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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女婴 不出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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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半日,圣旨就已下达,敕封赵玉琼为玉琼公主,不日随突利使臣一同离京,结两国安好。
事已至此,栾提曼上不想再在大燕干耗了,和亲事定后立马请旨,两日后启程回突利。
这两日,京中大街小巷,茶楼巷馆,勾栏妓院,皆在谈论此次和亲一事,之前皇室不和的传闻早已譬如昨日死。京中谈资甚多,少有事情能在百姓嘴里待上几日不觉的。
这日正午,某茶楼。
“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位小郡主。”
“多稀罕,那位不愿去,可不就得推一个出来嘛。”
“有什么不可以,这位如今被封公主,她娘和她亲戚可就是鸡犬升天,你们卖女儿能得什么,这才是卖出了天价。”
众人聊得正欢,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一大跳,转头看看这脖子发痒的狂徒是谁?
是一个布衣书生,就在他们临桌,见他们看过来,“怎么,不对吗?”
众人被他这架势唬住,蓦地想了想,发现好像也没什么不对,话糙理不糙啊。
忽的又一道男声插了进来,“那位郡主不是一向标榜最为爱民吗,怎么一到这个时候就隐身了,推了个什么妹妹出来。”
众人微微一愣,脑子左摇右摆地来回看着这两人,这都不要命了不是。
他们确实爱传些辛秘,但京都人处于漩涡中心,浸润多年,对事情有着小动物般敏锐的判断力,尤其是关于那几位的事情,甚少有人敢接话。
是眼馋大理寺的牢饭了不成,上赶着送死。
门口四人桌一壮汉出声:“这人不管是谁都出自太子府,都是为苍生黎民,这咱们得认。”
立马有人接话,“可不嘛,不管郡主去没去,人之前做的事儿可是实打实的。这上头有上头的安排,咱就知道太子府又派人去和亲就得了,其他的咱不管,也管不上。”
稀稀拉拉地应和声不绝,那两个也就没再吭声,没人对着辩驳,不多时茶楼就又转了话题,京中事多不拘这一件儿。
“唉唉,你们听说骊山的事儿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最近西市菜场可热闹得不行,每天都有人被砍头。而且我听说,郡主让突利人给推下崖了,还好顾大将军的儿子也跟着跳下去把人给救回来了,要不然啊……就这还有人说让郡主和亲,太子没把这群蛮子全砍了都是顾全大局了。”
“唉,这事儿我也知道,咱有个亲戚在骊山当值,听说那天突发大火,一群刺客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那位差点……”
说着朝脖子横着比划了一下,“所以最近老些马车进京,东市那面儿的房价又涨了,好些官员被砍,可不得有人填上。”
有人不满,“可真是,咱京里官儿这么老些,怎的不从咱京里找人填上去,还专门搁外边儿补,外边儿那些人能处理的了咱京里的事吗。”
“那咱就不清楚了,不过你管他从哪儿补呢,方正你燕老三儿是补不上的哈哈哈哈。”
“嘿,马老四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茶楼人来来往往一茬儿又一茬儿,不知何时之前“”脖子痒痒“”的那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正午,政事堂。
陆方跟在萧粟身后往里走去,“大人,最近工部送上去的折子,户部总是压着不批。我们去催又总是拿赈灾来搪塞,可工部好些事儿都等着用钱,不拨银子根本没法儿动工啊。”
陆方下了朝直奔政事堂,这个薛安自从成了户部尚书后,为人处世较之前真是有过之而不无不及,这个钱那个钱的一个都不批。
萧粟:“本相知道,薛安刚坐上那个位置,新官上任三把火,且烧段时日,最近只能多辛苦辛苦你们了。”
嗯,说了句废话。
陆方知道他悄悄拉萧任下水的事把人狠狠得罪了,嘴唇上下合动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最后还是闭了嘴。
言语都是苍白的,只有利益是永恒的。
想着他们之间利益捆绑不少,陆方琢磨着还是开了口,“大人,如今这事情已经了了,但银子……”
赵靖的人在那儿盯着,他们的人就一直不敢大动,这藏着掖着的,银子也没弄到多少,皇上的宫殿已经修了一大半儿了,正等着银子的,要是事儿没办成,他又得罪了面前这位,他这乌纱帽……
萧粟忙着手里的事情头都没抬,“把心放肚子里,太子不会为难你们的,之前怎样着现在还怎么着,老老实实把钱弄上来才是正经。”
陆方闻言心下还是不安,“可太子的人……”
萧粟抬眼轻撇了眼面前忐忑不安的陆方,“办好你的事,这钱给谁捞的太子还能不清楚?他还没打算撕破脸,他的人在那儿还是好事儿,你没处理好的事他会帮你擦屁股的,这些个龙子龙孙,说破天去,也绝不会毁掉他们赵氏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毕竟,君父永远无暇。”
骊山之事刚过,朝中人不说大换血也是震动非常,中护军与中卫军里他们的人更是十不存一,那位刚放上去的两个统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已是名存实亡,那里面大半儿都是太子的人了。
这个时候,赵靖若不是真的想与那位不死不休,有些地方就得让步了。
逼得太很,只能鱼死网破。
?
