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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古琴 顾平英这几 ...

  •   顾平英这几日哪儿也不去了,整日就在城东溜达,已经和那儿的人混得极熟了。

      也是从他们的口中,顾平英大致了解了杨续丰。

      大观五年来兵部宣统司任职。

      这职位虽只是一个四品,在贵戚如云的京城毫不显眼,但宣统司掌管武官的升迁、调任,这里面大有文章。

      只是从这几日的观察来看,这个人每日穿的都极为简朴,不消说同贵人相比,就是一般在民间任教的夫子都比他穿的‘符合身份’。

      可就是这样,顾平英却越发爱往这儿跑。

      从之前的仅仅下午过来,变成现在整日的泡在城东,帮人扛东西犁地,干得乐意得很。

      这日正值旬休,杨续丰带着其妻柳氏早早儿的过来了,柳氏在嫁进杨家后一直跟着婆婆学纺织,如今于这道上已是熟手了。

      之前因着一直没怀上孩子,柳氏总是晃神,整个人状态都不对了。

      杨续丰察觉后便带着来这儿散心,哪成想她给自己找到了排遣的方法,教人纺衣织布,人也见天儿的好了起来。

      杨续费瞧着自是高兴,往后每到旬休便会带人一块儿来了。

      今日也是,柳氏刚到就被几个妇人簇拥着忙活去了,杨续丰旬休时不上课,专门帮乡里处理田地水中的事务。

      现在,杨续丰正忙着给刘大伯收拾他家又被淹了的农田。

      “老刘,之前就跟你说要把这排水的沟渠挖出来。”

      说着看了看快板结的黄土,叹了口气。

      “你这田埂都快被冲没了,刘牛那小子虽是上京了,但请一天假的功夫还是有的,你这庄稼长得不好可就是伤了根本了。”

      刘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快秃了头。

      “俺晓得了,不过不用叫牛子,最近有个大小伙子热心得很,那力气也是大得不得了,恁老粗的树桩他一把就能扛肩上去。”

      刘二还没说是谁,一阵吆喝声就已穿透田间传了过来。

      “张伯,扶稳啦!”

      杨续丰抬眼望去,十丈开外的水田里,一个男子正攥着犁绳倒退而行,衣领敞开,泥浆漫过他挽到膝头的裤管。

      杨续丰眯起眼睛细扫了一眼,不对。

      那人行动间利落的动作,这是个练家子。

      等等……

      杨续丰定眼看去,这明明是前几日替西北军送名单的那个人!

      下一秒,男人反手扫了把额角的汗,腰间闪过一抹莹白。

      杨续丰瞳孔倏地紧缩,那东西在阳光下散出温润的光,一块偌大的羊脂玉珏正随着动作晃荡。

      这人绝不是替宋沿跑腿的小人物!

      “张伯,休会儿罢,喝口水。”

      男人将犁绳交给旁边佝偻着腰帮扶着犁的张老伯,转身时大敞的衣襟露出褐色胸膛。

      杨续丰再忍不住,抬腿走过去。

      京城这几日总在下雨,今日终是放晴,可地上的黄土还湿润,格外粘鞋,走动间还能听到泥浆发出的轻微吮吸声。

      男人全然不管,就着田边柳树下的陶瓮舀水。

      掌心上翻时杨续丰瞧得切实,那虎口处赫然是层叠的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张伯正忙着从田埂的竹篮里掏汗巾,转身给顾平英递过去。

      “大力,真的多亏你帮我这个老头子,要不这田……。”

      杨续丰渐渐近了,见那人摆摆手,“张伯客气了,我吃了你家那老些饼子,卖点儿力气算什么。”

      张家是几年前逃难过来的,全家就剩他一个耄耋和刚刚垂髫的小孙子。

      平日里大家农闲时还能帮衬着,可最近春耕了,大伙儿都忙,他一个老人就是从天亮忙到天黑也翻不了多少。

      泥浆自杨续丰靴边挤出,他盯着那人腰间晃动的那块玉佩,喉头滚了滚。

      宋沿,西北军,行事粗犷的生面孔,一切都对上了。

      他就是那个所有人都避而不谈,却又时刻关注的车骑将军,顾平英。

      杨续丰走近,俯身佯装查看田埂。

      初夏的阳光晒得这人额角沁汗,将发间束着的发带映得粼粼发亮。

      杨续丰状作不经意扭头,“小子是哪家的,瞧着眼生。”

