怎么可能,谁这么胆大敢去忽悠她,孙缪贞?”
赵靖看着赵滢初,真不愧是他教大的,或者说,真不愧是宫里长大的。
“前天夜里玉琼来寻孤,亲口说她愿往突利,以她之身换大燕百姓安康,将士无恙。孤让德顺查了,但凭本心,无人指使。”
赵靖思绪不自觉的回到赵玉琼来找他的那一天。
那日刚下早朝,赵靖还在用膳,就有人通传二姑娘求见。
赵靖愣了下,这府中除了华容,几乎没有子女会专门来找他。
“让她进来。”赵靖摆摆手,示意他们加双筷子。
碗筷刚摆上赵玉琼就进来了,见着赵靖后认真福礼,“玉琼给父王请安,父王万福。”
“起来吧,用过早膳没,坐下陪父王用点。”
赵玉琼这个时候过来,定然是有事要说。
但看这丫头见到他之后手都是抖的,就先叫她坐下平复平复。赵靖也不开口询问,等这丫头准备好了自己开口。
这都是之前教赵晖时得出的经验,因材施教该是如此了。
赵玉琼正好不知该如何开口,听着这话顺势便坐下了,一个小太监见势过来布菜。
这是赵玉琼第一次单独得见赵靖,素日里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见着几面,那时大家坐在一起,赵靖高高坐在主位。桌上就赵滢初、侧妃和赵祺四个人。
来见赵靖之前,赵玉琼在房中鼓足了才勇气过来,一路上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等真见着赵靖,满肚子的话却都忘得差不多了。
现在得了话能坐下吃点儿,内心的忐忑也消了些。
不一会儿赵靖用完了,赵玉琼马上站了起来,跟着赵靖身后小步往厅室走。
见赵靖已在扶手椅上坐下,赵玉琼默默深吸一口气,猛地跪下:“女儿愿往突利和亲,望父王应允。”
赵靖先是被她这一跪唬了一跳,刚准备让人将她扶起,就听见她这句话,抬起的手直接楞在了半空中。
“休得胡说,在府里过得好好的,和什么和亲,快起来。”赵靖微一偏头,德顺立马上前要将赵玉琼扶起来。
赵玉琼没动,德顺也不敢硬来,赵玉琼跪在赵靖面前,声音虽不大,但异常坚定。
“父王,总要有人去的,女儿愿往,望父王成全。”
赵玉琼直接俯下身,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这丫头,谁跟你说要去和亲的,你在府里好生待着,过几年父王自会给你寻个好人家。”
赵靖说得平静,其实内里已在急速思量,这事到底她自己愿意的,还是孙缪贞这个做外祖父的揣度他的心思,指示赵玉琼来他面前说这些以表衷心。
若真是如此,孙缪贞这个人他是留不得了。
敢把手伸到太子府,他就不只是一刀砍了的事儿,他会一把火连皮带肉全解决了,包括他后院的孙琴。
想卖女儿求富贵,那他就送她一场“大富贵”。
赵靖看了一眼德顺,德顺了然,轻轻退出去吩咐了几句,又悄无声息地进来。
赵靖神情越发温和,冲赵玉琼招招手,“琼丫头先起来,别跪着了,地上凉,这儿只有咱们父女俩,不拘着那些规矩。来,到孤身边来。”
赵玉琼从未见过这样的赵靖,在她和她娘面前,赵靖永远沉稳内敛,不怒自威。
赵玉琼缓缓起身,顶着通红的额头走到赵靖面前,在赵靖的示意下坐到了德顺公公刚搬来的黄木圆凳上,也不将身子全坐上去,只微微蹭着点坐稳就行,在坐下前朝还德顺微微福身以示谢意。
这府上除了两个人,没人敢坦然接受这位太子身边最信任大太监的照顾。
赵靖看着眼前温顺极了的女儿,问道:“平日里都跟你娘学些什么?”