翌日,巳时二刻,突利携玉琼公主浩浩汤汤,无数百姓聚集城门,一时间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赵滢初陪同赵靖站在城墙之上,目送众人远去,这次送亲特封薛瑾瑜持节出使西域。
看着位于队伍最前方的薛瑾瑜,赵滢初微微扭头瞥了一眼赵靖,缄默不语。
望着那顶华丽的马车缓缓向东去,赵滢初思绪骤然回道昨晚。
赵滢初用过晚膳正准备休息,外面忽的通传赵玉琼求见。
赵滢初一愣,起身疾步往门口走,亲自去迎玉琼,“快让她进来。”
赵玉琼进来后刚要朝赵滢初行礼,就被扶了起来。
“自家姐妹,别拘礼,坐下说话。”赵滢初亲自牵着赵玉琼的手到小桌边坐下。
赵玉琼看着对面卸了朱钗后素面朝天,却仍是贵气非常的长姐,抿嘴一笑,“夜深了,玉琼还来打扰长姐安寝,理应赔罪的。”
赵滢初摇摇头,轻轻拍了拍赵玉琼的手,“一家人怎的这般见外,我知晓妹妹深夜前来定是有事,只要长姐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赵玉琼想了想,不再犹豫起身直直跪了下去,赵滢初没提防唬了一跳,立马起身要去将她扶起来。
“琼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赵玉琼摇摇头笑着轻轻拂去赵滢初要扶她的手,仰头看着她,目光坚定。
“长姐,玉琼知道,此去突利怕已永无归途。妹妹早想过,待及笄后可能会被指给哪个小官当正妻,或是某个王侯之家做个贵妾,可这对姨娘、对弟弟都毫无用处,妹妹也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赵滢初听完松开了手,示意怀珠拿两个垫子来就放在地上,赵滢初在软垫上坐下,笑着看向赵玉琼。
赵玉琼愣住,垂着头眼眶倏地就红了,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缓了缓,抬头看向面前目光柔和的赵滢初,忽的笑开,遂转了姿势同她长姐一样席地而坐。
赵滢初看着对面神色不似之前局促的人,既然这样让她更舒适,那两人就一起都呆在下面吧。
赵滢初看她哽咽半晌出不了声,也没安慰,俯身抱住她轻拍了拍,静静陪着。
娘自知道她要去和亲,眼泪就没停过。
但她知道,律哥儿回来让她惊喜非常,只是不好在她面前露出来,可那一箱箱抬进院中、独属于小子的物件儿却是无法掩盖的。
她还没走,她娘就忍不住准备她弟弟回来的东西,一天都不能等。
片刻后,赵玉琼平复好心绪,从赵滢初怀里抬起头,羞涩地开口,“让长姐见笑了。”
赵滢初起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孙姨娘院子里最近几日发生了什么不是秘密,“这有什么,你心思重,哭出来就好了。”
两人再次坐到小桌前,赵玉琼缓缓开口。
“和亲之事自传到妹妹耳中起,我就整夜不得安眠。姨娘性子怯懦,律哥儿自小不在身边,若妹妹成亲走了,姨娘便再无人可靠。我思虑良久,唯有和亲有可能改变此局面。”
赵滢初没打断她,只应和着点点头。
赵玉琼:“思来想去,这世上妹妹无人能求,只好厚着脸皮来找长姐。律哥儿是男子,以后造化如何妹妹都不担心,只姨娘,玉琼走后,恳请长姐能照拂一二,妹妹在突利亦能安心。”
赵滢初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底酸涩,“长姐答应你,那你呢,突利这个龙潭虎穴,你如今一脚踏进去……”
赵玉琼笑了,不是那种怯懦的笑,也不是大笑,它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些许圣洁。
“其他公主能做的,我亦能做。”
赵玉琼看着赵滢初,面色温和而坚定,“玉琼身上流的也是赵家血,我什么都不怕。”
赵滢初站在门口目送赵玉琼离开,怀珠陪着她,语气里是遮掩不了的叹服和担忧,“玉琼小姐这般柔和绵软,等去了突利,怎么应付那些财狼?”
