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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功败垂成 垂拱殿内烛 ...

  •   垂拱殿内烛火摇曳,将脚下的金砖映得幽暗。

      赵平垂眼坐着,气息微渺,像入定般几不可闻。

      元和虾躬着身子靠近龙椅基座,头颅深埋,腰背几乎对折。

      萧粟匍匐跪在阶下,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滚落,无声地砸在金砖上,晕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唯余汗珠砸落时细微的“啪嗒”声,越发让人心悸。

      这种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一丝极轻极冷的气声上方飘下。

      “柔妃这一胎……几月了?”

      声音不高,却吓得萧粟喉头干涩,竟一时失语。

      幸而这话不是在问他。

      元和碎步上前,腰弯得更深,声音亦不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禀万岁爷,整……八个月又九日了。”

      赵平眼皮微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阶下,“这孩子长得倒挺快,是不是啊,萧爱卿。”

      萧粟只觉两股战栗,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冲门心,强行稳重心神,嗓音干涩:“陛下洪福齐天,小公主承沐天恩,自然……自然长得康健迅速。”

      “哦?”赵平声音微微拔高,“公主?不是皇子?”

      萧粟心头剧震,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圣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皆是陛下血脉,皆是社稷之福。”

      赵平鼻腔里溢出一道极轻的冷哼,眼皮复又垂落,将深不见底的眸光掩去大半,“萧爱卿在这相国之位上,坐了多久了?”

      萧粟身子猛地一颤,将头死死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回陛下,九年八个月余四天。”

      “哦……这么久了……权利深厚,也是我大燕的肱骨之臣了。”

      赵平缓满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的,双眼猛地瞪开,眼底精光暴涨,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陡然尖厉,“可这孩子还没坠地呢,有人就等不及了?!”

      “陛下!!”

      萧粟骇得魂飞魄散,整个身体剧烈地筛糠般抖动,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嘶力竭地哀嚎:“臣对陛下赤胆忠心!日月可表!绝无半分不臣之心啊陛下!陛下明察!陛下明察啊!!”

      “赤胆忠心?”

      赵平嘴角扯出一个极大的弧度,眼角低垂,活像地域爬出的厉鬼,厉声高喝:“那昨夜行刺朕的狂徒又是何人指使?!他难道不是你萧粟的人?!”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萧粟不敢有半分辩驳,语速快得几乎不成句:“那人……那人确实是臣旧人,然自其进中护军后,臣深知杨莘耳目众多,为避嫌隙,早已断了来往!此番……此番事情重大才敢冒险联络,臣曾疑他应允过于爽快……但太子对军中握得太紧,臣找不着别的人,这才……如今想来,必是那杨莘暗中策反,行此毒计,意在构陷微臣,离间臣与陛下啊!”

      字字泣血,句句杨莘,实则直指太子。

      “构陷?离间?”

      赵平积压已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宽大的龙袖朝御案猛地一拂。

      “哗啦——哐当——!”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玉笔、墨砚……所有物件一股脑儿砸落阶下,元和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不敢起身。

      赵平胸膛剧烈起伏,俯视着阶下狼狈的萧粟,一字一句:“朕再问你,你口口声声说安排的解局护驾之人呢?嗯?那刺客都扑到朕眼前了!你的人呢?!嗯?!朕问你,人呢!!!”

      赵平目光如淬毒的利箭,死死钉在萧粟身上:“还是说……顾家那个是你的人,嗯?!”

      勾结边将更是株九族的大罪!萧粟怎敢认,字字啼血:“陛下!臣冤枉!臣与顾家素无来往!望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这次精心策划的行动,耗费了多少心血。

      不惜将九五至尊的他置于险地,先将太子拖在谋逆案上,再让万俟提在众目睽睽下将赵滢初“救”走,生米煮成熟饭。

      只待事成,太子深陷“谋逆”的泥潭之中,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顾忌赵滢初。

      哪成想……哪成想……!

      他们真是命不该绝!命不该绝!!

      赵平跌坐进龙椅,疲惫与失望如潮水将他淹没,声音带着无尽的寒意与讥诮:“耗费如此心力,调动如此人手,到头来……竟是……一事无成……”

      赵平心底清楚,那个刺客是萧粟专门派来的可能性不大。

      柔妃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男是女尚且不清楚,就算此次他不在了,大燕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这背后之人……昭然若揭。

      虽不是萧粟所为,那此事过后,他几乎就同太子撕破了脸,这以后……

      他怎能不恨!他怎能不怨!!