      顾平英嫌一瓢瓢舀着麻烦,直接拎着陶罐仰头灌水。

      喉结随着吞咽滚动,多余的水顺着下颌溜溜滑下,在喉结处被阻住,与其后的汇成一团蜂涌跌下,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

      “宋大人帐下一个跑腿的,不值提。”

      杨续丰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忽地抓向他的手腕,顾平英腕骨陡然翻转,杨续丰刚触到手背,转眼扑了个空。

      这招小擒拿使得刁钻,杨续丰感觉它像泥鳅一样滑走,抬头蹙眉看向这个给自己取名“大力”的人男子。

      “塞外不太平嘛,跟宋大人学了两招。”

      顾平英倏地笑开,准备再说些什么,突然止住微微曲膝,下一秒就弯了腰。

      杨续丰抬眼望去,一个细矮的小童突然跑过来趴在这人背上,裂开嘴笑得漏出嘴里两个黑漆漆的洞。

      “哥哥,爷爷让我叫你去吃饼,用油烙的,可香了。”

      小孩儿稳稳地趴着,一眼便瞧见了眼前这条银灿灿的发带,没忍住用手拨愣了两下。

      顾平英双手托着小童的大腿直起身,这小身板一掌就能握住,跟苞米根一样干瘪。

      “行,你先去,哥哥这就来。”

      小童听话地点点头,从顾平英背上滑下去。

      忽地,头上的发带不知怎的散开了,顾平英扭头望去。

      小孩儿僵在原地,仰头望着顾平英散开的头发和还勾在手上的发带,双眼惊恐地瞪大。

      原是小童在下去时手上的粗茧不小心勾住了,在下滑的力道下勾得它出溜溜散开。

      垂在身旁的手指不自觉地往后藏了藏,却在下一秒硬生生止住。

      小童将手伸直递到顾平英面前,声音止不住地颤动。

      “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打我吧,我给你做工抵债。就是,就是能等我把地犁完了再去吗?”

      杨续默默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做。

      果然,下一秒顾平英伸手扯过小童手里的发带随手扔进泥地里,黄水立时浸透了它,白一块黄一块的,瞧着人喉头上涌。

      “好了,哥哥今儿头上什么也没戴。三儿快去爷爷那儿给哥拿一块油最多的饼子,哥饿得不行了都。”

      顾平英没让小童再看,直接将人推走了。

      转身见杨续丰还盯着地上那已瞧不出原样儿的发带,突然指着远处的水车。

      “杨大人,那轱辘‘吱嘎吱嘎’的,轴心榫卯该上桐油了。”

      杨续丰回神,顺着手势望去,车轮大的水车正发出艰涩的‘吱呀‘声。

      等杨续丰琢磨完下次该带多少桐油来后再回头,顾平英已经扛起三根碗口粗的松木往远处去了。

      ·

      当夜,杨续丰在宣统司翻查卷宗,烛火将羊皮地图上的"西北"二字映得发烫,案头摆着他白日拾起后洗净的银丝带。

      三更梆子响时,杨续丰蘸着浓墨在密折上写道:“顾氏幼子近日现身京郊,与民私下相交和乐……”

      看着这行字,杨续丰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划去整行,另起一列小楷:"东郊水渠年久失修,恳请拨一百两修缮银。"

      雨丝斜斜掠过,杨续丰抬头看着窗外那雾蒙蒙的天,不知这人陡然出现到底所图何事,他想不透。

      杨续丰拾起那银丝带的一角,对着窗,与那日在阳光下的暖意不同,如今看却是透着些许冷色,渗心。

      ·

      第二日,天朗气清。

      萧为刚准备出府,就看见管家拿着那个眼熟的小盒子从远处过来。

      “见过公子。”

      “查的怎么样?”