赵滢初语气坚毅,“不,她是将士,她会为自己而战,为大燕而战。”
那边,站在夜幕之下的赵玉琼慢慢停下脚步,神色早已不是刚刚在赵滢初面前那般柔软,眸色沉静。
侧过身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小院,良久,坚定转身,不再回头。
跟在身后的丽环沉默良久还是诺诺开口,“小姐,太子殿下专设了这陷阱,无人敢去,就您巴巴儿地往里跳,奴婢害怕……”
赵玉琼抬眼,头顶苍穹幽深,像个大盖子将九州四方团团笼罩,人在其下,何其渺小。
“人的一生不长,怨天尤人只会虚度时光。我既没长姐的命,想要什么我就自己去抢、去夺。做棋子又如何,他们害怕我却只觉庆幸。对我来过,真正的绝望可从不是当棋子,而是没上棋盘的资格。”
她既上了这条路,就绝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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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扬尘土中,马车里的赵玉琼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向城墙上已极其模糊的人影,从此天涯各两端,难有再见时。
处于队伍前端的栾提曼上跨在马上,扭头最后看了看身后这座固若金汤的大燕都城。
想起萧粟送来的那张字条,‘月盈当亏’。
视线扫过城楼之上的赵靖,在他身旁的赵滢初身上停留片刻,栾提曼上一脸意味深长。
承接天命,岁岁绵长。
就不知这命最后能不能落在你头上了,太子殿下。
不再看,栾提曼上一夹马腹,向着突利方向奔驰而去,其他人紧随其后,万马奔腾,尘土飞扬。
马蹄溅起的尘土飘在空中,如一道天然的黄色屏障,人们只能于间隙中,窥得一丝前人的身影。
赵靖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看着那顶小轿越来越远,渐渐的化为一个墨色小点儿,倏地了无踪迹,心底晦涩难当。
他舍不得华容去突利,便使计推出去另一个女儿,赵靖自嘲一笑,他这个父亲,当真是公平。
可,那个人身份太过独特,他只能相信自家人。
忽的,赵靖陡然想起那日大火。
顾平英将华容交给怀珠他们,而后默默随他进了书房。
“顾氏平英,参见太子殿下。”
赵靖看着下面低头半跪着、救了华容的翩翩少年,轻轻挥手让他起身,神色温和,“起来吧,你救了华容,孤要重谢你,不是太子,而是以一个差点儿失去女儿的父亲的身份。”
顾平英摇头,“臣救郡主不是为了这个,郡主很好,她值得最光明洒脱的生活。”
赵静闻言神色不明,“谢是一定要的,顾将军不必推辞,华容的命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赵靖神情放松转了话题,问道:“顾老将军近年可好,当日一别,不曾想也是数年未见了。”
顾平英起身弯腰拱手。
“劳殿下挂念,家父一切安好。臣进京之前,他老人家还专门骑马去猎雁,精神头好得不行。”
赵靖哑然失笑。
“阳贞这爱好是十年如一日丝毫未改啊。来京城这么些时日,可还住得习惯?苍之同孤说你在西北时骑马、逮人、狩猎,没一日是闲得下来的,京城不像边塞,没场地供你发挥,怕是拘着你了。”
顾平英笑着摇摇头,“殿下言重了,京城虽没西北苍凉洒脱,但也有着西北没有的繁盛安康。酒楼茶肆,画舫游船,都是臣在西北从未见过的景色。”
这其中的弦外之音过于明显,赵靖笑了,“城与城的作用不尽相同,这风景自然也就不同。”
顾平英立马接道:“城与城是不同,但皆是肉体凡胎,人与人之间又为何相差甚远?”
赵靖看着眼前堪称质问的黑皮少年,丝毫未有怒意。
“人人生而不同,女人羡男人,穷人羡富人,富人羡权贵,人生哪能尽如人意。”
顾平英无法认同,“都是大燕子民,凭何腹地百姓衣食无忧,边塞民众却要饱受折磨。”
顾平英定定看着座上的赵靖,猛地起身跪在殿前。
“突利袭扰边境,日复一日,边塞民不聊生。殿下当年却突利于千里之外,但不过几年他们就卷土重来,凶残更甚以往,百姓人人自危。”
赵靖沉默的听着他泣血控诉。
顾平英想起营外月月都有的、被丢弃的幼儿。
“殿下可知,军营不远处日日都有弃婴,为何全是男孩?”
“为何?”
“因为女孩早在生时便被家人亲手溺死。非不爱子,只是与其之后被捉凌辱,不如早日往生,只盼下辈子不再投身边境人家。”
赵靖面色如常,只是放在扶椅上的双手早已紧捏成拳,青筋暴起。
顾平英微微昂头,直视这位大燕的下一任君父,轻声问道,“殿下,您可知那些诞下女婴的母亲,是如何说服自己溺亡骨肉的?”
赵靖开口才发现嗓子早已低哑,“如何?”
顾平英眼神渐渐涣散,面前渐渐浮现出加木叔家的阿泥姐。
大雨滂沱,她一身血衣屈膝塌腰独自跪坐在河边,只脖颈还立着,整个人看上去早已没了活气。
他和加木叔赶到时,她怀里虚虚抱着全身青紫、瞳孔早已散去的女婴,面朝突利方向,双眸早已没了焦距,只剩口中的喃喃低语尚能证明她仍是人间魂。
顾平英跟在加木叔身后,蹲下身细细听。
下一刻瞳孔巨震,脚麻腿软再不得动。
“她说,孩子别怕,地府里全是和你一样大的女娃,你不会孤独的。”
座上的赵靖被这句话震得失语,整个人躯体不自控地向前斜倾,想说些什么,可早已找不回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