      万俟提一事败露,他那个好儿子不满突利久矣,现在是还没抽出手,等这边事情结束,定会借口同突利开战。

      太子在军中的声望本就如日中天,他废了多大的功夫才将他的将领一个个分遣,若真开战,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太子……太子!!

      赵平面目赤红,几乎是瘫坐在龙椅上,良久……

      “朕记得,顾洪之前给他下属请封的折子还未批红。”

      元和躬身应和:“是。”

      赵平气若玄虚,“批了吧,早日安排下去,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功勋……别扣着了。”
      ·
      时光悠悠一晃而过,这日天晴,清风拂岗。

      “小姐,今儿个日头正好,可要出去走走?”

      赵滢初已经在这房里呆了好几天没动弹了,刺客一事已尘埃落地,骊山上的大臣女眷们也渐渐恢复了之前的样态。

      赵滢初从书中抬头,看了眼窗外。

      晨光熹微,一抹红日悬于东边,周围的云尽数被染,从内而外,一片金红。
      底面几株剑松矗立西方,从这儿看不见它的影子,这天地间似是只剩下天边极致的红,和地上极致的黑。

      而这红与黑之间,是大片大片的白。

      赵滢初看得入了神,恰巧此时一众飞鸟忽的振臂高飞,由树梢起,像是泼墨画上不小心染上的一坨墨迹,黑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这一坨墨迹由西向东,慢慢移动,离太阳越来越近,颜色也由原来的黑,渐渐成了灰,只一瞬就成了绯红,慢慢又染上了浅金,愈往后愈耀眼,似是要撞进那抹最摄人的红中。

      明暗自古便无边界,那至高之位,触者死,近者亡。

      但她偏要试试,看看这夺目刺眼的“红”,到最后能不能真吞了她。

      赵滢初收了视线,不愿再看。

      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中的《道德经》,这世上不论什么,自然物种还是皇族贵亲,均逃不过盛极必衰的定律。

      想活,要么远离,要么成灰。

      “出去走走吧。”

      赵滢初起身,清和同怀珠对视一眼后紧紧跟上,小姐的心情像是又不好了。

      ·

      几人刚出行宫,就听见了自远处传来的震天呼声。

      清和上前将红狐裘披给赵滢初系上。

      “今儿天还没亮,顾将军就在围场骑马射箭,慢慢的人越来越多。天晓后又让突利人瞧着了,这般两方便斗了起来,如今正在场内比射箭呢。”

      赵滢初立于栏杆外,扫了一眼围场,了然。

      射箭夺旗,一局一旗,以赢旗数量定输赢,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现下场中最惹眼的那个人,正与一突利人并驾,隐隐居上风。

      一席束腰长袍,脚踏一匹黑马,四蹄雪白,臂间架着一柄长弓,单手控绳,身子微屈,伏于马上,起起伏伏,同□□的良驹融为一体。

      赵滢初忽的晃神,那日也是这般,一身紫衣,骑马从自己身边飞驰而过,只是不知如今的他,身上是否还是那日沁人的皂角香?

      而且……

      赵滢初的视线不受控地扫向那人的腰臀,那日在崖底她疼昏了过去,那条亵裤是如何穿上的,穿上后是什么样子,她一概不知。

      只是这人如此高壮,那裤子穿在她身上想来是不合身的,故而腰部定要牢牢系住,那……那个位置,可就得和她紧紧贴在一起。

      若真如此,那不就相当于他俩的□□在隔空……

      “中啦!”

      被怀珠的话惊醒,赵滢初蓦地回神。

      就见着前方的顾平英举着一杆小旗,正冲着突利人挑眉示意。

      似是察觉到赵滢初的视线,顾平英立时转头看过来,不等赵滢初反应,打马而来。

      顾平英在离赵滢初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勒马后翻身而下,走到赵滢初面前。

      顾平英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嗯,面色还算红润,出来走动无须侍女搀扶,看来她恢复得还行。

      顾平英这几天悬着的心终是落下,开口:“观这气色,想来郡主的腿恢复得还不错。”

      赵滢初笑了,“顾将军唤我华容吧,这腿还多亏了顾将军处理得及时,华容还没谢过呢。”

      顾平英闻言,眼神不经意间扫过赵滢初的衣裙,不知这人想到了什么,轻笑了声。

      “既如此,华容也别顾将军、顾将军的叫了,直接唤我平英吧。”

      赵滢初无有不应的,“好,平英。”

      顾平英打蛇随棍上,“华容刚刚说要谢我,什么时候?”