      “找了几个大夫,都说里面就是普通的灵香草。”

      萧为的脸瞬间沉了,“给我吧。”

      管家没动作,只赔笑道:“老爷说这东西查完后要亲手交给他。”

      萧为不耐烦:“我一会儿亲自拿给我爹就是。”

      说着直接伸手将东西从管家手上夺了过来,萧为力气太大,再加上管家也不敢真的和他抢,东西转眼间就到了萧为手中。

      管家看着萧为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叹了口气,毫无办法,萧粟现下也不在府中,没人管得住他。

      萧为拉着长脸进了皖清房中。

      皖清正摆弄之前他送过来的那个古琴玉件,见这人沉着脸进来,忙将东西搁下,起身迎了上去。

      “怎的了,脸色阴得能滴水了。”

      萧为一进屋就看见了那块玉件儿,想起赵滢初后心情更烦躁了。

      但是那东西皖清是真的极为喜爱,日日拿在手里把玩,除了琴他极少有喜爱的东西,萧为不忍心将它砸了让皖清伤心。

      看着面前一脸担忧瞧着自己的人,萧为挤出一抹笑,牵起皖清的手往桌边去,“没事儿。”

      萧为将外衣脱下递给皖清,“这屋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知道这人心情不好不愿同自己说,定是朝中的事,他也帮不上忙,皖清不再追问,只静静地点了点头。

      萧为笑了,揉揉皖清的肩就去了眺楼。

      皖清将衣裳挂在架子上,将将转身想沏一壶茶等萧为,就听见身后有东西坠地的声音。

      皖清弯腰将滚到脚边的东西拾起来,一个小盒子。

      皖清眉头微微皱起,这般精致小巧,不像是男子会用的东西。

      皖清将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细细地瞧,瞧到某处时眼睛忽地瞪大,这盒子的颈部刻着他极为熟悉的标志。

      “咳咳咳——”

      萧为正在外面吹风,努力将情绪压下去,皖清本就敏感,他不想让不好的事影响他,就听见屋里传出咳嗽的声音。

      萧为立马转身推门冲了进去,就见皖清依在椅子上已经咳地上气不接下气。

      萧为瞳孔剧震,三两步窜到皖清身边,半跪着将人揽进怀里。

      “怎么回事儿,怎的又咳起来了?”

      萧为揽着皖清,余光瞥见他耳后那颗血痣,眼神倏地凝住。

      那颗痣往日里不甚清晰,只浅浅一份印记,今天却是红得刺眼,萧为的心猛地沉到底。

      搂着怀里人的手不自控地微微抖了一下,皖清蜷在椅子上,身子骤然绷紧,一连串的咳嗽声自胸腔深处迸溅,此时早已说不出话来。

      “我去取药来。”

      萧为的尾音却骤然断在喉间,怀中人突然仰面呛出一口猩红,溅在他的雪色广袖上,触目惊心。

      萧为托着他后脑的手掌倏地收紧,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立马去取药。

      只是在起身时忽地踉跄了一下,膝盖“咚”地磕在了地上。

      但此时萧为已经完全管不了这个了,冲到床边从屉匣里取出一个盒子,颤抖着拉开其中一个白色锦袋,拿出一颗药丸后迅速将皖清扶起。

      用袖子将血稍稍擦干净,就要把药塞进他口中,却因为手一直在颤,塞了几次才塞进去。

      半晌后,咳嗽声渐渐止住。

      皖清抬头,深深看着面前的人,眸中闪过什么。

      “萧郎,派个人把清微道长唤来吧,让他帮我瞧瞧。”

      而萧为此时正低着头仔细用手帕给他擦拭血迹,没注意到皖清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萧为将皖清安顿好,“好,我这就去叫人,你好好躺着别再动了。”

      皖清咳得筋疲力尽,一句话也不想说,只看着他点点头。

      直至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仰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窗幔的人,一滴泪倏地自眼角滚了下来,侵入枕间独留一个浑圆的印记,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之后几日,萧为就住在清风阁衣不解带地照顾皖清,直到他身子大好方才回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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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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