“每日就跟着娘绣绣花,养养鸟。有时跟着侧妃娘娘去其他府里找小姐们喝茶。最近听闻长姐爱芍药,但芍药花开时间短,姐妹们就聚在一起琢磨着怎么延长花开的时间。”
赵靖笑得温和,“这些女儿家的东西要学,但书也是要看的。一会儿从父王这儿拿些书过去,每日闲下来了多看看。有时候外祖父家里来人了,也可以跟你娘过去走动走动,都是一家人,别生疏了。”
赵靖将德顺刚刚端过来的点心往赵玉琼面前推了推,注意着她的神色,发现在听见“外祖父”三个字时,赵玉琼没什么反应,赵靖眸光一闪,不动声色。
赵玉琼则看着桌上的透花糍,这是长姐爱吃的东西。
府中膳房每日只做一、两碟,都是给长姐备着的。只有长姐离府的那日,她们才敢差人去膳房询要。
原来,父王的小厨房也每日备着,想必长姐常来此吧。
"父王,长姐聪慧,能帮上父王,去突利蹉跎年华实属浪费。玉琼自小愚钝,没别的可以帮父王的,愿替长姐往突利和亲,以示两国之好。此事玉琼深思已久,望父王恩准。"
赵靖看着这个以前从未认真瞧过的孩子,这后院他本就进的少,就是去了多数时候也在李夕那儿,这些女儿们他见得就更少了。
赵靖见这丫头看着糕点出神就是没动,将碟子往前推了推。
“什么替不替的,孤从未说过你长姐会去和亲,你也不会去,好了,父王就当今日你这都是儿戏之言,用些糕点,回房去吧。”
赵玉琼刚刚伸向碟中的手蓦地收回,起身复又俯首跪下,“玉琼失言,望父王赎罪,但和亲之事,请父王成全。”
本就安静的勤得殿此时更是静得风过可闻,良久,德顺得了消息,走上前附耳说了什么,赵靖神色放缓,看着地上跪着的女儿。
赵靖眸色深深,语气平静,“你与父王说实话,是谁撺掇你来的,你还小,不清楚和亲代表什么。玉琼,你是孤的女儿,有大好花期,完全可以寻一个如意郎君共度余生。”
赵玉琼听罢缓缓起身,微垂着头郑重地摇头,“父王,没人撺掇女儿来,也没人跟女儿说什么。”
赵玉琼抬头,在心底思虑良久,抬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父王,她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只能直言相告。
“这次突利来朝,若是朝廷想开战,父王肯定早就借长姐、姑母之事屯兵边塞,可这般久了也没音信,虽不知原因,但女儿知道这和亲是必行之事了。”
赵靖眼底闪过什么,就听赵玉琼接着道。
“况且,女儿虽不似长姐那般读过许多书,但也知道'舞伎歌姬尽暗捐,婴儿稚女皆生弃'。若此次无人前往,一经开战,边塞的百姓将士又不知要死多少人。父王,女儿愿往。”
赵靖已许久没这般诧异了,他真正开始正视眼前这个孩子。
“玉琼,你可知这事一旦成了,你此生都南望无回日了。”
赵玉琼听见赵靖说这话,知道这事有望,眼神一亮,“是,女儿知道。”
赵靖看着她,半晌才找回声音,“孩子,父王不忍心你这一生就这样……”
赵玉琼笑着摇摇头:“父王,女儿此生只愿,生而为英,死亦为灵。”
赵玉琼见赵靖的眼眶突然泛红,顿了顿,起身走上前在赵靖面前蹲下,犹豫着伸手握住了赵靖膝上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
“父王,女儿亦有私心,父王能应了我吗?”
赵靖反手紧紧握住他女儿温热的双手,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气流压下去,哑着嗓子。
“你说,父王都应你。”
赵玉琼笑得温软,“女儿去突利后,姨娘身边骤然没了孩子,可以将律弟送回姨娘身边陪着她吗?”
赵靖点点头,“孤答应你。”
“谢父王。”赵玉琼笑得嫣然。
“另一件事,是女儿私人的请求。史官在记录此次和亲之时,可以直接书上‘赵玉琼’三个字,而非空荡荡的‘太子之女’吗?”
赵靖喉咙哽住,看着眼前笑得灿烂的孩子,平日里淡然的神色早已皲裂。
“玉琼,孩子,父王在此立誓,不用多久,父王一定迎你回大燕,一定。”
赵滢初忍了许久的泪水霎时溢满眼眶,重重一点头,“嗯,玉琼等着父王。”
德顺亲自送她出去。
德顺看着前面的赵玉琼,明明蒲柳之姿,怎会迸出这样大的力量,自古以来和亲公主鲜有善终,她却能如此义无反顾。
太子暗地在府中放了那么多信息,能有此胆色的,唯有他前面的这位了。
德顺眸色深深,但这一步她走得其实极为聪明。
只要突利还在,大燕今后最尊贵的两个人都会记着她,也定会竭尽所能,护孙姨娘与她弟弟赵律此生无虞,与她有关的人都会借着此事鸡犬升天。
况且,这和亲之事具体如何,之后的变幻怎样,谁也说不清。
他们太子是不会容许突利再在身边蹦跶多久的,若事成后迎她回朝,那就真的,今时不同往日了。
可之后到底是凤舞九天,还是埋骨边塞,端看她手段如何了。
赵滢初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半晌,喃喃问道:“所以,她的封号是……”
“大燕,玉琼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