      赵滢初反应不及,笑意僵在脸上:“……”

      顾平英见此剑眉微微上挑:“这反应……难不成这话是华容说来哄我的?”

      赵滢初闻言轻笑一声,“怎会,将军多心了,后日可好?等一切备好了,我差人去请平英赴宴。”

      顾平英抬腿离赵滢初又近了不少,强烈的入侵感让赵滢初颇为不适。

      忽的,赵滢初鼻尖微动,她又闻到了那股香,一时间失了神。

      等她回过神来,这人离她就几步之遥。

      顾平英:“我说笑的,自愿而为,哪需你答谢。”

      赵滢初一愣。

      顾平英:“能救下你我很高兴,不需你做什么,你好好儿的就行。”

      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将手中的小旗越过围栏递到了赵滢初眼前。

      “送你。”

      赵滢初看着快戳到自己面前的红色小旗,笑了笑没接,“这是你们一起赢来的,我不能要。”

      顾平英想了想也是,大家一起赢来的,送她没意思。

      顾平英将手收回来,“等我以后单独赢一个送你。”

      赵滢初闻言又愣住了,送她干嘛?

      一个红布做的小玩意儿,她拿来有什么用,和那条亵裤一样被她烧掉了事吗?

      顾平英说完扭头看了眼后方,那群人自他过来后就停了比赛,整个围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明里暗里都在关注着这边。

      顾平英素来厚实的脸皮现下倒觉出一丝不自在,他那层面皮像是落在了并州没带来。

      顾平英:“华容,你的腿刚好,也别走太多路,静静养着才好。那边还没比完,我就先过去了,回见。”

      赵滢初下意识点点头,看着这人翻身上马,坐稳后又看了她一眼,阳光撒过那人肩头,倒晃得她有些失神。

      “驾——”

      顾平英勒转马头,毫不留恋朝围场内奔去。

      紫色衣袍上下翻飞,带起脚下的草屑纷飞,赵滢初似是能听见衣袍在风中起伏时发出的阵阵“呼”声。

      自由,奔放。

      ·
      赵滢初慢慢踱步向小溪边走去,看着河对面那一眼望不到边、直插云霄的钻天杨,赵滢初总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皂角香。

      “怀珠,将京中所有品种的皂角都找来。”

      想来是平日里用多了花草香气,才会对他那与众不同的香味如此萦绕于心,无法忘怀。

      既如此,她就遍买皂荚,等稀奇成为习惯,便不会再有波澜。

      赵滢初漫无目的地晃荡着,想极力抛开粘在心头上下不能的那道身影,思绪却不自控地回到那日。

      她拖着残腿、狼狈不堪地倒在草垛中,看着他如天神般降临。

      一柄断剑直插峭壁,如日耀金山,她的处境骤然光明。

      赵滢初至今无法描述那种感觉,唯有上扬的眼角带着嘴角施施然鹊起,绚烂至极。

      兀的,赵滢初脑中忽闪一道人影,笑意倏地僵住。

      薛瑾瑜……

      那个同她自小一边儿长大的人尚且竭尽所能为己筹谋,这人她才相识多久,心便这般不定了。

      赵滢初自嘲,天地清正,她们这类人既得权,便注定失情。

      日月无私照。

      “自愿?”

      世人皆有所求。

      地位?钱财?

      他都不缺。

      既然不要这些东西,那就只是能这世间人最无法抵抗的诱惑了——从龙之功。

      顾家在边境久矣,京中人脉不丰,如今父王身边人才济济,只有剑走偏锋,从她这儿下手才有一线生机。

      人也确实不错,背景雄厚、身手矫捷,在父王身边倒也能占个不错的位置。

      赵滢初沿着河边慢慢踱步,河的这边人声不绝;而对岸却是万籁俱尽,只余天边快散尽的霞光,映着万木,层林浸染,红光漫天。

      人与自然,一河之隔,姿态万千。

      望着这截然不同、却又分外和谐的一幕,赵滢初澎湃的心早已冷却。

      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但儿女情长终非她所求。

      “清和,父王现在何处?”

      此间事已了,该去找父王谈谈之后的安排了。

      至于那个‘热烈’的男子……

      此次若事成,就调来她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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